凡煙小說

第三章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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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影婆娑的林子裏,青年單手拽著謝晉飛速向前狂奔。

“……你跑太快了!”謝晉臉上驚恐不留餘地地表現出來,他的手被緊握著,謝晉只覺自己腳下生風,仿佛整個人都要隨著那青年飛了起來。

周圍霧太濃,他已經完全分辨不出方向,只感覺那青年是在明確把自己往一個方向帶。

“不想被發現就屏住呼吸別說話。”

青年的臉在妖異朦朧的月光中顯得更加神秘莫測,他猶如一條在水中飛竄的銀蛇,速度快到謝晉幾乎無法看清楚四周的情景。

但他好像看見了,迷霧中隱約浮現的建築輪廓,是那條他來時經過的格局覆雜長廊,如蛛網般密密麻麻的枝藤攀附在上面。

謝晉大張著嘴巴,混合著腐爛臭味的勁風灌進他的嘴裏,讓他根本無法發出聲音。

因為背後一直有聲響,謝晉也不敢回頭去看那團黑影究竟有沒有追上來,他只能緊緊攥著青年那只微涼的大手,被強制著往前帶去。

“屏住呼吸,我叫你呼氣的時候再呼氣。”

前方的青年說了這麽一句,謝晉急忙照做,他用空餘的那只手捂住自己嘴巴,眼睛瞪得極大——他的身體在青年力的加速度下,也一並跟著騰在空中。

“啾!”

恍惚間,謝晉暼到一個圓滾滾的黑球從自己口袋滑了出來,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什麽,下意識脫口而出,“啾!快過來!”

青年在黑暗中皺皺眉頭,好在他們離門口僅有幾步之遙,他拽著謝晉的胳膊,趕在身後魑魅追上來之前跑了出去。

“餵!不是叫你屏住呼吸嗎……嘖,幸虧沒追上來。”青年甩開謝晉,他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顯然早已累得脫力。

謝晉抿抿嘴,他略帶抱歉地看著青年,還是把臨到嘴邊的解釋咽進肚去。

“……啾,幸好沒把你弄丟。”他張開左手,黑色的毛球再次化形成貓咪,正在小口小口舔舐著他的掌心。

青年長呼一口氣站直了身子,他蹲在謝晉面前,看這個完全沒有意識到剛剛死裏逃生的人蹲在那裏去擔心一只不知道是什麽黑煤球安危。

“我說。”青年伸出一只手指,想去戳謝晉掌心的啾,“你既然體質不好,為什麽偏偏要來這種地方,要不是遇到我怎麽死的都不……哎!”

他發出一聲痛呼,是化成黑貓的啾張嘴毫不留情咬住了青年的手指。

“啾,不許咬人。”謝晉探出另一只手讓黑貓攀在他的手腕上,如煤球一樣黑的臉上竟多了幾分仇視的表情。

青年齜牙咧嘴地從地上爬起來,他看著自己那只變得半透明的手指,大叫:“它怎麽能咬我?是想讓我魂飛魄散嗎!”

啾也不甘示弱,跳到謝晉手背上朝青年直呲牙。

“……對不起,它平常不會隨便咬人的。”他抹掉臉上腐臭的淤泥,“你的手指有沒有事?”

“當然有事,莫名其妙被這種不知來路的小玩意兒咬傷,尤其還是被黑貓這種辟邪的家夥咬傷,鬼知道會不會有危險?”

看著溫吞老實的謝晉,青年突然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那微笑看得謝晉隱約產生不好的預感。

“呃……那,那你要怎麽樣?”謝晉不知道對方要幹什麽,嚴格意義上來講啾不算生物,他不清楚青年被咬傷了是否也要像人類那樣打狂犬疫苗。

他張了張嘴,在看到青年表情的時候,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很簡單,帶我回家。”青年理直氣壯地挑挑眉,這想法從剛才就在他嘴邊打轉,趁著謝晉主動提起他正好說出來,“在傷好之前,你要為這小家夥亂咬人負責。”

“……什麽?”

在青年威逼利誘下,謝晉帶著他坐上旅店老板的點三輪車,好在普通人似乎看不見青年,謝晉也就沒多說什麽,任由老板抱怨他一路。

折騰到後半夜,他們這才回到入住的旅館,從狹小簡陋的浴室沖涼出來,謝晉緊了緊包裹住自己的浴巾,頗為尷尬地看著面前霸占大半張床的青年。

幾個小時前還彼此不相識的兩人,現在卻要擠在同一張小破床上睡覺,這未免太尷尬了。

“那個,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謝晉局促地拉過一旁散發著黴味的木椅子,扯出個很勉強的微笑。

那青年歪在床上,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這才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來,“我叫紀端,順便說句,我幾乎沒有生前的記憶。”

似乎是看出了謝晉眼中稍瞬即逝的同情,紀端扯了扯嘴角發現自己笑不出來,“這連我自己也解釋不清楚,畢竟一覺醒來發現躺在廢棄公園裏,不僅發現自己死了,甚至還失去了幾乎所有記憶,這事聽起來就很扯淡。”

謝晉張張嘴巴,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他覺得自己大腦有些混亂。會有鬼在死後失去記憶嗎?難不成紀端生前是因為磕傷了腦袋所以才……

他打消這個荒唐的想法,“總之你現在也離開那個地方了,說不定也會隨著離開想起一些事情呢?”

“我也是這麽想的,你看我孤身一鬼,在外面這個更不太平的世界獨自游蕩,太危險了不是嗎。”紀端盤腿坐在床邊,很認真地盯著謝晉看。

“再加上我還被你的貓咬傷了,你不覺得應該對我負責嗎?”

