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一路, 殷君寧都沒怎麽說話。

她們今晚都喝了些酒，司機在前頭開車，逼仄的車廂內遮擋車簾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放下。

車廂內安靜的連根針掉下來都能聽見。

黎溫坐在右側, 殷君寧坐在左側。兩人之間涇渭分明的距離代表一種無聲的對峙。

事實上這場對峙是殷君寧單方面的冷戰。

黎溫嘗試著像往常一樣轉移話題。

“聽說前面大學城附近有夜市，腸粉不錯, 五十年老招牌。晚上只喝了酒, 我還挺想吃的。”

車輛正好行駛在南大那條街上，夜市就在五十米開外，就連前頭司機陳叔都將車速稍微放緩了些, 等待殷君寧一聲令下“停車”。

結果, 殷君寧意味不明只轉過頭, 視線與黎溫茫然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交匯。

她唇邊笑很淡，說：“那你自己下去買吧。”

不是應該說：“我陪你一起去買。”？

到這裏, 黎溫總算察覺到一絲不對，殷君寧不會無緣無故生氣。

或者殷姐姐對她作到極致解決簡丞的行為, 感到不滿？

明明之前殷姐姐言語裏甚至有維護的意思, 可為什麽轉眼就變了態度。

黎溫蹙眉。

“你在生氣。”

“為什麽？”

殷君寧只睨她，並不開口。

從來沒遇到殷姐姐冷戰難哄的局面, 黎溫有些慌，急忙解釋：“我知道你不喜歡粗暴解決問題。可剛才那種情況, 簡丞是個什麽東西？”

殷君寧很認同她的話, 簡丞的確不算什麽東西。她默認這個說法，擡眸用鼓勵的眼神示意黎溫繼續。

結果……

黎溫依舊找不到重點，

懵懵逼逼為今晚的事情找補。

“簡丞開口說出男女通吃這種話時, 我很生氣。pua男從來不會從自己身上找問題，他們只會從別人身上得到自信。”

“但他的自信不該是我給的, 姐姐，我向來睚眥必報，給出去的東西不高興了，隨時能親手摧毀幹凈，讓他往後連死都為pua人感到挫敗。”

黎溫語速一溜就出來了，從始至終殷姐姐都沒有插嘴。

車窗降下來，黎溫看見殷君寧偏過頭，看外面風景，綢緞般的黑發被夜風撩的散亂。

反應過來，黎溫郁悶的閉上嘴，似乎越解釋越糟糕。

今晚在一堆人面前動手已經夠降逼格了，她還生怕這生猛的動機不夠惡毒，嘰裏呱啦一堆，把壞人形象給殷君寧擺明面上。

黎溫眼底掠了絲茫然。

她不習慣冷戰。

以往都是殷姐姐哄她，輪到黎溫這裏，她懂屁哄老婆。

黎溫把殷君寧的臉掰過來，繃緊下巴，眼神閃爍，語氣還有些委屈：“我跟你道歉，下回也會考慮你的感受，不沖動作，行不行？”

“嗯。”殷君寧聽黎溫說完，忽然掀開眼皮：“你以為我為這個跟你生氣？”

她盯了黎溫好一陣，沒有錯過黎溫當下臉上任何一種情緒：錯愕懵逼，乃至於茫然。

心底猛然一沈，殷君寧抽回視線。

黎溫求生欲極強的追問：“難道不是嗎？”

感到十足的無奈，殷君寧自嘲的笑了笑，她說：“不是。”

“黎溫。你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你自己。”

殷君寧盯著黎溫的眼睛，輕聲說： “我跟你認識五年，從夢裏到現實，你是什麽樣的脾氣，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黎溫一楞，忽然感到自己說錯話了。

