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生活-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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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十五……十……七……五……三……

陳列的歸期越來越近,張果晃撥浪鼓晃得快蓋過音樂聲了,被顏顏忍無可忍地奪了回來。

“幹嘛?高興嘛!”張果很不滿。

“舍不得,”顏顏翻過去一個仙氣飄飄的白眼,“等陳列回來了你再高興也不遲。”

……

顏顏無意間立了個flag,於是旅途的最後幾天開始變得不平靜起來。

離開東京的那天晚上,陳列他們和友校的同學一起聚會告別。兩周雖然不長,卻是朝夕相處,大家都很不舍。三十幾個年輕人一起吃飯唱歌,說著有人懂有人不懂的笑話,聊著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的八卦。

鎖南和陳列的座位之間隔了五個人,她托腮望著他,他一會兒仔細聽人說話,一會兒跟身邊的人低語,一會兒又拿出手機看看,自始至終都沒專門給過她一個眼神。

李竹清烏龍之後,鎖南感到自己正在迅速失去一種非常重要的東西,那具體是什麽她不明白,只預感到自己如果沒有那種東西,恐怕很難再面對陳列,也很難再面對自己。

“H□□e you told him”

理花問鎖南的一句非常輕,可她出了神,差點驚得灑了水。

“You like him.”理花見她沒明白,又解釋一句。那一天從恭平口中聽到另一個人的名字再見鎖南的反應,她已心下了然,當天她們其實也就陳列的事聊了幾句,但總歸是沒細說,這會兒見鎖南心不在焉的,理花不免熱心起來。

“He knows.”鎖南垂頭道。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呢?這麽多年了,她就算沒有說一句“我愛你”,但幾乎是每時每刻都在告訴陳列這句話。

“I know, but it’s different, guys pretend. (我知道,但那不一樣,男生總喜歡裝糊塗。)”理花語速很慢,一字一頓更顯真誠,“Maybe you should try.(也許你說給他聽會好一點。)”

是這樣嗎?鎖南不禁擰眉沈思。

一直以來,她只是順著心意去靠近陳列,依賴陳列,在他面前把自己袒露個底朝天。

但她從未研究過理論,甚至不知世上的男男女女間也許是存在理論的。男生是怎麽想的呢?和女生的想法有什麽差別呢?

“他肯定這樣啊,哎你不了解男的,我也……”以前鎖南跟陳列置氣回家發火的時候蕭颯偶爾會這樣說。但鎖南總以“你是你,他是他,別混為一談。”駁回。此刻恍然覺得,是否自己這些年來一門心思想考高分的那門課,居然連教材都沒翻過?

啪!陳列正跟身邊的人聊著什麽,手中端著的杯子就被鎖南摁在了桌上。

“すみません!(不好意思!)” 鎖南說著就不管不顧地拉走陳列。

“鎖南……鎖南……你幹嘛……去哪兒啊?鎖南!停下……”陳列剛才一口水咽得急了嗆的直打嗝,想掙脫鎖南的手卻發覺她握得死緊,若要掙開必然得弄疼她。異國的街道非常安靜,他有點不敢大聲說話,只飛快思索著鎖南這會兒要發什麽火,但鎖南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兒的樣子,在餐館周圍來來回回了兩圈,總算是發現街邊有個小花園,把陳列扔進去後鎖南才停了腳步。

四月果真是浪漫的時節,粉白的馨香柔軟輕輕地打著旋兒滑落,有兩瓣找準了陳列的唇落下,香氣縈繞於他的鼻尖。

這是一場美好的擁吻。那人緊緊箍著自己,彈嫩的身體緊緊靠著自己,嘴唇細滑,空氣裏是活潑的美味,說不上是來自花還是那個人。黏黏的,甜甜的,軟軟的,帶著小任性小脾氣,再也不覆往常那樣,幾乎是視死如歸,向死而活般的壯烈。終於,她也……

這是一場短暫的擁吻。終於無限靠近了陳列,可還來不及細細感受,就被他猛然推開。

陳列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裏面有驚恐有意外有難以置信還有更多鎖南看不出是什麽的東西:“鎖南!你幹什麽!”

她的眼睛被淚浸得濕潤潤的,原來真得不是那雙眼睛,她說:“陳列!我喜歡你!”

