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生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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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驚訝、痛心、怒火和憤恨,不合時宜卻異常真實地,讓陳列和鎖南產生了從未有過的共鳴。

告白又被無聲拒絕後的鎖南本來已經覺得自己是一座沒了地基的大廈,但短短一天只來得及讓她處於我將不是我的茫然無措中。

就像一只手把她狠狠推了出去,但另一只手又用力拉她回來了,一推一拉間產生的慣性反而使她更緊地貼回原地。

陳列不知道蕭颯會怎樣,他曾有一瞬嘗試設身處地地想象一下蕭颯的感受,但他發現那難度太大了,只開了個頭都恨不得立刻打開窗跳下去。他只聽鎖南問了家裏,他一直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不吃不喝也不理人。陳列對蕭颯的擔心沒有辦法傳達給本人,憋在心頭快把他憋炸了,他只能釋放一點給他的妹妹。

陳列心不在焉地跟著隊伍,灌進耳裏的都是日語,但對他沒什麽差別,他聽到的只有蕭颯的聲音。

小時候陳列因為脾氣好話又少總被別的孩子說像個女孩兒似的,蕭颯會惡狠狠地瞪著那些孩子說,“說閑話才不像男人呢!”然後隔不了幾天蕭颯就會被老師罰在教室門口站一天,要不然就是請家長來抽他一頓。陳列後來才知道那幾個孩子好幾顆牙都是蕭颯替他們換的。

他們其實也鬧過矛盾,陳列嘴笨,吵架吵不過蕭颯,被蕭颯氣得臉快漲紫了。過幾天蕭颯就會在路邊擺個耍帥的姿勢,等他走過來時吹個口哨,“怎麽樣老頭兒,氣一氣感沒感受到年輕了幾歲?不用謝我不用謝我。”

當然也有陳列把蕭颯惹毛了的時候,陳列別別扭扭,也不會哄人,最終還是蕭颯不情不願地走回他旁邊兒,一臉嫌棄,“陳列我跟你說除了我跟我妹真沒人忍得了你了。”

陳列甚至還有段非常模糊的記憶,他不知為什麽挨了幾個小流氓揍,沒有還手之力,抱著頭忍不住流眼淚。但有一幕很清晰,是蕭颯蹲在他面前呲著小虎牙說,“你別哭,你越哭越疼。”

……

從陳列有記憶以來,蕭颯一直都是一葉舟,它漂在陳列生命的長河中,河水按什麽速度流向什麽方向,它就按什麽速度飄向什麽方向。陳列知道一切都在改變,盡管他有時候慢好幾拍才能適應,但他知道。而只有這一葉舟是時刻變化著的不變,它的存在可能比張果那樣的磐石無轉移更加接近於地久天長。

陳列的心有些沒著沒落。

鎖南也同樣沒著沒落,只不過在這之外還多了點令她沈迷的異樣浪漫——她和陳列在同一國。他們之間的告白與拒絕,期待和失望……不那麽令人滿意的一切都消失了。現在他們在並肩作戰。

這樣類似戀愛的狀態持續到了登上回國航班的那一刻。

天亮了,陳列醒過來,但鎖南懶懶得不情願睜開睡眼。

張果在機場接到陳列的一瞬間就發覺他程度不輕的浮腫,在從半夜落地的航班裏走出來的一眾黃皮紅眼無精打采的乘客裏也算格外蔫兒的。

“都讓你別來了。”陳列發現張果的過程有些遲鈍,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彎了唇角。他揉了揉張果的頭頂,揉出一陣家的味道,心情輕松了一點點。

他牽著張果往外走,中途又停了腳步。四周望一圈,然後看到轉盤邊幫鎖南拿行李的是個中年男人。

張果跟著停下腳步,但沒跟著陳列的目光去看鎖南,或者去找蕭颯,她只是擡頭看著陳列。

張果專註的神色像個壞鬧鐘,刺耳的聲音怎麽也不停,鬧出鎖南重得見人殺人,遇鬼斬鬼的起床氣。她雄赳赳氣昂昂地經過張果,並未停留,甚至頭都沒轉一下,就只扔了兩個字出來:“賤人。”

張果像是沒聽見,陳列想追出去的時候被她拉住,“回家吧。”她說。

陳列無暇顧及自己丟不丟人慫不慫,他累,也怕,他不願意睡在沙發,也不願意張果去睡沙發,他拉著張果的手,無趣慣了的一雙眼在夜色裏頭一次閃出幾分可憐巴巴的撒嬌意味,張果只能像安撫小狗一樣在他臉上摸了摸,然後躺進了他側身留出的一塊地方。

陳列的床只有一米寬,要是兩個人躺了就得冒一睡著就掉地上的風險,好在張果實在太小,老實不動也勉強能擠。

張果的手在陳列的手背一下下撫過,就在他以為陳列要睡著的時候,陳列開口了:“他怎麽會遇到這種人?”

