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羽氣結，忍不住地高喊了起來，“定國公之子回朝，你們也要這般喧嚷嘛！”

言畢，女將軍將長弓憤然一擲，甩開披風便跟隨著帝王向大帳走去。

待她步入大帳時，夏夷則正將昏睡過去的偃師安置在床榻上——周圍的隨侍正手忙腳亂地點著火盆和宮燈，帝王從床榻下來，便轉身坐到了一旁的蒲團上。他揮揮手屏退其餘人等，只留著女將軍一人。

“這是怎麽回事？”聞人羽茫然地瞥著榻上的人，又回頭去看夏夷則，她終於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壓低了聲音道，“無異怎麽會來這兒？……他怎麽……？”

皇帝搓了搓手，便往火盆邊上靠，他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熟睡的偃師，聲音輕得幾乎是喘氣一般，“他說是來找我說個要緊的事，結果趕了三天路沒吃沒喝沒睡，還沒說呢，自己倒先睡過去了……”

“他……”聞人羽忍不住地皺眉，“他怎麽……”

夏夷則伸手從桌案上抽出一卷文書來，艷紅的絹布上蓋著金封紅蠟。皇帝將卷軸展開，匆匆瞥了一眼，方才道，“不過他不說，我也知道大概是為什麽事兒來的……”

聞人羽湊著身看過去，竟是些她不懂的蚯蚓般的文字，“這是什麽……？”

夏夷則將卷軸猛地一擲，“回鶻可汗送給朕的密函，說是找到了個人，要敬獻給朕。……樂兄他，多半是為了這個人來的。”

“……誰？”

夏夷則沒有回答，他搭著手直勾勾地盯著那卷帛卷，又長久地閉了眼睛。就在聞人羽以為他就要這麽睡過去的時候，皇帝忽然又開了口，

“朕還是等他醒了親自來說吧。居然有些期待，他會說出什麽樣的話來說服我……”

女將軍忽然懵了，她像是沒怎麽聽懂皇帝的話，半晌也沒能接下話茬來，“你……陛下當真？”

“怎麽不真，”夏夷則冷哼一聲，“都送到嘴邊了，朕還不能聽聽他是怎麽想的？這麽多年了……他就再沒跟我說過話。從前的他，可不是這樣的。”

女將軍幾乎要按耐不住，她緊緊捏著拳頭，又偏過頭去看床上熟睡的偃師，終於回道，“那等他醒了……再叫我罷。臣先告退了。”

榻上的樂無異睡得無知無覺，渾然不知邊上正有人看著他。夏夷則瞥了眼回鶻密函，又轉過身來全神貫註地盯著這人的睡顏發呆。

樂無異的睡相還是同從前一樣，側著頭的時候會流口水——夏夷則總錯覺還是十年前，他們露宿野外的時候，大少爺總是睡得很不安穩，但又逞強地不肯說，靠著草地睡得東倒西歪，有時候一夜醒來，口水流了夏夷則一肩。

現在想起來，竟有些甘之如飴。

但是說到底是回不去了，就仿佛是站在高塔之上俯視山腳的玉樹，再如何風光秀麗，也不是當初的景色。他努力地回想自己同他相處的時光，但怎麽樣也只有那些互相傷害的回憶浮現——

最初是因為初七；後來是因為阿阮；緊接著是黃河……他們一次一次地互相傷害，又一次次地互相原諒。

原諒是因為不忍心放下這段情誼，但傷害呢？

那是他們一再逃避，但最終又無法逃避的癥結。

夏夷則想，他到底還是未曾改變過，好像是當年在海市時那個沖上來指責自己的模樣——不，帝王轉念心道，他還是變了的，他變得憔悴了，變得粗糙了，從前那個錦衣玉食的小公子，是不會像現在這樣裹著粗麻頭巾，滿臉傷痕。

滿臉傷痕……

夏夷則這麽悠悠地想著，竟起身走到床榻前，伸出手去，要摸那些被風沙割出的細小口子。

樂無異忽然睜開了眼睛，琥珀色的雙瞳有些茫然地四處轉悠著，半晌才聚焦在皇帝的臉上。

“夷則……？我怎麽……”

夏夷則悻悻地縮回手，“你……不多睡一會兒？”

七

樂無異低下頭去揉了揉眼睛，頭還是暈乎乎的，猛地一起身，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夏夷則伸手就想要去扶他，剛擡起手卻又停住了，怔怔地盯著樂無異一面起身，一面嘟囔著揉腦袋。皇帝動了動嘴，最終還是沒說話。

偃師先是低著頭揉自己的太陽穴，然後又揉起肚子來，樂無異擡起頭來看著夏夷則，柔聲道，“……夷則，有東西吃嗎，我好餓啊……”

