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生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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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

晨光裏的少年茫然擡頭,疑是幻聽。

“陳列,我愛你。”少女躺著,被子蓋住下巴,臉顯得愈加小,睡了這麽久眉眼裏的疲累也沒散盡,“你愛我嗎?”

陳列腦袋嗡嗡作響。

“我喜歡你很久了,”她沒等著人回答自己的問題,接著道,“早就想跟你說的,但其實你也很早就知道了吧?”

陳列懷疑是自己兩天沒睡覺出現的幻覺,“我其實有很多事沒想明白,但我現在想跟你說了再慢慢想。所以,我很愛你呀。你呢?你怎麽想的?你喜歡我嗎?”她頓了頓,繼續道,“可能是我自戀,我覺得你也一直……”

三個字透過口腔直達內心,每一個字都在唇間繾綣流轉,比起前夜,這個吻少了怨念,也減了欲/望,寧靜祥和。之後又有三個字緊隨而上,帶著胸腔裏的熱乎勁兒,流到張果的四肢百骸。

“陳列,你真得太好了。”張果極認真地說。和陳列相識十年,別離了一半,可能差點就遇不到了,可他找到了她,給了她一只手一個背脊一扇門,一個家。

他果真是貫/穿了她的全部時光。

陳列無地自容地把頭埋進張果頸窩裏,心知自己哪兒也不好。

明明早早就被她在心裏轉得發癢,這些年明明很想她,明明怪她不合群沒朋友,怪當年八卦的同學全都忘了八卦,居然就沒有一個人說起她的去處,明明很怕她已經悄然走了,或者就算還沒走,高考完也要天南海北散落天涯……可是他就是沒有全力以赴地找她,每次請假去各個中學門口被人潮漲滿雙眼後,他都就那麽失落地回去了。這麽多年他就是沒能把那些欣喜若狂又讓人沈淪沮喪的覆雜情緒總結成一個正確的字,非得要她在這麽毫無準備的平凡的一天裏先問自己。

“以後我會負起責任來的。”他小聲說。

頸窩裏的熱氣鬧得張果很癢,她笑笑:“不用的,我自己選的我自己能負責,再說我做的事都是我自己願意,發生的我也從沒後悔過。”

“她願意的……她不後悔……”陳列鬧鐘那個有點熟悉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開始念經,但顯然是個假和尚,很多不得了的場景又開始閃現,“那個……那個……那天我喝多了我……我以後我都不喝酒了我……那個……”

陳列其實稍有一絲惋惜,情難自禁地遺憾自己不知道錯過了幾個億,但更多的還是責怪自己,就算張果不後悔他也仍然良心難安。

但囁嚅了半天後他偷偷擡頭,卻見張果的神色跟他想象的有點不一樣。

本來深情款款的氣氛變得奇怪起來,張果認真地聽他結結巴巴,總算對這幾天奇奇怪怪的事情有了個猜測。

“陳列。”她輕聲叫他。

“嗯?”他又把頭埋回了她頸窩裏,燒得她半拉身子都開始出汗。

“那個……我好像……沒脫你衣服誒。”

頸窩裏本來像個小狗似的不安分地蹭著的腦袋變成了塊圓滾滾的石頭。

好像……是啊……那天跳下床就開始哲學三問,渾渾噩噩又去了餐桌,然後慌慌張張跑出了門,真得沒留意到自己完全沒有過穿衣的動作啊!

腦子怕是在勵勤操場上被打了三天吧!

陳列想把時間撥到兩天前把自己暴打一頓,順便把電視機賣給收廢品的。

可是……那坨血跡是什麽?

陳列猶豫了一秒要不要問一下,就見張果已經對他豎起了中指,時間久到完全不像在“罵”他,然後他總算是看到了手指上的傷口。

替張果包紮傷口的時候,陳列非常想把張果摁在墻上使勁兒親,倒不是因為別的,主要是張果不停地嘖嘖嗤笑他,他惱羞成怒地感覺一定得把張果嘴給堵上。

不過張果笑了一會兒自己又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心情。

這些年來她始終都是被時間拖著往前去,每一天都被拉得很長,她一直知道已經過去了很久,陳列早都不是個豁好幾顆牙也笑瞇眼的小孩兒了,但頭一次這麽明白地察覺跟班兒小孩兒成了另一個和自己相對立的世界裏的人。

蕭颯再次上門,來不及管住上下唇,讓它倆一分開,就從中漏出了聲輕呼。

當年他喜歡極了的神奇少女,和自己妹妹惦記得都快魔怔了的他的兄弟,兜兜轉轉了這麽些年後終於在一起了。

“你,你吆喝啥。”