“哪種人?”張果停了手裏溫柔的動作。事情發生後她沒再聯系陳列就是害怕自己會像此刻一樣,對他產生這股細而不弱的怒氣。

“顏蓮缶沒告訴你吧?”陳列這句話出口前先是鼻腔裏的一股氣兒當了排頭兵,可能是他業務不熟練,聽上去像是感冒了似的。

“我知道發生什麽了。”

“哦?她怎麽說的?”

“我早看過。”

“你?”陳列轉過來,夜色下只能見到張果像要把他看穿了一樣的目光,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弱下去幾分,“你早知道她是這種人?”

張果深吸一口氣。她可以理解陳列的憤恨,如果他說的是“這種事”,她一定會竭盡生平的溫柔耐心來撫慰他。但現在她只是冷冰冰地又問了一次,“哪種人?”

“她……”陳列看不懂張果的神情也聽不懂她的問題,對他而言,發生的事本身已經是一條足夠清晰的楚河漢界,劃分陣營的規則應如本能般無須解釋。如此一問,他反倒找不出詞兒來總結歸納了,只能結結巴巴到,“她……她一直裝得……就……誰會想到她會做這種事?”

陳列這次倒是說“這種事”了,但“這種事”和“這種事”不同,“發生”和“做”也不同。

“做哪種事?”張果覺得有點可笑,“做/愛?”

“做……”陳列作為理科學霸被質疑邏輯後本能地想駁回,但胸中惡氣堵得他腦子發漲,“可……可……可……”

“你別說你註意不到時間在他們認識之前,”張果問,“你處/女情結?”

陳列不想和張果生出不愉快,於是平靜了一會兒,仔細想了想才答:“沒有。”

張果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有點兒想流淚了。

沈默了不知多久,陳列好像稍微找回了一些思想,他又開口想解釋清楚:“可她留著這種東西幹什麽?”

“我也這麽說她的,”張果笑了笑,“但是發生過的就是發生過的,刪不刪掉這個沒什麽不一樣啊。”

“怎麽不一樣?她是不是舍不得刪掉要久久回味?那她招惹蕭颯算怎麽回事兒?”

“嗯,她是舍不得刪掉。”張果打斷陳列想說的話,“不知道告訴你會不會好一點……”

顏顏的青蔥歲月配得上大寫的“狗血”二字。

家教嚴懂規矩的乖乖女,街上碰到了個情緒極度不穩定的混混,就像欠了他八輩子的情非得還一樣難以自控了。

混混本來在一個職高混,但那最多算副業,主業是在朋友開的酒吧混,幫忙看看場子,當天再把掙的錢全還給老板。

沒過多久他的副業就徹底停了,全職主業,還工資慢慢成了賒酒錢。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惹出的麻煩越來越多。

顏顏起初是偶爾去酒吧替他還酒錢,道歉,再把爛醉如泥的混混接走照顧,後來這就成了每天的工作。

顏顏的父母算賬是科班出身,四雙眼睛明察秋毫。他們對顏顏越逼越緊,不能隨便出門,不能隨便打電話,條條款款的賬都得要回來……

熱戀的少女毫無意外地跟父母矛盾加深,家裏的氣氛越來越劍拔弩張。

混混清醒著心情又不錯的時候其實是個不錯的男朋友,不過後來顏顏也終於意識到,全世界的家暴和出軌都是這樣。為數不多的甜蜜就算把整個世界變成粉色的蜂蜜罐也總歸是不夠。他不僅酗酒惹麻煩,還逐漸從罵顏顏發展成拳打腳踢,連溫存的方式都充滿暴力,如果顏顏沒有那麽喜歡他,他可能被判好幾次強/奸罪了。

顏顏說:“我挺賤的,每次開頭會反抗他,後來又不反抗了。”

顏顏還說:“這兩年我才明白,他其實不是想要我,他只是有需要發洩的情緒,無所謂誰。”

然後他發洩出了一個孩子。

顏顏沒有及時發現,直到有一次在學校的集體活動上暈倒被送急救。事情發生的太突然,連瞞都沒法瞞。

顏顏這才知道彬彬有禮的父親一個耳光能扇得比喝完酒的職業混混扇的還疼,她臉頰楞是腫了一周,耳朵也是半個月以後才不嗡嗡作響了。她也才知道優雅高貴的母親會說出比混混更能侮辱人的臟話。