就算陳列再抗拒,一字字也還是落進了耳朵裏。他楞在原地,忘記了繽紛的櫻花雨。

怎麽辦?

怎麽辦?

怎麽辦?

……

他的腦海中除了循環滾動的這三個字外空無一物,連鎖南接下去說的話也只是斷斷續續,聽不連貫:“……你以為我這麽多年在幹什麽……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我怎麽想的……你也是喜歡我的……我知道的,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陳列的腦海和眼前再出現畫面,就是鎖南不知何時再次走近了他,手臂攀向他的肩。他只來得及歪過頭去,面頰上於是就落了一枚輕盈的吻。耳邊已經有了抽泣聲,他慢慢伸手輕拍她顫抖的背

無言。

那一天回到栗林家收拾好行李已經很晚。大家都去睡了,陳列卻在倒水喝的途中碰到直子。

“You are not happy.”直子篤定。

陳列笑了笑,笑完了才想起光線昏暗,也不知道直子看不看得清,正想著怎麽言簡意賅地回答,她就又問,“Nang……pushed you, right”

直子所謂的“push”是什麽意思,陳列不確定自己明白。

明天就要走了,誰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有什麽交集,雖說直子還是個小姑娘,但有些話,倒好像跟她說一說是最合適的。陳列猶豫了片刻,放下水杯開了口:“She’s my sister.”

“You know she’s not.”

“She is, always.”

“So……she can’t be anymore, right”

“She said…it.”

陳列重新端起水杯,仔細看直子的神色後覺得自己不需要跟她解釋“it”指什麽。他看她思索的模樣,不知道是在想詞句,還是在想其他什麽。雖然光線很差,但她目光裏的一點執拗卻發著光。好一會兒,她才問到:“H□□e you ever…been dying to say it (你有過跟人表白的沖動嗎?)”

直子問得認真,陳列居然也就認真想了,倒是沒因為剛長到他胸口高的大眼睛姑娘問自己這樣的問題而好笑。

他從沒有過表白的沖動。

張果對他的吸引,是讓他想去撩動她耳邊的發,想傳給她一張寫了老師提問的答案的紙條,當年想早早去學校坐好望著教室門,現在想早早放學回來在車站望著一輛接一輛從她那個方向開來的公交車。

他唯一一次表白,是回應張果的表白。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麽,而直子已經在向他解釋:“You know what People don’t like say it, unless they fell losing.(人在沒有安全感的時候會表白。)”直子頓了頓,可能是沒等到陳列的回應,於是又接著說,“But sometimes, it shouldn’t be told, even lose.(但有時必須得憋著。)”說兩種語言的直子好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她一字字斟酌的模樣,和最終挑選了詞匯慢慢組成的句子讓陳列心裏莫名泛出些酸澀。

他低低地笑,“You are 15.”說話間不由自主地揉揉她的頭頂,“so, to whom(所以你是不能喜歡誰?)”

“To you.”

陳列另一只手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被嗆得連鼻孔裏都有水流出來。直子趕緊給他遞紙,忍著不笑出聲。

春日的夜晚微微有些涼意,陳列卻和直子在庭院中聊了很久。有時候語速慢到慢著慢著連自己也覺得不用再說了,但即便是經過了許多漫長的沈默,他們還是聊了很多。比如陳列偶爾會疲倦。又比如其實直子指的那個人是今天聚會時那個叫紗希的,意氣風發地成為人群焦點的,恭平時常註視的女生。

“Don’t be sad, ”陳列支著腦袋意外了好一會兒,沈默越久越覺得泛泛的安慰沒什麽用,但遠處的天邊居然已經有了一點微光,“you are so young, you will et, soon.(別難過,你還小,很快就忘了。)”

直子也看到了光,她笑笑,“Young girls don't et.(小女孩兒記性好。)”言罷便打發陳列去睡。

陳列回房間後不久天就亮了。時間太短不夠他睡覺,也不夠讓覺悟不高的他舉一反三。

十五歲在陳列看來是個不會認真的年紀。他已經忘了自己的十五歲。也沒有想鎖南的十五歲。

他在街角幫鎖南擦幹淚痕後,鎖南說:“我不是個小孩子,不是我哥寄養在你這兒的小狗,也不是你撿來的洋娃娃。”