陳列有點兒忘了昨天還跟蕭颯生了個沒頭沒腦的氣,也沒反應過來他怎麽連續兩天不請自來,就是覺得自己和張果的關系剛剛發生的變化攤在蕭颯面前稍微有一點兒需要適應。

蕭颯的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其實昨天張果頸間的吻痕就沒漏過他的眼,只不過當時沒來得及在意,晚上家裏雞飛狗跳得更是沒工夫細想,這會兒總算是看得真切認得清楚。

也難說開心或不開心,這種發展甚至不算突兀,但就像是一塊兒癢癢肉,知道別人要來撓還是癢,又像是看著一棒子要朝自己腦瓜兒上來,真來了還是忍不住嚎一嗓子。

“我……”他對此事實在是發表不出什麽聽起來不怪的評論,於是想說正事兒,但他的正事兒……他摳了摳額頭,調整表情,硬是吊起精神,“你們這兒長假節目挺豐富哈,那個……我那兒也有個戲臺子……就是……需要你客串一下……”說到一半兒,他擡眼看見陳列的一臉懵逼,又是氣兒不打一處來,聲音稍微高了點兒,“我都找你兩天了!你再不上臺我那兒真要挎棚了!不,我就奇怪了,我看你也沒全都在這兒演吶!”

陳列頭腦還是不太靈光,聽見蕭颯聲音擡高居然福至心靈地就想起來自己昨天跟他生的氣,這兒他又不依不饒地追上門來要跟他繼續怎麽著,再跟兄弟搶一回人嗎?

小時候陳列自己也懵懵懂懂的,就像喜歡個本也不在自己手中的寶貝,眼巴巴看別人去拿了也不敢說話。但這會兒寶貝都放自己家來了,再有人要來惦記他還能放任不理麽。

“你管那麽多!”

蕭颯猛地聽陳列口中蹦出來這麽句話差點沒被自己口水嗆死。陳列從小就沒那麽說過話,一般都是翻個軟綿綿的白眼來表達這句話的意思,這回說了,跟翻白眼要表達的,還真不是一個意思。

“我……我……”蕭颯條件反射就想懟回一句陳列你特麽腦子裏灌屎了麽!但眼角餘光瞥見張果像他倆全然不存在似地正端個大大的杯子認真喝水,不忍心這麽一順口就把她也給罵了,冷靜了一下,又用平和一點的語氣說,“我不管那麽多,是……是鎖南,病了找不到你鬧脾氣,家裏實在搞不定。”

陳列聽到鎖南的名字楞了楞,然後想起了那天慌慌張張接起又掛斷的電話,內容全然沒往心裏去,但此時努力回憶了一下,好像聲音是有點兒不對。

“她,她怎麽了?”陳列說著轉頭看看張果,蕭颯也正從那個方向轉回視線。但他們兩人所見都是不動聲色,就像霍格沃茲的掛畫,有個喝水的動作罷了。

“嗓子壞了,發燒,不吃藥。”以前每次有這種情況,蕭颯都會當當助攻,添油加醋地把鎖南描述得格外我見猶憐些,但這回他恨不得能有一個字就能把所有事兒交待好。

“好端端的……”陳列喃喃,自己都沒意識到就已經長長地嘆了口氣。此刻他忽然覺得體力不支心力交瘁,這幾天在極度滿足和極度不滿之間來回切換的乏力一瞬間像網一樣裹緊他。

蕭颯鼻子酸了一下,像是一個噴嚏打不出來,“你幫個忙吧,要不然我爺爺身體吃不消了……”他再看了眼仍是幅掛畫的張果,把“再說病也是因為你”給憋了回去。

陳列又無意識地長嘆一聲,然後慢慢走到張果面前輕輕蹲下,看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你還疼嗎?”

“我照顧她……”蕭颯話一出口把自己嚇了一小跳,但好在另兩人好像都沒留意到。

張果的聲音聽上去和平時沒什麽不一樣,“不疼了。”

這是實話,盡管那種疼痛一次好幾天,一陣陣無預警地襲來再慢悠悠地爬走,但陳列問的是現在進行時,她也就答了現在進行時。

陳列的眼裏透出對鎖南的關心,她能怎麽辦,還能挖出來嗎?