她覺得全世界都灰暗了,只有那個人能當她的光。

但她從家逃出去,剛逃到那束光跟前,卻又被那束光原地強/奸了一遍。

顏顏笑說:“真得各種版本的千裏送都不如我有誠意了。”

然後她陷入昏迷前見到的漠然出門的腳步就是對他最後的印象。

顏顏在醫院裏醒來,是混混的表弟從一汪血裏面把她抱出來的,表弟那個時候耳後還沒有疤。

孩子自然是沒有了。

顏顏的身體很遭,身上連點兒錢也沒有,所幸表弟湊了幾天的醫藥費才能勉強住在醫院治。不過他們也沒有機會擔心幾天的醫藥費花完了。

那天傍晚表弟忽然急匆匆地跑來病房,又急匆匆地拉顏顏往外跑。顧不上她手上還吊著水,顧不上她難受得呲牙咧嘴,更顧不上她只穿了雙劣質拖鞋。

顏顏稀裏糊塗地跑,感覺把這輩子的忍耐力都用完了,但還是沒跑掉,被一群人攔住,又撕來扯去地到了片兒沒人去的地方。

亂哄哄罵了幾回合她才大概能拼出點兒前因後果,混混又喝醉了,跟其他客人吵架,吵不痛快了就開始打,不巧,客人被打死了。

那客人大概是個黑社會什麽的,又要賠錢又要償命。混混早已不見人影,那不找包辦一切麻煩事兒的女朋友還能找誰呢。

所幸警察來的時候,表弟只是有了一身傷,顏顏也剛把一把搶來的刀捅進自己的肚子——不過這個事兒她沒有告訴張果。

顏顏說:“我運氣夠好的,那地方可偏了,警察平時才來不了那麽快,那一幫是聚餐路過的。”

事兒總算是這麽暫時揭過了。

顏顏和表弟湊不出錢,就在小診所湊合,好在年輕。

顏顏得意地說:“我就這點兒牛逼天賦,身上留不下疤,當時覺得隨時要交待在那兒了,你看我現在還不是油光水滑的。”

只是還沒等兩人的傷好,混混的死訊就來了。

原來他不是一個人跑的,也算是有本事,逃命都能帶上個姑娘,酒吧的服務員,認識沒滿一個月,逃了沒兩天在個小破旅館裏一塊兒割腕死了。

顏顏搖頭笑:“要不是我殘著整天揪心他安不安全,還會被感動呢,亡命鴛鴦,嘖,浪漫死了。”

顏顏無奈:“小破旅館床上還扔著那個撥浪鼓,我見了都不知道說什麽。”

“她那些日子……”該死的死了,該沒的沒了,該走的走了,該長好的長好了,“她就剩了那個。”

有時候在夢裏重溫被交織著甘心和不甘心的那把刀從刀尖到刀柄一點點進入身體的感覺後,顏顏就會看一看那感覺是從哪裏來的。

“陳列,”張果試圖遣詞造句,但最終出口的話很簡單,“那是過往。蕭颯這樣很讓人遺憾,顏顏有錯,但她不是……哪種人。”

“既然……”陳列聽完顏顏的前半生,後腦突突直跳。如果不是張果而換個其他人來說,他都會覺得這是取材於知音的荒誕故事。陳列沒有被背叛過,沒有抉擇放棄過,也沒有經歷過死亡,他已度過的短暫人生裏,思念張果已是他竭盡全力承受過的最大劫難。他有些語塞,但依然無法感同身受,“過往那麽不堪回首,她幹嘛不刪掉忘掉?”

“刪掉忘掉就沒發生過嗎?不管好的還是遭的,過去都是她的血肉,怎麽拋掉?削皮剔骨嗎?那陳列,既然我們已經在一起了,你既然愛我了,就把鎖南刪了忘了吧。”

“我……”張果的話鋒轉得太快,陳列被甩了出去,好一會兒才囁嚅到,“這不一樣……我……我又沒有和她……”

“哪裏不一樣?是你不愛鎖南?還是你沒有和她……怎樣?”張果頓了頓,“做過?”

之後是一陣長久的沈默。陳列太累了,他也不知何時在沈默裏失去了意識。只覺得半夢半醒間又聽到了張果的聲音,但像是從外太空傳來一樣,失真得厲害。

他醒來的時候,身邊早已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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