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正午過後,村子終於遙遙在望。

山路在層層疊疊的翠色中蜿蜒。雖然避開了烈日的直射,空氣卻仍舊潮濕悶熱。不斷湧出的汗水和從地面升騰的潮氣浸透了衣衫,薄薄的布料緊貼在皮膚上,卻感覺不到一絲的涼風,說不出的窒悶難捱。

荀彧努力跟上前面的人。曹仁的小腿肚子一直在他的眼前搖晃,粗糙結實,和四周的環境構成了第一幅刻入他腦海中的山區圖景。這條山路又窄又陡,只容一人通過,布滿大大小小的碎石,不時還有筋絡般的樹根糾纏在路面上,很是難行。一側是山,另一側是深深的山澗,山路往上走,澗溪向下流,水聲隱隱約約地傳到耳朵裏,探頭向澗中,卻望不見澗底。一些小石子偶爾被曹仁蹬落,滾到荀彧腳邊,一旦不小心踩到,就有可能踩滑跌跤或扭傷腳踝,他不得不集中精力避開。擔行李的挑夫本來走在最後,由於忍受不了前面兩人越來越緩慢的速度,趁曹仁陪著荀彧在一片樹蔭下休息時三兩步趕到了他們前頭。曹仁的步子一直邁得十分輕松,從山腳走到這裏,連口粗氣也不喘。看得出如果不是因為要照顧一個不習慣走山路的外鄉人,他們此刻恐怕已經到了。

“請問……我們是不是快到了?”荀彧停了停,擡頭眺望高處。剛才他還能望見村中的幾角墨色的屋檐,可轉過一個彎兒,又什麽都看不見了。

“對,對!就快到了!”曹仁忙不疊地答話,同時回頭瞧瞧荀彧的面色。他走這山路如履平地,見身後的青年累得氣喘籲籲汗流浹背,很是過意不去:“再走一會兒就到了!拐過這個彎,再拐一個彎,再過一座橋,然後……”

“……”

拐過幾個彎,再過一座橋……就在荀彧覺得自己的兩腿要開始打顫的時候,又拐過一個彎,小山村終於呈現在他們面前。村子其實不小,村口有一大片空地,再往裏可以看見幾間房屋,剛剛在山道上看到的屋檐在烈日下發亮。更多的屋子被茂密的樹木遮住了,難以窺見全貌。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村裏沒什麽人走動。挑夫正在村門口坐著拿草帽扇風,旁邊蹲著一只大狗,吐著舌頭喘著氣。看到他們,人和狗一起站了起來。

和他想象的還是不一樣。在來之前,在來的火車上,在火車站見到曹仁的時候,在瞥見那幾角屋檐之時,荀彧心裏構築的這個山中村莊的樣子也一點一點變得具體清晰起來。但是,真正站在村口時,那撲面而來的真實感還是令他覺得新鮮而愉悅。

曹操打量了一下端正地坐在自己對面的年輕人,放下手中搖著的蒲葵扇子,笑著接過曹仁遞來的一碗清水,親手遞了過去:“荀先生渴了吧?來,喝水!”

荀彧道了謝,雙手接過碗,湊到唇邊,先抿了一小口潤了潤幹燥的嘴唇,然後才一口一口地靜靜喝起來。

他的腿上疊放著一塊白色的軟布手帕,是剛剛掏出來還不及用的。喝完水,他雙手將碗遞還給曹仁,然後展開手帕,準備擦一擦額上的熱汗。

曹操一直瞇眼看著這年輕人的一舉一動,這時突然開口:“帕子不管用。”說著將手中的蒲扇一送,“這才管用!”