陳列沒聽懂鎖南想說什麽,他就是不由自主地想笑,好像他能擅自決定鎖南所說所做都是開玩笑一樣。但他總歸是沒笑,也沒說話,捏著她的手腕往回走。

倒是鎖南笑了,她感到自己鮮紅的跳躍的心被陳列蒙上了一個保鮮袋,像要保護它,讓它始終鮮紅。但鎖南分明知道它也許掙紮不了多久就要在這保護裏窒息了。“陳列……”她叫他,“你看看我啊……”

就要回到聚會中的時候,陳列又在鎖南已經沒了淚痕的臉上擦了擦,“回去吧。”他說。他依然禮貌耐心,說話會看著人的雙眼。

可他看了她那麽多年,卻從未看見她。

消失了許久的二人再同時現身引來了滿屋人的嘰嘰喳喳,英語日語中文夾在一起,此起彼伏。

“Nothing.”

兩人異口同聲的回應顯得格外默契,又引來了新一波的嘰嘰喳喳。而鎖南只低頭喃喃重覆了一句,“Nothing.”

栗林家除了爺爺奶奶外一起送陳列去了集合地,一輛大巴已經在等了。陳列又和他們告別了好一會兒,發覺恭平和直子的目光都短暫地離開了他,轉頭看去,紗希和住在她家的那個女生一塊兒走來,她倆的眼睛都紅紅的。

帶隊老師催了幾次,總算是讓幾個依依不舍的女生上了車,看到陳列也混在最後,帶隊老師還打趣他,“呦,小夥子也這麽舍不得啊。”

整整一路,鎖南都沒有說話,甚至連同學們刻意留給他們的連在一起的座位也視而不見。陳列看著她和別的同學低聲說話,偶爾會皺皺眉頭,偶爾也會輕輕笑一下。她和別的同學一起買東西,很幹脆,不需要問別人的意見。獨自一人坐著或者走路的時候,她沒什麽表情,長發有時落在眼前,她就隨手撥到耳後去,居然非常寧靜。

陳列忽然覺得鎖南十分陌生,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她。

他的心頭一顫,忽然覺得這些年好像都倏忽飄過。紮著小辮子奶聲奶氣跟自己撒嬌的孩子是怎麽一瞬間就不見了的?怎麽好像只有他自己,忘記了時間,始終在原地?

大家都走遠了,她也許不再需要他了。

陳列說不出自己究竟是輕松愉悅,還是落寞。

陳列的心情很覆雜,覆雜到了困擾他的地步,明明這樣的發展很好,可他就是高興不起來。

到了酒店陳列只覺得渾身酸痛,住同屋的同學興沖沖地想拉他出去看夜景時他連搖搖頭都是硬躥出來的力氣。同學很不高興,但也懶得自己去,就收拾東西先去洗澡了。陳列躺在榻榻米上無意識地盯著陌生的天花板。他想,自己可能只是一時不適應,明天就會好了,或者,看看張果就會好了。

陳列費力地掏出手機連上網,“你又沒在家啊……”視頻接通,屏幕裏的張果已經裹在被子裏了,她身後還有裹在同一床被子裏的顏顏,散開的長發有幾縷落在張果頸間,像條項鏈。她和張果背對著,也正拿手機視頻,於是陳列透過兩個屏幕見到了蕭颯的一臉癡漢傻笑。

兩邊兒都沒用耳機,分別聊著天,偶爾也去對方那兒插一嘴,反正四個人都不是話嘮,聲音也輕,倒是不嫌亂。陳列臉皮兒薄,這樣不好意思說想念的話,光說飯很清淡,花要落了,樹很多之類的瑣碎事,張果聽得挺認真,就是幾次被蕭颯嘲笑婆婆媽媽。

陳列歸期將近,張果心情好得不行,連聽見蕭颯說等他們回來一塊兒吃頓麻辣火鍋幫他們刺激一下味蕾的時候也沒顧得上因為“們”而有什麽情緒。她正順著話說起前幾天陳媽媽在家做火鍋的事兒,忽然視頻斷了。她停了一瞬,敏銳地察覺有什麽不對——顏顏那邊兒也沒了聲響,整個房間忽然陷入了一片寂靜。

“怎麽?網斷了?”