謝晉無話可說,猶豫過後他深深嘆息一口,決定向這位攤牌自己的生活狀況:“……怎麽說呢,你被咬我肯定是要負責,但是……呃。”

他眼角餘光瞥向縮在自己臟衣服裏炸毛的黑貓,無奈地向那邊一伸手,啾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攀了上來。

“最近生活不太景氣,但是我會盡力幫你養傷。”話雖這麽說,但謝晉對於給鬼養傷這件事完全沒有頭緒,“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可以暫時住在我家裏,直到你的傷養好再走也不遲。”

謝晉十分誠懇地把家底都報給了紀端,卻殊不知自己這話正中對方下懷。

“好啊,那我就先謝謝大叔了。”紀端如願以償得到去處,他咧嘴朝謝晉笑,“雖然你知道我姓甚名誰了,但還是要告訴我你叫什麽吧,又不能一直大叔大叔的叫你?”

他赤腳放到地上,蹙起眉頭抓住謝晉下巴端詳起來,“好像也沒有想象中年紀大,雖然有些瘦脫相,但皮膚狀態還不錯?”

冰涼的指間碰上了謝晉剛剛沐浴過發熱的肌膚,紀端完全沒有註意到對方瞬間赤紅的臉,仍在毫無自知地上下其手。

“臉還沒我手大的人,這個歲數了怎麽還學年輕人減肥那一套,……嗯?”

紀端的手被謝晉拍開,他這才註意到男人那張紅得幾乎要透血的臉。

“叫我謝晉就可以了,還有……請不要對我動手動腳,我不習慣和別人有肢體接觸。”

謝晉下意識往後仰著脖子,單薄的身體靠在木頭椅子上,骨頭被硌得生疼。

“好吧,我原以為剛才逃命時有一點感情增進呢。”青年悻悻地收回大手,他的目光又落在不知何時爬到謝晉肩膀的啾身上。

黑貓雖體積不大,但那道熾熱的仇視目光實在是強烈的無法讓他無視。

紀端覺得黑貓氣呼呼的好玩,便蹲在謝晉腳邊又用手指去逗,還隨口問了一句:“謝叔,這小家夥是個什麽東西?”

這個突如其來的稱呼砸得謝晉有些懵,但他想起自己的確比面前這個青年年長了將近一輪,也就隨便他怎麽叫了。

“……是它救了走投無路的我。”謝晉垂下眼,從臟衣服口袋裏翻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

紀端瞥了一眼,那是包廉價煙,還是那種7塊錢一包的大前門,“你還抽煙?”

他看著謝晉用標準落魄男人的姿勢把煙點好,明明這煙和男人完全不搭,總覺得或多或少有一些違和感。

“偶爾會抽……哈哈。”謝晉勉強扯出個笑容,“如果實在心煩的不行,會抽一兩根。”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紀端作為觀眾,從謝晉口中了解到男人來這裏的動機和事情原委。

“……糟糕!我的直播!”聊起直播不久後,謝晉這才想到被自己完全拋到腦後的任務,他急得蹬開椅子,還險些被倒下的椅子絆倒。

“完了,全完了。”跪在那堆泥濘的衣物中翻找自己手機,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快速嘟囔,這時候也顧不上滿臉迷惑的紀端,謝晉趴在那裏翻找,剛清洗幹凈的身上再次沾上汙泥,“直播突然中斷,公司的任務……”

衣物被淤泥黏連在一起,謝晉越翻心越急,最後說話的聲音裏都帶上了一絲哭腔:“手機,我的手機呢?”

“啾!”黑貓從他的手臂上跳下,鉆進那堆滿是腐臭氣味的衣服中翻找片刻,叼出來那只碎了屏的手機。

謝晉紅著眼眶,從黑貓嘴中接過那只慘不忍睹的老舊手機,憋屈在眼眶中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在頃刻間淚流滿面。

完了,他又搞砸了。

夥食費,生活費和房租,只要拿到那個簽約名額的話這些大概都會迎刃而解,但這看似就要手到擒來的一切,卻都因為不可抗力的事故而破滅了。

“那個,你沒事吧?”紀端有些尷尬地僵在那裏,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到底出了什麽事情,就見剛才為止還算正常的男人突然崩潰了。

要是謝晉洗澡前的狼狽樣,紀端多少還會覺得有些抵觸,但是當老男人褪去那層狼狽,跪在那裏哭得那麽慘,他好像在隱約中多了幾分共情?

謝晉並沒有嚎啕大哭,他只是用力拽著自己身上那條還有些汙漬的浴巾,默默流著眼淚,但是紀端不難從那痛苦表情上看出來他因為這件事情表現出來的難過。

謝晉緊緊抿著嘴唇,似乎悲傷讓他忘記了如何去呼吸,那幹瘦的身體貼到腿間,讓他整個人蜷縮成一只脫水蝦子。

“謝叔,餵,謝晉!”紀端猶豫再三,終究還是伸手抓住男人的肩膀,大力搖晃著這人單薄如紙的身子。

一個正常的成年男性,怎麽會瘦成這樣?這是紀端抓住謝晉肩膀時的唯一想法。

“餵!呼吸啊,你是想把自己憋死嗎?”他把食指和中指並攏,強行塞進謝晉口中,“手機壞了可以先找老板借啊,你…!”

他還想說下去,卻在看到男人的表情時止住了所有語言。

紀端突然覺得這表情似曾相識,他應該很熟悉這個表情的,這種——對一切失去希望面如死灰的表情。

他覺得自己腦袋裏有什麽東西崩掉了,就連抓住謝晉肩膀的雙手也不由得加大了力氣。

“別隨隨便便就喪氣!”紀端下意識脫口而出,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為何會這麽生氣,大概是吼叫的緣故,他的聲音幾乎走了音,“至少你還活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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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只是愛稱,紀端故意的,兩人差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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