荀彧楞了一下,本想婉拒,還是笑了笑接過了。他依著曹操的樣子輕輕搖了幾下,雖然的確呼呼生風,還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把那扇子平放在膝上,又將手帕收了起來。

曹仁在一旁做事,見曹操把扇子給了荀彧,忙拿來另一把扇子遞到曹操手裏。曹操一手持著煙袋,一手搖著蒲扇,望著荀彧說:“荀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下午您先在我這兒休息一下,晚上我為您接風。”

他話說得親切,口吻卻帶著一股隱隱的威嚴,兩眼炯炯有神地直看著荀彧,荀彧點了點頭。其實在坐了長途火車,又爬了大半日的山路之後,他此刻最想做的是找個私密的空間洗個澡,換身衣服,整理一下行李,再小睡一會兒。但在村長家裏,這些願望顯然是不能實現的。入鄉隨俗,荀彧決定退而求其次。

“請問,有沒有地方可以讓我洗一把臉?”

“有的,有的!”不等曹操開口,曹仁便殷勤地點頭,“後院有井,水可涼快!荀先生跟我來吧!”

村長的家不大,一路走來卻不見有女人和孩子,這讓荀彧微微納悶。兩人來到後院的井邊,曹仁打上一桶井水,將木桶頓在井沿上,爽快地招呼:“荀先生,您洗吧!”

“……”

荀彧掏出先前的方帕,浸入水中,果然涼得沁骨。他把帕子擰了擰,彎腰正要往臉上抹,一回頭,卻見曹仁仍然杵在旁邊,樂呵呵地看著他。荀彧於是默默地抹了兩下,再擡頭,曹仁還是那樣。

“……你去忙吧,我能找到回去的路。”

“好!那我去了!”曹仁咧了咧嘴,這才走了。

荀彧直起身,輕輕呼了口氣,感覺自己的神經稍微放松下來。

這時天氣悶熱,山上的空氣卻很新鮮。荀彧深深地呼吸,冰涼的手帕拭去了額上和脖子上的熱汗,令籠罩周身的暑氣也煙消雲散。荀彧忍不住將袖子挽得高高的,又用濕帕擦了擦胳膊。他擦得十分仔細,因此頗花了些時間。擦完之後,不知該如何處理剩下的半桶水。正左右看看,突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似乎是野獸發出的尖厲的嘶叫,還伴隨著“嘭嘭”的沈悶的掙紮聲。那聲音來自院角竹籬的另一邊,估摸著是廚房的方向。荀彧猶豫片刻,擔心那邊的人需要幫忙,於是快步走了過去。

竹籬後面隱約有影子晃動。不知為何那動靜令荀彧的心頭也跟著緊張起來。他放慢腳步,繞過竹籬,竹籬後面是一塊空地。就在他看清空地上的情景的一瞬間,他驚得渾身都僵住了。

一頭黑乎乎的東西正朝著荀彧的方向拼命地蹬著腳下的泥土,嘶叫著張嘴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它肥壯的身上捆著繩索,可拉住繩索的人卻因為荀彧的突然出現而分了神,被那家夥猛地向前一掙,幾乎竄到了荀彧的面前。

荀彧不由得退了一步,但緊接著那人已搶上前來,“噗”的一聲將一柄尖刀捅進了那東西的喉嚨。尖刀深深地插入,幾乎連刀柄也埋了進去。受傷的家夥掙紮得更加劇烈,那人卻沒有讓刀停留,按住它利索地將刀拔出。刀身帶出一股筆直的鮮血,濺了他一臉,濺了荀彧一身。荀彧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那人手起刀落又補上了一刀。只見血沫四濺,黑乎乎的東西嘶聲扭動了幾下,終於倒下去沒了動靜。

“哎呀!哎呀!荀先生!”

聞聲趕來的曹仁見到這鮮血淋漓的一幕,對倒在地上的東西看也沒看上一眼,只是驚慌地上下打量著荀彧,見荀彧對他搖搖頭示意沒有事情,才又心有餘悸地轉過身,對著握刀蹲在地上的那個人嘰裏呱啦地嚷嚷起來。

他說的是山裏的土話,荀彧一個字也聽不懂,卻能從他的神態裏推測出那話的意思。那人一邊靜靜地聽著,一邊把刀往籬下一插,直身站了起來。荀彧這才發現他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赤裸著上身,皮膚黝黑,臉上和前胸都是血,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聽了曹仁的話,面色依然十分平靜,默然點了點頭,隨手把臉上的血一抹,揪起那東西身上的繩子便往鍋竈的方向拖。

“請問……”直到這時,荀彧才又有了開口說話的機會,“請問,有沒有地方……可以讓我洗個澡?”