夏夷則臨危受命，猛地站起身來大步向帳外走去，傳喚起侍從。

不過一會兒就有隨侍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鹿肉羹上來，夏夷則攔了下來，捏著銀勺子把裏面的肉塊一點一點地挑出來——樂無異皺著眉頭忍不住地叫出聲來，“……你，別把肉挑走啊！”

夏夷則斜睨了他一眼，繼續往外面挑鹿肉，“……鹿肉上火，你現在吃，是想等會兒嘴上長瘡麽？”

樂無異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又餓得只想在榻上打滾，緊緊地盯著尾端帶著盤龍的銀勺子半天不動彈，忍了半天還是憋出一句，“那啥，你就給我留一塊唄，就一塊……”

他說這話的時候委屈得聲音都帶了哭腔，皇帝忍不住地片頭去看他——偃師琥珀色的眼睛閃閃爍爍地盯著他，撅著嘴一副就快忍不住的模樣——夏夷則最受不了他這般的模樣，嘆了口氣將最後一塊鹿肉留在了碗裏，又用勺子剁得碎了些，才將碗遞給樂無異。

樂無異接了碗就狼吞虎咽起來，夏夷則少不得瞪他，“慢點兒。”

明明都是二十七八歲的人了，卻還是一副少年般的姿態，樂無異委屈地看了一眼夏夷則，滿嘴嘟囔著肉小聲道，“聽你的就是了。”一面蠻不高興地奮力咀嚼了起來。

夏夷則忽然覺得再沒什麽更溫柔的事了，一時間竟有些妄想起來，又希望時間要麽永遠不要往前，又希望這碗羹湯要麽永遠也喝不完，又希望樂無異幹脆就這樣一直餓下去，讓自己不停地填飽他……

歸根結底這都是些妄想。夏夷則就看著樂無異這樣把一整晚的鹿肉羹都喝完了，然後他滿足地嘆了一口氣，朝著自己感激地笑了笑。

“謝謝你啊，夷則，我真是……餓死了……”

夏夷則沒動，只是靜靜地聽著他說話。靜靜地盯著他的臉，數他被風沙刮出來的小細口子。

樂無異只說了一下自己最近的行程，便開始焦慮地咬嘴唇，夏夷則猜想他是在斟酌如何開口，索性自覺地挑起了話題，

“……樂兄，你這次來，是有事要同我說吧？”

“啊……是，”樂無異不好意思地撓頭，“那個……夷則，你知道吧……骨力欒吉找到了個小孩兒，叫李榷……”

他故意地頓了頓，希望夏夷則能接下他的話茬。皇帝只是看著他不出聲，樂無異一咬牙，索性就由著性子往下說了，“那個，你不會……真的想殺他吧？夷則，你聽我說，其實這孩子，他並不是……”

“並不是我大哥的兒子，”夏夷則冷著臉打斷了他，“樂兄是想告訴我這個？”

“你知道？那太好了……”樂無異興奮地脫口而出，“呃，不對，夷則你怎麽會知道？他和你的那個侄子是同樣的名字啊……”

夏夷則面無表情地盯著對方，半天才輕描淡寫地開了口，“先太子李孝叛亂，幼子同罪，處溺斃。你說朕知不知道，骨力欒傑手下的那個，是不是真的李榷？”

八

“溺斃啊……”樂無異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孩子是……淹死了，對嗎？”

皇帝冷著臉看他，也不說話。樂無異瞥了他一眼，忽然很勉強地笑了一下，“夷則你不用那個表情，帝王之家不比尋常百姓，你不殺他，他日後就要殺你的……爹不是沒跟我說過，我懂的，你不必用這種特別害怕的樣子看著我。”

特別害怕？

夏夷則心中一驚，他竟從未想過自己此刻的神情會被對方定義為害怕：他害怕什麽？身處最安全的禦林防衛之中，眼前是他最想要親近的人，自己又是一身的修為，四海平靖，朝政穩固，還有什麽是他需要害怕的？他害怕什麽？

為什麽，這個坐在他身邊咫尺之遙的偃師，會覺得他，像是在害怕？

他心中思緒翻湧，竟不知要說些什麽好，微弱地碰了半天嘴唇，方才開了口，“那你是想……”

樂無異又一次擡起頭來，眼神堅定地看著他，“夷則，既然你知道，這個李榷，不是那個該殺的人……你是不是可以……放過他？”

夏夷則忽然覺得心空空落落的，五臟六腑都被人用小勺子一點一點地挖了開去，“你為什麽要我放過他？”

“那個，”樂無異撓了撓腦袋，眼神卻始終未變，“這孩子是我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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