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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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趁他們換班的時候,把你們混在工匠堆裏帶出來,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偃師語調輕松,然而心中卻打著鼓。樂無異當然知道這個計劃的風險,但總也好過在場的所有人白白喪命——思忖再三,他倒覺得鋌而走險成了上策。

“我憑什麽信你,”那首領站著不動了,他身軀高大,在黑暗中也是那麽紮眼,“就憑你一個小偃師?”

樂無異沈了沈氣,定聲道,“憑我是樂無異,定國公之子。憑我是偃師謝衣的弟子,憑我現在就能打開這扇門。”

軍人重重的腳步聲猛地壓在木質的板材上,聲音隨著木紋擴散開來,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裏——緊接著是鮮卑人焦慮的土話。樂無異行走西域這麽多年,各族話多少也都聽得懂,忙豎起耳朵聆聽。

“……是軍隊!圍住伏俟城了!”

“這臘月寒冬!怎麽可能有人打仗!哪裏來的軍隊!”

“打的是龍旗!是天朝……!天朝的軍隊啊!”

十五

火光把伏俟城照得通紅,漆黑的天空也被點亮了,烏雲像是緊跟著燃燒起來了一般,顯露出血一樣的紅色。緊閉的城門豁然洞開,四邊都有數百士兵,提著寒光閃閃的兵器呼嘯而來。伏俟城的弓手根本來不及準備,就被登雲梯上的步兵削掉了腦袋——吐谷渾屯兵不過千餘,大多又是騎士出身,本就不擅城戰,此刻更是被漫天的箭雨打得四下奔逃,殘兵恐慌地在城內奔竄。

占據了城墻的天朝將士將吐谷渾的白虎幡通通卸了下來,不消片刻,城內城外都豎起了黃底黑紋的盤龍旗。

那扮作行商的二十多軍人剛跟著樂無異開了地道,為首的便一把扯住了他,惡狠狠喊了起來,“帶我們去拿武器!”

樂無異盤算了一下偃甲包的大約方向,只得帶著他們往軍械庫去——剛進了軍械庫,偃師便氣得差點破口大罵,他的偃甲包竟被隨意棄置在了一堆破銅爛鐵之中。樂無異撿起偃甲包,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剛要往身上裝,就被那領頭的一把揪住了領子,怒吼道,“快出去!”

樂無異一把甩開了他,兩眼直冒火光,“現在出去做什麽?雙方軍隊俱在城郭交戰,你們暗伏城裏並無戰可作,難不成還想對婦孺下手麽?”

那首領冷冷一哼,“你若不來,就留在這裏做個懦夫罷!弟兄們……隨我殺出去!與將軍匯合!”

樂無異高聲抗議起來,“你們……!城中皆是平民!你們不要……”

他一人的抗議顯然不奏效,那群軍人各自撿了兵器,高聲怒吼著沖了出去——樂無異氣得直跺腳,裝好偃甲包便急沖沖地跟了出去。

剛一沖出去,墻角處就沖出幾個神色驚惶的吐谷渾士兵來,他們見了樂無異,竟不分青紅皂白,提刀便向他沖了過來。樂無異左躲右閃,一把扔出鉤爪,將那幾人死死纏住,趁著機會便竄進一條小巷中。

又一個逃兵沖了過來,用鮮卑話大喊著,“不要命地就給我閃開!”

樂無異側身一避,便向前猛地一傾,掌風一下劈在那人腰間——那逃兵抽搐一聲,一下倒在地上。

一路上趁亂逃跑的鮮卑士兵和殺紅了眼的漢軍接連不斷,偃師一面將他們放倒,一面挨家挨戶地去敲門,引著那些老弱婦孺往城外奔逃——這些人並不認得他,樂無異費了好些功夫才說服他們跟著自己奔逃。

他帶著二十多人往城郭西北的一處隧道狂奔,那裏原本是方便工匠前往水利工地的臨時出入口,現在卻成了絕佳的逃難處。樂無異指揮著他們往隧道裏鉆——忽地西北小門轟然被撞開,一路重甲武卒轟然沖了進來,為首的百夫長見了那一隊吐谷渾平民,竟徑直沖了上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樂無異扔出兩組巨型偃甲,橫擋在軍士與平民之間,他一面揮手示意婦孺速進地道,一面側身從兩組偃甲之中走了出來,壓著嗓子厲聲道,“天朝向來治軍嚴謹,而你們……為什麽要傷害平民!”

這百餘武卒被偃甲駭了一跳,那百夫長竟啞然片刻,方才怒吼道,“我等奉武將軍之命,封鎖一切離城通路,莫要阻攔!”