臉盆那麽大的一盆野山豬肉被端進門來的時候,整個屋子裏頓時充滿了誘人的香味。曹仁把盆子放在桌上,自己先咽了一口唾沫。曹操一邊給荀彧倒酒,一邊充滿歉意地說:“你看,我本來是想讓荀先生嘗嘗新鮮的山豬肉,這才叫文遠等到今天殺的,沒想到給先生弄得……實在對不住,我向先生賠不是!”

說完,抱起酒壇咕咚咕咚地斟滿三碗,一仰脖子喝了起來。

荀彧看了看喝酒的曹操,又看了看面前的一盆子野豬肉。那肉燒得確實很香,可他卻不能不想起白花花的尖刀一進、一出,鮮血四濺的情景,始終覺得有些難以下筷。

曹操喝完三碗酒,又把酒碗一個一個地頓在曹仁面前:“子孝!這件事情你也有責任,你也要喝!”

曹仁的臉上一瞬間露出無辜的表情,但被曹操一瞪,那表情便轉瞬即逝,他立刻也給自己斟了三碗。

見曹操這陣勢,荀彧覺得自己還是不要阻止比較好。他正默默地看著,先前殺豬的那個人走進屋來,在曹操的右邊盤腿坐下。他已經把自己洗幹凈了,依然赤裸著上身,頭發濕漉漉的滴著水。剛一坐下,就被曹操擺了三個酒碗在面前。

“荀先生,這是張遼,我們都叫他文遠——”曹操還沒說完,那個叫張遼的人已經低頭給自己斟起酒來,“文遠可是我們這兒遠近聞名的獵手,以後荀先生想吃什麽、想用什麽,盡管告訴他。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沒有文遠弄不到的!”

荀彧張了張口,剛想說點什麽,張遼卻已端起酒碗喝了起來。他不似曹操和曹仁,喝酒前要向荀彧表示一番,只是垂著眼自顧自地喝著,直到三碗都喝完了,才放下酒碗,擡起眼來看著荀彧。他很年輕,表情堅硬,一雙瞳孔深深的,目光裏看不出是什麽情緒。從下午被這人嚇一跳到現在,荀彧還沒和他說上一句話,這時也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麽。但三個人、六只眼、九碗酒,已經足夠讓荀彧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豬肉放進嘴裏。曹操看著他吃肉,呵呵一笑,似乎十分滿意。

荀彧和曹操先後動了筷子,四人才正式開始吃飯。曹操一邊悠然地吃著,一邊說著話。曹仁只顧埋頭大吃,根本沒空說話,肉堆靠近他的那一邊很快被挖出了一個大洞。

盡管還不太適應用餐的環境,荀彧卻是真的餓了。早上和中午都是在途中吃的幹糧,這時才吃上真正意義的飯菜,血腥的場面終是敵不過山珍的美味,這兒的米飯柔軟,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吃下了大半碗。

張遼默默地吃得飛快,不時擡頭看向窗外。他和曹仁幾乎同時吃完第一碗飯,當曹仁轉身去添第二碗時,張遼卻放下了碗筷,起身到門邊取了兩個鬥笠,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酒至半酣,天色暗了下來。曹操放下筷子,拿起煙袋來抽了兩口。

作為一村之長,他對這位新來的教書先生是頗有好感的。無論是其待人接物的禮數,還是言談舉止間流露出的涵養,與他從前見過的那些讀書人都不可同日而語。就連被濺了一身的血,也沒有絲毫的失態,這更是那些文弱的學生所不具備的鎮定,令曹操很是欣賞。

