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生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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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初秋起,時間的尾巴就好像被人掛上了飽滿的果實,沈甸甸慢悠悠香噴噴。張果成了陳列的女朋友後,生活好像也沒什麽變化,但又好像變得完全不同。

陳列每天的日程就是學習睡覺養張果,盤子裏的菜隨季節換了好些花樣。張果的胃口已經正常了,個頭竄得猛,肉也長了不少。一過秤比剛見陳列時候多了二十斤,所有衣服都更新換代,連鞋都買大了一號,嚇得她重新撿起好久沒想起來的跑步。

但陳列非常滿足,捋白胡子已經成了習慣性動作。陳媽媽看他的眼神非常一言難盡,感覺要不是他身上還綁著個張果,她就想退貨不要這傻兒子了。

國慶那幾天究竟發生了什麽,陳媽媽最終也不清楚,也沒有問。那是她唯一一次打陳列,家裏幾個人,包括她自己,都被那一巴掌打懵了,但除了她自己事後有些懊悔外,其他人都沒有意見。陳列甚至暗自有些感激她,那火辣辣的疼作為對他的懲罰,總算能稍微讓他的自責少一點。

當張果憋了很久的血終於流出來了以後,家裏誰也沒再提那幾天的事兒,又莫名其妙地喜樂起來,像是春節提前過了好幾個月,而且這喜樂裏還隱隱透出股磨刀霍霍要殺年豬的期待。

對此張果心裏有點犯嘀咕,但具體有什麽她也說不上來,其實她就是電視劇看得太少,不知道老太太給生了三個大胖小子的兒媳婦兒伺候月子的時候都這樣。

“你這不就是個童養媳麽!”顏顏坐在她床邊,手支著腦袋笑。

張果這幾個月來氣血漸足,生理期居然也慢慢趨於正常,就是每次還是得痛足幾天,窩在被子裏直不起身。陳列執意給她請假,每天上學之前都為她準備好一天的餐食湯水和小零嘴,暖寶寶、餐巾紙、書什麽的就更不用說,有可能會用得到的東西都在她床頭擺得整整齊齊,就差在脖子上掛個大餅了,弄得張果總感覺自己被高位截癱了似的。

顏顏比他們大幾歲,上舞蹈學院,時間比較自由,閑了總來找張果。也不止是張果請假臥床的時候才來,平時她也總約張果去幹這做那的。張果最開始很疑惑,顏顏怎麽看也不像陳媽媽那種自來熟的人。

“就是喜歡你不行嗎?”顏顏的回答很理直氣壯,然後又哈哈哈地解釋,“你看,你也沒有朋友,我也沒有朋友,挺合適啊!”

張果覺得她越解釋越奇怪,沒留神就回了句,“你也有男朋友,我也有男朋友。”

顏顏那麽堅/挺的顏值楞是差點笑崩,笑著笑著張果被傳染了,居然也就笑了起來,笑完之後像是跟她達成了一種神奇的默契。

她們開始偶爾一起散步買書看電影,更相熟一點兒後顏顏帶張果去了自己家,她家裝修得跟個舞蹈教室一樣,四面八方都是鏡子,沙發茶幾電視之類的統統沒有,張果陪她喝酒都是直接坐地上,下酒菜也是攤開在地上,顏顏真可以算得上張果能想象出來的最漂亮的流氓了。不過通常顏顏喝到位了就會起來隨便跟首曲子即興跳個舞,晃晃悠悠的姿態又是張果能想象出來的最流氓的仙女。而通常與此同時,陳列和蕭颯都是一人握一聽可樂,沈默地在街心公園一喝一下午。

後來他們四個甚至還會有一起騎車去郊外,或者去吃家時髦的館子之類的活動。氣氛總是詭異得像發生在古堡的靈異故事,卻居然異常和諧。反正蕭颯很喜歡,就算陳列不是給張果剝水果就是給張果夾菜,連張果喝水都一天操心八百次的一股老媽子勁兒,就算張果對他永遠一張冰塊兒臉。