“那你們就能傷及平民了!?”樂無異怒視他們,“他們都手無寸鐵!至少也得等他們走了……你們再……”

那百夫長竟拿刀指著他,“讓開!”

樂無異怒極反笑,“餵,你以為我是怕了你們嗎?過來啊!試試看我能不能擋得住!你們是兵他們是民!欺負他們還有理了嗎!”

那百夫長被他這般嘲諷,氣急敗壞,再也忍不得,提著刀便向樂無異沖了過來——偃師心中早有成算,也不閃躲,便只等著他朝自己攻來。

倏然,一柄飛劍無聲而來,一擊直打在那百夫長手中,那人吃痛,慘叫一聲,長刀應聲落地。樂無異只覺那招式眼熟,忙轉過頭去——

來人騎在那匹白龍駿馬之上,身上只綁了件簡單的繡金裲襠,下擺的黑袍上繡著十二章,身後跟著好幾人,都是大將。那百夫長見了來人,忙不疊地跪了下去,底下的武卒也跟著匍匐了下來,戰場霎時安靜。

天子滿臉怒容。

“你是歸誰都統,竟敢在此戕害平民?”夏夷則厲聲呵斥他,不等那百夫長回答,他打馬向著樂無異而來——偃師見了他,少不得尷尬地笑了。

天子見他這般討好的笑容,心中竟是怒火九重,呢喃半晌,放才開了口,“你……為何要留在這裏……”

樂無異少不得又是撓頭,“那個……我不會是,又壞事兒了吧?”

怎麽每次見他都是這般憔悴的模樣。

夏夷則這樣想著,明明是個富可敵國的錦衣公子,偏生要來過這種苦日子,若不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帝王險些都要認不出他來——煤灰煤灰的,卻甘之如飴的模樣,還這般地朝著他笑。

簡直是……

天子再也忍不了了,他側身下去,在眾人的目光中一把撈住了偃師的腰帶——樂無異驚詫地大喊起來,“夷則你做什麽?”——將他提上了馬。

“你臭死了。”

皇帝皺著眉說。

十六

戰事過後的整備進行得有條不紊,越過一級級的武將恭敬的神色,夏夷則忽然感到一股沒來由的疲倦——他其實並不喜歡這樣,以鮮血攫取的權力仿佛是一把高懸頭頂的利劍,時時地在警醒著他,他曾是這樣對他的兄弟、如今又是這樣對待他的臣屬之國,總有一天,也會有人這樣對待他。

血紅色的言靈偈仍舊糾纏在他的右手,多年消散不去。他是不信的,即便要信,他也想要與天去爭上一爭——如今他是天子,誰又能從他手上攫取什麽。

但他所擁有的,都是屬於李焱的;曾經屬於夏夷則的東西:他親密的摯友,想要守護的人,早就不覆存在……他原本夢想的一切,原本得到的一切,最後又由他自己拱手推出了他的世界。

大概已經,做不回夏夷則了吧。

青海王已被俘,吐谷渾已盡在掌握。一身疲憊的天子脫下戰袍,向著伏俟城內宮殿中臨時布置的寢殿走去。才近了兩步,便聽見一個熟悉的討饒聲,

“姐姐們可饒了我吧!”

接著是女人們一陣陣的笑聲。

夏夷則心中納罕:隨行多是侍從宦官,只不過帶了三四個親近的女史,這寢殿之中怎麽會有這般打鬧?

越著門檻走進原本屬於青海王的寢殿,卻是一團氤氳霧氣撲面而來,夏夷則揉了揉眼睛,只見寢殿的一角竟是玉石砌成的水池,由瓦片鋪就的管道一路延伸底下,引出溫泉水來。那三位年長的女官正在嬉鬧著拉扯樂無異的衣衫,將他往水裏按。

樂無異面對女性原本就是薄面皮,被三人拉拉扯扯,臉竟紅得好像一只被煮熟的蝦子。夏夷則遠遠望見他,竟忍不住嗤笑出聲。

樂無異發現是他來了,連忙高喊起來,“夷則救我!”

那三位女官驚覺,急忙地躬身行禮。

皇帝倒也不想阻止這般胡鬧,只擺擺手讓她們退下,又回頭看著他,柔聲笑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樂無異怪不好意思地撓著頭,“那什麽……不是你說我太臭了麽……”

“夷則你看,”偃師指著偌大的溫泉池,霎時又憤憤不平起來,“這青海王真不是東西,他的子民在城裏受苦,他卻還引了溫泉進王宮……要不是我來了,只怕伏俟城的人都要被渴死了!嘿嘿,夷則你這回幹得好!就該讓這家夥長些教訓!”

夏夷則忍不住地笑起來,“朕知道了……便許你繼續伏俟城的水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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