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廟堂之上握著笏板的大臣們變得格外地心不在焉，更有幾位老臣，就著飄絮直打噴嚏，一場早朝眼看著就要敷衍了事，不過遞了幾本奏章，就匆匆散了開去。

大臣們輕松了，可夏夷則這個皇帝卻絲毫放松不得——各地呈送的書卷又源源不斷地往他跟前送了，眼看就是農忙，春蒐親耕這些大事均是怠慢不得。天子勤政，事必躬親眼下反倒成了一種拘束。

夏夷則心想，他不過想趁著樂無異還在的時候，同他多親昵相處一番——只怕再過幾天，他又要忙不疊地敢去村舍，給全國推廣新的耕犁水車了。

這樣想著自己的愛人，天子心中生出一股酸楚的甜蜜來。

夏夷則只提著下擺便往內庭而去了。還沒到拾翠殿，便聽見稚童的笑語聲——天子心下起疑，便暗暗捺下宮人不動，只身往拾翠殿前去了。

拾翠殿早年修了一汪小石潭，水流順著坡道自太液池而來，也自有一番洞天意趣。蓮葉此刻都未能自水底伸出，只有些暗暗的青苔攀附石壁之上——幾十尾錦鯉在水中慢悠悠地搖曳身姿。

這裏曾經是幼年時的夏夷則在宮內最愛的地方——而今也能聽見兒童的嬉語，仿佛一下回到了過去的時光一般——天子連忙向著小石潭走了過去。

然而眼前的一幕，非要形容的話，簡直就是：不堪入目。

料峭春寒才剛過去不多時，樂無異——聲名顯赫的大偃師、定國公之子、掛名的工部尚書，竟卷起了褲管，拉著他的小兒子與另一個年紀更大些的伴讀，在皇家的池塘裏……

摸魚！？

“爍兒，小雀兒，來，看好……”

樂無異的眼睛亮得發光，他低著頭全神貫註地盯住了微波粼粼的水面，輕聲道，“盡量別嚇到它們……等它們習慣了你，然後看準了……一下就……”大偃師聚精會神地盯著水裏亂竄的游魚，忽然雙眼一淩，猛地伸出手去，“抓住！”

偃師的雙手自水中猛地帶出，水花四濺，便抓著了一條白色的大錦鯉。

兩個孩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過了好一會兒才拍起手來，“……好厲害！”

夏夷則只覺額頭青筋突突直跳。

“好玩吧？”樂無異渾然不覺有人靠近，他將錦鯉放回池中，便只顧著和兩個小孩搭話。兩個孩子本都是稚齡，一個居於大漠一個長處深宮，何曾見過這等野趣？都忙不疊地點起頭來。

偃師竟笑著道，“那你們也來啊……學我剛剛做的，記得不要弄傷它們就好了。”

兩個小孩子連忙笑著答應了，學著樂無異的模樣蹲下身去，註視著再一次回覆平靜的池塘。

夏夷則卻無法坐視他們幾個再胡鬧下去。天子隱忍多時，終究還是出了聲，“……你帶他們倆玩什麽不好，大冷天的玩這個。”

不想李爍卻提著褲子怯生生地道，“父皇……是我想要……”

樂無異連忙把小皇子從小石潭裏給抱了出來，“行啦，你父皇說了，就快出來吧。”李爍扭過頭去，流露出戀戀不舍的模樣來，夏夷則嘆著氣將他從樂無異手上接過來，也不顧著什麽皇家尊嚴禮儀，伸著手就拿袍子給他擦腳——遠遠跟在身後的宮人們見了，急忙地遞出好幾塊帕子來要上前，都被夏夷則接了，又揮揮手讓他們推開。

李爍似乎極少與他的父親這般親密接觸，一時竟有些緩不過來，只呆楞楞地看著夏夷則給他擦腳。這邊廂樂無異與李榷才意興闌珊地從潭子裏爬了上來，春日的池水本就是極寒，他倆哆哆嗦嗦的，樂無異一面不忘給李榷擦幹，接著自己才就著花石擦幹凈了。

“夷則，沒事啊，”樂無異小聲地說道，“我知道你怕爍兒著涼……但他下水之前，我給他施了咒的。”

夏夷則術法高深，偃師的這點淺顯咒術又怎麽能瞞得過他。天子笑著搖頭道，“我知道你不是個粗心的人……只是這裏畢竟是皇宮，你們也太……”

樂無異一邊給自己穿上靴子，一面不服氣道，“皇宮怎麽啦？夷則，我問你，你多久才同爍兒見一次面？多久才帶著他玩兒一次？”