殷君寧也許從始至終都不是為黎溫今晚粗暴解決簡丞的行為而生氣，因為她們足夠了解彼此，包容彼此的脾氣。

唯一能生氣的原因，只能是簡丞的出現，在兩人之間撕開了一道和平的口子。

簡丞不是重點，也根本入不了殷君寧的眼，更別提拿他跟殷君寧這種成熟溫柔事業有成的禦姐去比較。

是黎溫欠殷君寧一個解釋，她們如今已經走到談婚論嫁，天長地久的地步，有些事情，不能像過去那樣敷衍。

想明白前因後果，黎溫張嘴，可話到嘴邊，說不出口系統的事情。

鼻尖是夜晚涼風吹來的酒香 。

接下來的路程裏，黎溫吹著涼風，頭腦逐漸清醒，想了一路，希望用個委婉的方式，或者隱晦的方式去解釋系統的事情。

黎溫垂頭不語，另外一邊，殷君寧心底的煩躁只增不少。一時也有些後悔，不該把話說到這一步，擔心黎溫轉不過彎來，萬一要分手。

殷君寧意味不明的瞇了瞇眼，眼角餘光瞥見黎溫嚴肅緊繃的下巴，很明顯在思考十分重要的決定。

心底繼續下沈，片刻後，殷君寧把發絲一絲不茍全部收攏到背後，又挑剔的撥回來。

反覆幾次後，眼底暮色更濃。

偏包裏的手機一直震動，殷君寧瞇眼拿起手機，獨屬於交海互銀高層工作群裏@她的信息已經多達十幾條。

群裏成員只有殷君寧、童薇、蔣丹麗三人。

往常如非工作需要，群一直保持著很安靜的狀態。

可是今晚，工作群裏，童薇和蔣丹麗正在為私人事情，找殷君寧做主，旁若無人隔空口水戰。

一片丹心照明月：【童薇，你明知道我現在是喜歡你的，非要跟我算過去的舊賬，那我告訴你，我過去不僅有今晚莫名跳出來的李小姐，還有王小姐，陳小姐……如果每一任都告訴你的話，你未來每一天都會歇斯底裏。】

【算了，我很累，也不用等到殷菩薩上線為咱兩這點破事主持公道。分手吧。】

微微一笑很傾城：【蔣丹麗！】

【是你逼我的。】

一片丹心照明月：【童薇，實話告訴你，往後你這點占有欲不改的話，誰能受得了你成天陰陽怪氣吃醋啊？】

【明明我已經答應你在一起，我特麽能出軌你？更何況你還是我從小玩到大的死對頭，甚至是同事，閨蜜、伴侶，二十幾年的交情，我是什麽性格，你最了解，口口聲聲說信任。你信任個屁?】

微微一笑很傾城：【那是你……】

【我什麽我，今晚我是不是手撕前任了？你只想著吃醋，怎麽不想想哄我，我也受到了驚嚇，還擔心你誤會？你是不是人？】

童薇：【……】

過了許久，童薇發了條滑軌的信息過來。

【不是人。】

殷君寧盯著那句“不是人”看了好久，外頭的路燈忽明忽暗，這讓心情本就糟糕透頂的殷小姐，雪上加霜。

如果令黎溫開口解釋的代價，是說那種傷人話。

殷君寧表示果斷拒絕。

由來跟最親近的人生氣，後果只會有一種，傷人八百自損三千。

唇角牽出無奈的笑，殷君寧開口說：“算了，不說也沒關系。”

結果扭過頭，發現黎溫根本沒再聽。她正開著錢老師的直播間。

黑暗裏，黎溫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畫著曲線圖，似乎給網友開教程課，眼神專註，睫毛都沒有眨一下。

這叫殷君寧想到狗血八點檔劇本裏很多類似的情節……決定分手後，打算化悲痛為力量，感情失意用事業轉移矛盾？

殷君寧湊過去，往黎溫身邊挪近了些，正琢磨怎麽開口。

忽然黎溫擡頭，絲毫沒有發現兩人之間再次恢覆到合理的距離，她表情嚴肅說：“到家進我直播間，我有話跟你說。”

殷君寧擡眸，與黎溫眼睛對視上，但黎溫很快瞥開視線，專註於羅列計算公式，畫曲線圖。

那計算方法，圖形曲線還是殷君寧當年教黎溫的。

就這麽一瞥，殷君寧驚訝的發現黎溫竟然把曲線圖畫錯了。

已經出師兩年的得意門生，把那套阿爾法計算公式裏，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運算字母寫錯。

再仔細看，上一張曲線圖同樣出現這個問題。

殷君寧強迫癥，繼續往下看，幾分鐘後，發現黎溫羅列的所有計算方式都出現了字母錯誤。

……

一向嚴謹、完美無缺的高材生殷菩薩，實在不能忍受得意門生黎溫如此犯低級錯誤。

她默默的用心算的方法把黎溫每一道公式進行了糾錯，打算床上好好教育一下。

直到所有糾錯的字母全部挑出來，殷君寧準備抽回視線，結果眼角餘光恰好撲捉到黎溫直播間下面頂置的評論。

【錢老師，您今天的教程圖和平時不一樣啊。】

錢老師：【覆盤錯誤，暴露我本人不足。】

【醫藥KDJ死叉真的假的？按照昨天您給出的提示，不是應該建倉嗎？】

錢老師：【建議親認真仔細鉆研每一張圖形計算公式，答案就在今晚我給出的計算公式裏。】

覆盤錯誤，證明黎溫很清楚計算方式是錯的。

暴露自己不足？黎小姐能有什麽不足？對於殷君寧來說，唯一的不足是欠她一個解釋。

答案在錯誤的計算公式裏。

什麽答案？

殷君寧一下楞住，她記憶很好，腦袋裏黎溫所有畫錯的符號都在。

字符看似毫無章法，但拼湊起來，有點類似於摩斯密碼。

殷君寧瞇了瞇眼。

房車平穩駛入小區。

臨下車，殷君寧替黎溫掌住車門，她忽然輕聲問：“也有我想知道的答案嗎？”

黎溫掀開眼皮，貓眼眨了眨。

回答不了關於與系統相關的話，偏過頭，黎溫狀若無事的反問：“什麽啊？”

殷君寧：……

這代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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