他為此有些心慌,起初不知為何,是有一天被鎖南怨念的眼神兒提醒才悟到,自己這算不算是背叛鎖南了。

雖然他倆從來也沒有過什麽聯盟,但蕭颯最近開始心疼鎖南,他開始後悔了。

這麽些年,他每次見鎖南被陳列那個悶葫蘆氣得快自爆的時候心裏都挺解氣,暗道讓你整天欺負你哥,你哥收拾不了你自然有人收拾你。但是現在他仿佛已經能夠看到鎖南的前方烏雲籠罩,更糟的是,本來應該幫她驅散烏雲保護她的哥哥,不願意驅散也已經無法驅散那片雲了。

是他親手把鎖南扔進這團紛亂裏,現在他發現不對,卻怎麽也沒法拉她出來了。

“我會遭報應吧。”蕭颯喃喃。

“什麽?”爺爺厲聲喝問,他這才回神,爺爺訓話的時候居然跑神了。他趕緊坐端正,低頭認真聆聽,“你嘟囔什麽?我在問你,小寶兒最近怎麽了?”

“鎖南她……”蕭颯想了挺久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只能胡亂敷衍,“少女心事唄,還能怎麽的。”

鎖南國慶之後一直郁郁寡歡。蕭颯能理解鎖南,畢竟這麽多年陳列雖然待她冷淡,但總歸不至於吝嗇到一丁點兒親昵都不想給她。那天他帶著陳列回來看鎖南,陳列全程只重覆“別鬧了”,“聽你哥話”,“好好吃藥”這幾個短句,就連最後鎖南扯著嘶啞的嗓子吼他罵他,他也就像上了一節需要他上的政治課,最後叮嚀完一句“愛惜嗓子”就跟放學了似地走了。

但蕭颯也能理解陳列,他覺得要換作是他,恐怕連鎖南是誰都忘了。

“你這哥哥怎麽當的,成天只顧著自己玩兒,帶小寶兒一塊兒去散散心吶。”爺爺心裏挺犯愁,但畢竟一甲子的代溝在那放著,他也就只能把擔子往蕭颯肩上放,“你那個朋友,真是不識好歹。”

爺爺當年剛知道有個小夥兒居然完全不用好言好語地哄著鎖南就能讓上一秒還氣得她抹眼淚下一秒又服服帖帖地湊上去時差點兒把頭頂的地中海都給驚擴散了,問了蕭颯好幾次那是個什麽樣的人。

“正常人啊,”蕭颯認真地想了挺久,找了個直觀的參照,“就跟李才才差不多吧,比他樸素點兒,不戴眼鏡兒。”

於是爺爺的地中海差點兒直接變太平洋,“李才才那個叫正常?”

李才才是蕭家鄰居,溫吞性子,從小聽話好學,長得挺秀氣,但酒瓶底兒眼鏡兒一戴上就看不見他臉上還有啥了,他不愛出門兒,見人也哼唧地說不出句幹脆話。家裏父母明明都是做生意的活泛人,也不知道獨生愛子像了誰。

“人就是內斂,您這說人不是正常人可不太好啊。”蕭颯辯白的聲音點兒飄。

“哼!”爺爺懶得跟小孩兒說,不耐煩地從鼻子裏噴出股威嚴的氣,“你這些狐朋狗友!”李才才那樣的在她小寶兒面前根本就是個癩□□,說不是正常人都給他頂大的臉了,“小寶兒怎麽會這麽沒眼光。”

“哎……這就是愛啊啊啊……”蕭颯一句認真的感慨還沒嘆完,就沒爺爺掄起的鎮紙砸得落荒而逃。

對蕭颯的話,爺爺非常不以為然,但蕭颯知道鎖南是怎麽對陳列的,她從沒考慮過陳列長得好不好看,不考慮他有沒有能力或者意願送給她想要的禮物,不考慮他的存在帶給她的快樂更多還是悲傷更多,甚至不考慮他的心裏裝的究竟是誰,她想一直粘在他的身邊,於是她也就真得一直粘在他身邊……這種簡單純粹的感情,除了愛,蕭颯不知道還能是什麽。

蕭颯也想把陳列的各種缺點給鎖南條分縷析,證明這人其實不值得讓她那麽放不下,但每次他都會感到無地自容,覺得自己不僅坑了妹妹現在居然還要侮辱她。

他也曾找機會想跟張果單獨說說這些,但張果咬著吸管安靜坐著等了很久,他也沒把自己的意圖組織好。張果不耐煩地問,“所以呢?你想要我怎樣?”