“嗯?”張果沒聽見回答就轉過身去,見到僵硬的顏顏。

她面前的手機屏兀自亮著,張果輕輕一抽就拿過來了。界面上是是個群,群成員是顏顏、蕭颯、陳列和鎖南,最近一條消息是顏顏發送的,小電影。

張果趕緊找撤回,但不熟練,找了半天才找到。她其實知道,沒有用的。

酒店算不上特別豪華,但很舒適。男生在浴缸裏享受著水流的按摩,旅途的勞頓湧上來,險些就在水中睡著了。門外若隱若現地有說話聲,哎,陳列這種悶騷,平時不哼不哈不聲不響的,居然為了跟妹子聊天不出去逛,女朋友就跟在身邊還不老實。男生抹把臉,精神了一點,嘖嘖,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啊,待會兒不恥下問取取經吧,憑什麽他其貌不揚桃花倒是開得旺。

“你幹嘛……啊……我排舞呢嗯……餵嗯……”外間響起一段古典曲子,男生正嘀咕陳列這又是在玩什麽花樣就聽女聲穿插其中。隔了扇門又隔了水汽,本來就時斷時續的低/吟細語顯得更像一絲輕得不行的瘙癢,引得男生貼著門凝神細聽。我操陳列真……哎這什麽,舞蹈教室play嗎?帶感了帶感了!

男生圍上浴巾,將將能掩住變形,有點兒迫不及待地想跟陳列學術交流一下。他開浴室門,房間只輕掩著沒下鎖的門也同時開了,一個身影有些踉蹌地沖進來,跟他在鏡子裏面面相覷了一秒。

“啊我操……”男生抓緊浴巾邊緣閃回浴室,深呼吸了兩回合才驚魂甫定。

這特麽什麽劇情!為什麽蕭鎖南會穿件睡裙在這個時間猴急著沖來這兒啊啊啊!好像……掛空檔的啊啊啊!捉/奸來的?還是要探討舞蹈教室二三事啊啊啊……要不要這麽饑渴啊,忘了是兩人住一間的嘛?男生剛被嚇回原形的部位又重新開始變形,媽哎有點兒刺激!陳列真會玩真會玩。

但關鍵是老子現在到底該怎樣啊!

被碰歪的相機視角其實很差,但畫面裏全都是鏡子,連天花板上都是,於是一切都太清晰了,清晰到雖然看一次就再打不開也足以刻在他們的腦子裏。

畫面裏一開始出現的女生他們都很熟悉,美麗纖長,飄逸得好像是什麽高貴植物的化身,最初他們見她的時候都有點兒不敢跟她說話。但後來他們就認不出她了,有沒有一層布料包裹就像是仙和妖間的天差地別,而那個讓仙墮地為妖的男生他們都從沒見過。他蒼白而消瘦,剛剛出現在畫面裏時穿著黑衣,略長的頭發遮了半張臉,卻仍能見烏青的眼圈和灰白的薄唇,活像個吸血鬼。然後他扯掉衣服急著吸血,幾秒內就有了人色。

“我搞砸了,是不是?”顏顏楞了很久終於回過神來。

張果不知道怎麽回答,她早撥過了蕭颯的電話,那邊拒接後就關機了。

張果坐在顏顏身邊從黑夜到白天再到黑夜。她很平靜,一點悲傷之色也看不出,甚至嘴角還一直有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給學畫的學生做模特。

張果拉著她說:“走,我們去找他當面解釋。”

她問:“解釋什麽?”

於是張果便被問住了,這都是真的。

張果低頭像是自言自語:“這種東西,留著幹嘛?”

顏顏唇角的笑變得明顯了一些:“我是花瓶嘛。”

張果不再說什麽。顏顏不需要別人安慰和解惑,她什麽都清楚,太清楚了。張果看到那段影音的時候分明從顏顏眼裏抓住了一閃而過的驚喜,她留著它只是需要留著它,如果沒有一點證據,她可能會搞不清楚自己都付出了些什麽,得到了些什麽,自己是為了什麽,走到如今的境地。

張果深深地呼出一口長氣,她覺得很累。人與人想要變得親密大概很難,對的時間對的地點對的人對的事,要精準地配比,差一點兒也不行,明明顏顏只要再歇一會兒就好了。

她幫顏顏開飲料,一聽聽一杯杯一瓶瓶,喝完了所有存貨,但顏顏滿眼星光,無比清醒。

她不知道顏顏做錯了什麽,也不知道蕭颯做錯了什麽。她老早知道沒有犯過錯的人也總會被懲罰,但一次又一次,她還是會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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