“荀先生啊,”於是,他想了想,開口說道,“曹某這輩子見識過很多像你這樣知書達理的人,但是你,和他們不同。山上條件簡陋,留不住人。從前到這兒的教書先生都像大雁一樣,來了又走。我,希望你能留下來。”

他突然肅然說出這樣的話,令荀彧心中微微驚訝。曹操應該知道他是不會在這裏長住的,卻依然說出了這樣的想法,這讓荀彧一時難以直接拒絕。

眼前的這個人時而隨性,時而又給人逼迫感。此刻他那張在煙霧後面若隱若現的臉龐就和這村子一樣,讓荀彧感到有些神秘。

“……我會盡力的。”最後,荀彧這樣答道。

曹操點了點頭,表示認可了這個不算接受也不算拒絕的回答。

荀彧放下碗筷不久,天已快黑了,天邊響起了一陣悶雷。曹操說:“要下雨了。子孝,你送荀先生過去吧。”說著又轉向荀彧,“行李已經先送過去了,缺什麽就告訴子孝。”

曹仁在一旁連連點頭,拿了鬥笠和雨蓑自己披了,卻捧給荀彧一把沈甸甸的精致的油紙傘。荀彧向曹操道了別,兩人剛走出不遠,果然大雨嘩嘩地下了起來。

雷雨傾盆,涼風微拂,雖然腳下變得泥濘,身體卻舒服了許多。曹仁領著荀彧向村子的深處走去,一間又一間的村屋蜷縮在茂盛的樹冠底下,窗中透出的點點暖光照亮外面千絲萬縷的雨線,與夜空中猙獰的閃電相比,顯得格外溫情。

他們又走了一會兒,前方的小路上漸漸出現了一團人影,起初在雨中看不分明,直到那影子到了跟前,荀彧才發現那原來是張遼抱著一個孩子。

張遼戴著一頂鬥笠,身上穿得依然如離開時那麽簡潔。但那孩子卻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鬥笠、雨蓑,還穿著一雙在這種山區十分罕見的雨靴。他乖巧地趴在張遼的肩頭,可兩只黑眼睛卻亮亮地跟著荀彧轉動。不等荀彧看清他的模樣,張遼已抱著他從他們身邊快步走了過去。

到了曹操為荀彧安排的住處,曹仁要幫忙點上油燈,卻被荀彧擡手止住。他自己接過火柴點亮了燈,又環顧了這間屋子一圈。曹仁還站在屋子門口看著他。荀彧微笑著沖他點點頭:“沒什麽缺的,我自己能打點好。”

曹仁披上蓑衣帶上鬥笠走了,荀彧看著他的身影在雨裏消失,這才回過頭來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這間屋子對他來說算很寬敞,窗子對著門,窗前擺著一張大書桌,靠墻的一邊是床和櫃子,另外還有一張圓形的飯桌。他的行李被安放在床腳。荀彧打開行李,先拿出一沓衣服,再不緊不慢地把帶來的書一本一本在書桌上摞好。他想起之前挑夫嘟囔的“這箱子挺沈”,忍不住微笑。這屋子是陌生的,但是現在擺上了一些使他覺得親切的東西,令他更加放松下來。

收拾好這些,他又略微打理了一下自己,然後爬上了竹床。床腳的薄被散發著微微的潮味,窗外的雨聲在他耳中越發大了起來,稀裏嘩啦,十分痛快。他閉上眼睛,半日的所見所聞慢慢在腦海中閃過。山腳下的鳥鳴,山路上的碎石子,曹仁熱情的笑臉,曹操期待的眼神……還有那個孩子,也許明天就能見到他了……

閃電時而照亮窗格,荀彧突然想起張遼帶血的臉。盡管閉著眼,那情景仍像電光一樣沖擊著他的視網膜,卻並不令他感到害怕。他側過身體,感受著竹床的清涼,漸漸在滂沱的雨聲中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