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下朝的時候,秦夜歌還有意無意地挑眉朝楚天望過來,只當他是在炫耀,楚天心情自是不太好,也並非她嫉賢妒能,而是事關悠兒,當初自己自信滿滿地拿命來賭前途,是相信自己一定能贏秦夜歌,可如今若是贏不了,自己死不足惜,若是悠兒再要受他糾纏,又該如何是好?

不過如今自己還未被封官,就代表著還有機會,沒有搭理秦夜歌,因為還要去赴那瓊林宴,楚天略微整理了衣冠,稍作準備就只等晚上的宴會了。

待夜□臨,群臣也到得差不多了,而待眾官員就位,宴會上卻來了一名素裝女子,而這女子朝中上下,竟是無人不識,此人正是前吏部尚書之孫,前安南將軍之女——楊依。

一改往常的青衣,此刻的楊依竟是一身素黑之色,比起往日的柔美卻多了一絲冷峻,在這喜慶的宴會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而皇帝知其依舊在為父守孝,不願穿喜慶之色,所以看見楊依這般裝扮卻也理解,楊依無官職在身,位置也就安排在了右排的末尾,恰恰在楚天的右手邊。

楊依在楊府的時候忽然接到了皇帝招自己來瓊林宴的聖旨,而楊夫人平日裏雖有些神智時常,這次卻出奇地沒有再鬧事,而是安安靜靜的坐著,這才讓楊依有了脫身的機會,聖旨不能拒,而且楊依雖在楊府脫不開身,但是楚天的動靜卻是叫阿忠一直關註了的,知他中了探花,本也是想找個機會道賀一聲的,這聖旨卻也恰合了楊依的本意。

本來還有些悶悶不樂的楚天,在這瓊林宴上居然遇上了楊依,也稍稍開心了一些,因為實在是太多天沒見到楊依了,可當看到楊依臉上藏不住的疲憊之時,楚天也還是有些擔憂,見她在自己旁邊緩緩坐下,忙替她倒了杯水,然後遞給了她。

卻說楊依雙手接過這杯水,眼眶忽而就紅了,只從她到了京城以後就再沒掉過一滴淚,因為爺爺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而娘的情況也時好時壞,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夠堅強,楊府的情況只會更加糟糕,爺爺說這楊府缺個男主人,楊依的年紀著實不小了,也該招個夫婿了,不求他聞達於世,也不求他富甲天下,只要能讓自己的孫女別那麽累就成,可還是被楊依用為父守孝的理由拒絕了,可如今,看著眉眼依舊的楚天,一直被壓抑住的悲傷在此刻卻湧了上來。

而秦夜歌見了楊依,眉頭皺了皺,楊文臨終所托,自己定然要替他做到,楊文叫自己給皇帝的信,自己已經給了,而待他打算起身將揣在懷裏的信給楊依時,皇帝卻開口了。

“天下太平,盛世永昌,安南將軍護疆有功,朕在此敬將軍一杯。”

被皇帝這一句話生生定在了原地的秦夜歌只得無奈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滿意地看著秦夜歌飲完了杯中酒,皇帝也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朝有幸,今科三甲滿腹經綸,學識不凡,有酒無詩終不為美,便在這瓊林宴上行個酒令如何?由狀元出令,眾卿家均可接,贏者有賞。”

聽得贏者有賞,待得皇帝話剛落音,今科狀元王五站起來朝皇帝舉起了手中杯,微微一俯,倒真有一番文人的模樣,望著皇宮後院的梨花樹,在微風下落英繽紛,略一沈吟,心中便有了計較。

“梨花勝雪吹滿頭,青衫薄羅上小樓。”許是自覺這一句作得不錯,王五拱手向眾臣也行了一禮,然後一口氣飲盡了杯中之物。

“閑情漫步矜豪縱,疏狂重續少年游。”略顯張狂的聲音響起,眾人尋聲望去,接這第二句的居然是秦夜歌,雖說少了意境之美,那詞中難掩的豪情卻為這一句憑添了一份瀟灑之美,身為武將,能接得上狀元的行酒令,在坐之人都暗暗點了點頭,這新的安南將軍竟是繼承了前安南將軍的文武之才啊。

秦夜歌接上行酒令後,除了向皇帝行了一禮之外,眼光就看向了楚天。

“今宵把酒觥籌錯,圖醉且邀萬戶侯。”楚天知秦夜歌這是在向自己挑釁,卻也不理會他,而是又朝在座的眾人舉了舉杯,然後一飲而盡。

楚天這一接也接得極快,在眾人還在思考之時便已接了上去,達意且馭詞功力委實不錯,絲毫不負探花之名,而且比上秦夜歌的目中無人來說,自是要惹人讚賞一些。

“眼花耳熱憑意氣,信步歡顏道風流。”見楚天不理會自己,秦夜歌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楚天話剛落音沒多久,便又接了一句。如果只看字面的意思,意氣作少年意氣解釋的話,倒也合了前面的意思,乃是悠然自得,倚樓賞景醉酒的意境。