夏夷則被他這麽一問，竟有些失語，他手中捏著李爍的襪子，卻發現自己竟連給他穿上這等簡單的動作都不會。他偏過頭去看著自己年幼的孩子，小皇子仍是怯生生地看著他，卻攥緊了他的衣袖，半晌又說，

“父皇……是我想要大魚的，”李爍撲閃撲閃著眼睛，小聲卻堅定地說道，“不要給怪樂叔叔……”

他怎麽會怪呢。

他本就應該像個普通人家的父親似的，將他的兒子攬在懷中，帶著他去往某個山村，帶著他去捉蟲捕魚，帶著他去見識那些他不曾見過的東西，將他高高地舉過頭頂——就像每個父親都該做的那樣。

就像他從沒得到過的那樣。

夏夷則忍禁不俊，輕輕將李爍抱在懷中，“爍兒乖，父皇怎麽會怪樂叔叔……倒是爍兒，父皇好久沒來看你，你是不是，想父皇了？”

小皇子沈默了一會兒，方才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樂無異這時候已經給他傳好了鞋襪，偃師伸出手去，拍了拍小皇子的腦袋，微微笑道，“好啦，你看，這下父皇不是來了麽？”

“快從你父皇身上下來。”樂無異招呼著道。

李爍也甚為聽話，連忙從夏夷則身上爬了下來，又對著他行了個大禮，“都是孩兒唐突父皇……”

夏夷則笑著搖頭，“你這孩子……”

見他松了口，李爍又連忙眨著眼乞求道，“父皇，那我能同樂叔叔玩嗎？”

天子笑著挑眉。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好你個樂無異。

“那爍兒今天的書念得如何？”

“都念完啦。”

“今天教的什麽？”

“千字文，”李爍擡著眼小心翼翼地看夏夷則，“太傅教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仄，陳宿列張……”

“好啦好啦，知道你小腦袋瓜聰明，”樂無異又是猛地揉他的頭毛，“這下和我去玩兒吧？”

李爍聞言，連忙又盯準了天子，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他。夏夷則又如何能不領悟他孩童心性，卻又哀嘆自己眼下到成了個可有可無的人，更是酸楚甜蜜輪番而來，只得情願又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李爍見他首肯，連忙沖到樂無異身邊，一把拉住了他。樂無異一手牽著李榷，一手又拉著小皇子，只擡起頭來朝著夏夷則盈盈地笑。

天子頓覺仿佛人生一切美好之事也不過如此了：他從未得到過的，他也沒有渴求過的，在這一刻，竟仿佛融於一體一般地呈現在他的面前。

原來他也是能夠擁有的。

於是，欣悅不已的天子，就這樣放任著他的偃師牽著兩個孩子，說說笑笑地往墻沿走了過去——

“無異，”夏夷則終於按耐不住了，今天頭一次這樣叫住他的愛人，“……你能不能告訴我，墻根邊上的梯子是怎麽回事？”

樂無異正把李爍抱在懷裏，聽見天子這樣喊他，連忙回過頭來，三雙眼睛撲扇著睫毛看他。

“……當然是帶他們出去玩兒啊，”偃師竟理所當然地說道，“宮裏悶都悶死了，有什麽好玩的。”

這樣說了的樂無異，竟朝著夏夷則伸出手來，他瞇著眼睛笑得連陽光也失了色。

他說，

“夷則，來嘛，一起來玩兒啊。”

簡直是……太孩子氣了。

這樣懵懵懂懂地想著的夏夷則，竟真朝著樂無異這樣走了過去。柳絮憑風擺來，沾染著他的衣衫，桃花在墻裏墻外正開得濃烈，映得整座長安城都成了粉紅色似的。

夏夷則想，大概他自己，也太孩子氣了吧。

END

番外三 回首望雲山

永徽七年初夏，天朝與突厥在焉耆腹地展開和談——說是和談，實際上不過是一次還算得上體面的投降儀式罷了。天子擺開大駕鹵簿，浩浩蕩蕩足有千餘騎眾，坐下大將皆是銀甲向日，威武不凡——領頭的大將軍秦煬一身赤紅明光鎧，獸首兜鍪，一桿銀槍竟重千鈞。

周圍的胡人對此等軍威皆是忌憚不已：早些年秦煬在西域蕩寇，便是聲名赫赫，西域人罕見他盔下真容，都當他是獸面人身的怪物，如今他摘了獅子吞盔，立於君王身側，端的是個俊朗漢子，肅穆沈靜，卻悍不可擋。

女將軍聞人羽立於皇帝的右手邊。她乃是當今天子的親信，亦是太子帝師，地位非比尋常——西域人起初只覺女子出戰委實荒唐，卻在連吃幾場敗仗之後，見了她便覺聞風喪膽，甚至有人給她取了個母獅子的綽號。

然而如今女將軍長身玉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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