“我去睡一會兒。”張果放下杯子。

陳列看著她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把左手捂在了胸前。

“你至於麽,我妹都沒你這麽矯情。”蕭颯音量不大,但音調不受控得有點高。他自己其實也有一瞬間想做這麽個動作,但見陳列的表現偏偏就是忍不住想幹點兒什麽,不知道是想讓陳列不痛快一下,讓張果不痛快一下,還是只讓自己不痛快一下。之後沈吟片刻,又說,“實在不放心的話,叫顏顏過來一下吧。”

顏顏。已經進屋關上門的張果頓了頓腳步。

她正想著要不要再開門叫住陳列問一問,就聽敲門聲又響了起來,隨之是一個清爽如橘子薄荷糖的女聲:“都給我布置上任務啦?”

蕭颯和陳列出門後,橘子薄荷糖女生就進了陳列的臥室,熟絡得像是已經進過了幾萬次,她朝張果伸出手來:“一直沒自我介紹,顏顏,顏蓮缶。”

張果正站在窗邊看陳列的身影,垂眼看了看面前白潤的手,“張果,”她輕輕握了一下就松開,滑膩膩的,“想跟我說什麽就直說吧。”

“哦,聽說那邊又鬧起來了,你……”顏顏笑吟吟地上下掃一眼張果,“又不太舒服,我就來照看照看你啊。”

“逗我玩兒很有意思嗎?”

“哈哈哈……當然有意思了,”顏顏長了張非常清冷的面容,但每次見到張果都笑得非常燦爛,張果辨別不出她究竟是怎麽一個人,“你不舒服的事兒是蕭颯告訴我的,不是陳列,快把醋瓶扶起來吧小可愛。”

顏顏自覺有些惡趣味,但要不是有點兒不忍心她還真想再逗逗張果。小小一只看著還是個孩子,臉上的空白算是很熟稔了,多數人看了真會覺得她心大或者心腸硬。但要是換個長眼睛的人來看,分明就是密密麻麻的一臉密電。還真巧了,她就看得見。

張果發覺自己對這個人十分無能為力,不耐煩地加重語氣:“你到底想幹什麽?”

顏顏笑了一會兒,感覺笑夠了,於是認真起來,“我就是逗逗你,沒別的意思,以後我不逗了。我跟陳列算不上很熟,跟著蕭颯常見他而已,你不用多心。”之後頓了頓,她又接了句,“那天和今天,我真得都是看你的。”

“看我?”張果覺得她的一句話信息量略大,需要消化一下。聽來她像是蕭颯的女朋友,那跟她有什麽關系,“你知道我?”

顏顏點頭,像很滿意張果抓到了重點,“你當年是被蕭颯挖墻角挖走的嗎?”

“所以你是因為蕭颯?”張果不明白她的邏輯,總不至於當年那點破事兒至今餘毒未盡吧。

“你的戒備心真得很重啊,我就不能是對你本人感興趣嗎?”顏顏看了眼張果臉上覆雜的密電輕笑一聲,不等她組織好問題,這回倒是平鋪直敘起來,“也沒什麽,就是一直覺得有一個透明人在他們周圍,雖然誰也看不見,誰也不提,但是一直都在。”她的笑意加深了一些,眼神非常真誠,“你都不知道陳列剛見你那一瞬間,整個人都石化了,就只流眼淚,不是這樣流……”顏顏一只手指在臉上比劃,“是這樣流……”她又伸出三只手指,“我一看就知道是你顯形了,果然,轉頭就見到你。嗯,跟我想象中有點像。”

張果覺得顏顏在說胡話,前言不搭後語,但她居然神奇地從莫名其妙的話語裏拼湊出了個非常模糊的想法。

“啊……你還不知道。”顏顏想了想道,“那天陳列陪我去醫院換藥,我們打車去的,然後……”

空車的標識從灰蒙蒙的遠處而來,近是近了,但那車沈甸甸得像是有乘客……還好還好,它在減速,像是要停……壓抑的,煩悶的,痛苦的,氣憤的,悲傷的心情全都回來了。

原來,是那輛車,那輛車裏坐著陳列。

“你就和他隔了片玻璃,你要開車門的時候感覺到車抖了麽?”

張果覺得腿有些酸,於是坐下來。其實既然已經重遇了,他究竟是在火車站撿到她或者是跟她隔了片兒車玻璃都沒什麽差別,只是不知怎麽,她還是覺得眉心刺痛,如果那天她像平時一樣不理會張秦和藍淩默默走開,那麽重遇的模樣是不是會更好一些。

她一直都知道命運很愛開玩笑,但忍不住又被逗樂了一次。

顏顏說她那天也是這樣笑的,就是陳列把衣服給哭濕了。

原來當我流不出眼淚,有人會替我哭。

無奈,遺憾,又安心。

距離很遠,時光很久,我們千差萬別,你不是我,我難成你,但我們生活著的平行世界卻實實在在地相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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