但是其他人不明白,楊依卻看見了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也明白秦夜歌這是在針對楚天,這“意氣”兩字是在說楚天當初和他的賭約不過只是一時意氣,到如今也還是輸給了他,而“歡顏道風流”只怕是想說楚天如今不過是強顏歡笑。

楊依對秦夜歌也一向沒什麽好感,本是沒打算參與這行酒令的,即便是禦賜的封賞又如何,自己所求的,從來不是這些。只是見著秦夜歌咄咄逼人,作的詞也不過如此,比上楚天明顯不如還要來摻合。這才緩緩站起了身子,朝眾人微微一拂身。

“五色安能摧玉骨,六欲豈敢浸澈眸。”楊依微抿了一口酒,柔柔地望了楚天一眼,而看相秦夜歌的眼神卻是直接轉冷。這一句仍是接的這詩詞表面上的意境,意為楚天內心一直都幹凈,追名逐利當然比不上你秦將軍。

楚天幾人接詞的速度著實太快,在坐的眾人中有些雖心下有些感悟,卻羞於在今科三甲面前賣弄,文臣雖不少,但是這麽多年來,重心自是放在了國策上,此刻竟完全跟不上三人的速度。而武將就更不必多說。

秦夜歌也沒料想到楊依會幫著楚天,眼光閃爍了幾下,終還是沒有再去接楊依的句子。

“心較明月能照夜,長天共色水悠悠。”澈眸,倒是讓楚天想起了悠兒那雙溫柔似水的眼睛,想起了當初兩人在江邊看明月的場景,一句詞便脫口而出。

聽聞楚天這一句,楊依楞了楞,只是拿過了桌上的酒杯,自己斟滿了,然後一飲而盡,今天的酒,可真苦澀啊...

以景開頭,以景結尾,眾人還沒來得及參與,這聯句式的行酒令就已經完成了。

本來如果這麽看來,贏者便是楚天無疑了,但是皇帝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出聲道:

“依兒,你且再起個頭,讓楚探花接下句。”

楊依此刻正是傷心之際,可皇帝出口之言便成聖旨,不敢有違聖命,只得又緩緩起身,然後默默地看了楚天一眼。

“殘月引愁入玉杯...”楊依才剛出上句。

“曉風攜憂出羅帷...”一向粗心的楚天難得意識到楊依似乎有些憂愁,立馬就對出了下句作以勸解,就像以往談詩論詞時一樣。

“常見凝眸雙垂淚...” “難得回首一展眉...”

“總絕朝暮更似跬...” “未料春秋度若飛...”

...

楊依一句,楚天馬上就能接出下一句,直教往日裏恃才傲物的王五朱六等人看得目瞪口呆,第一次看見有人是用這等速度對詞的。

你來我往的,楊依也想起了幾個月前,在竹山村時的場景,也明白楚天此時是出於好意在安慰自己,只是太多的事,他不明白啊...罷了,罷了。

“重逢應取瑤琴撫...”

聽得楊依這一句,楚天彎起了嘴角。

“再聚須摘柳葉吹。”

“郎才女貌,好一對天作之和。”而本是安靜瞧著兩人對詩的皇帝又開了金口,但這一次,卻驚得楚天與楊依齊齊變色。

待還沒來得及拒絕,站在皇帝旁邊的太監便又念起了聖旨,大體就是皇帝要賜婚。

楚天的臉頓時變得鐵青,楊依見狀,忙繞到案桌前,獨自跪下。

“皇上明鑒,小女子還需為父守孝...”話還沒有落音,皇帝便打斷了她的話。

“依兒,這可是你爹的意思,楊將軍一生為國,他的遺願,我自要代他辦到。”話畢,便叫秦夜歌將楊文寫給楊依的信拿出來。

而此時的秦夜歌卻微微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直到太監喚了幾句才回過神來。

“楊文的信裏究竟寫了什麽?”秦夜歌為人驕傲,偷看他人信件這種事情是絕對做不出來的,所以信在他手裏放了四個月之久,他也不知道信上的內容,只是依言將從懷中拿出一封信交給了楊依。

只待楊依慌忙地打開了楊文臨終時寫的信,只發現血和墨染在一起,明明血已經風幹了,但依舊是驚心怵目的顏色直壓得楊依有些喘不過氣來,一字一句的看過之後,一直壓抑住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時至今日,為父已八年未歸,得知依兒至今尚未婚配,甚是放心不下,秦夜歌少年英才,本當為良配...但為父不希望我兒同她娘一般...”中間是一大片的血跡,楊依拼命地忍住眼淚,淚水如若模糊了自己的視線,就會看不清爹爹寫給自己的信。

“爹爹只望有人能替我照顧好依兒,不求他能聞達於世,不求他能富家天下...只要依兒喜歡...”往日的信件爹爹都是自稱為父的,這裏卻改了。

落款處,是工工整整的“楊文”兩字,如果不是那大片的血跡,任誰都不會覺得這是一個將死之人寫出來的東西。

看著這場景,皇帝也是暗暗搖了搖頭,楊文替自己鎮守南方多年,著實是勞苦功高,女兒的終身大事他放不下,而剛才看著楚天與楊依二人之間的對詩,也沒有漏看楊依對楚天的情意,自己這樣做,也算是給死去的楊將軍一個交代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