蕭颯就啞口無言了。

是啊,他想要她怎樣呢?離開陳列嗎?離開陳列家嗎?就算對面的勇士穿了防彈衣,他也沒理由若無其事就扔過去一顆高殺傷力的榴/彈/炮啊。

於是蕭颯發現自己又侮辱了鎖南,順便還連帶著侮辱了張果和陳列。

“蕭颯這人,有時候很蠢。”顏顏喝著啤酒不經意地說。

張果聽懂了蕭颯想說什麽,也聽懂了顏顏想說什麽。她笑,“他怕是要為難死了。”

其實剛聽蕭颯自說自話的時候張果也是呵呵的,這人作為始作俑者跑來跟她說她鎖南的心酸苦澀,深情款款,又說他蕭颯的擔憂焦急和他蕭家的雞飛狗跳,這是把她張果當成個聖母了?這些事與她何幹?難道她活該燃燒自己,照亮蕭家兄妹?

但這氣兒散得也很快,她沒理由為蕭家兄妹犧牲,她也沒理由要求蕭家的哥哥不顧自己妹妹反而來為她考慮。

鎖南有哥哥,她沒有,甚至,她連父母都沒有,能怪誰呢。

想透了這些,很快,張果就連自己從小對蕭颯的厭煩也想透了。

蕭颯幹的那些事是出於他想親近她又想擺脫拖油瓶的自私,但自己從沒給過他個好臉色難道不也是出於見不得別人神采飛揚驕傲自大的模樣和討厭他硬伸條腿出來橫在她和陳列之間的自私麽?同樣是自私,沒有誰的自私比誰的自私更高尚。

想來想去,這世上最溫柔的人也就只有陳列了,他跟他們都不一樣。

冬天很快來了,天黑的早,陳媽媽回家路上被人攔住時嚇得抄起一袋紅薯就往那人頭上砸。但就著路燈看見這人的臉,手就停住了,停了一會兒又放了下來:“張先生吧。”

張果的眉眼就算長在一個男人臉上也顯得英氣逼人,只不過這男人沒有神采,那幾分英氣很像是畫師技藝不夠,心有餘而力不足的蹩腳成果。

“有事嗎?”陳媽媽見男人欲言又止的樣子,先開了口。

“我……我想找您談談,您現在方便嗎?”他滿臉期待而又惴惴不安。

陳媽媽略微想了想,回答他:“方便是方便,但我得先說清楚,我們說的話我回去都會跟我的家人轉達,包括,張果。”

“啊……”他雙手不自然地相互搓了搓,又費力地笑了笑,“您能不能不要告訴她見到我的事?”

看來張果果然是給他撂過狠話了,於是陳媽媽說:“既然她不想你出現,那我就更不能瞞她,再說你也知道,就算你跟我私下談了,恐怕我也幫不上你什麽。”

“我不奢求讓她做什麽的,”他有點急,“我也不會影響她,我只是……”他聲音又低下來,“想知道她過得怎麽樣……我,我我我知道你們對她很好,我我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有很多關於她的事,也想跟您說說……我……我……”

“張先生,”陳媽媽打斷他,“我不能瞞著她談她的生活,以前的事兒……她不說,我也並沒有那麽想聽。”

張秦聞言垂頭沈默,灰暗得幾乎要融進夜色中找不到了,許久後他才又開了口,帶著一絲央求:“那……既然我們什麽也沒談,您就不要告訴她了吧?”

見陳媽媽點頭,他道了聲謝就像一灘稀軟的泥一樣無聲無息地淌進了夜裏,陳媽媽連他的背影都未曾看到。

而只在前後幾天,陳爸爸加班從工廠出來也被攔了路。

“陳先生是吧。”

陳爸爸一楞,眼前這女人顯然不是來自他所熟悉的群體,“陳先生”這稱謂也幾乎沒聽到過。

他正想問,那人卻已開了口,“我姓藍,張果是我先生的女兒。今天冒昧來跟陳先生聊幾句,不會耽誤您太久。”女人禮貌地笑笑,也不等回應就繼續說下去,“張果在您家也有段時間了,想必您也知道,這孩子不怎麽讓人省心,脾氣又臭又硬,肯定給您添了不少麻煩。很慚愧,我們的事情比較覆雜,”她說著慚愧,但表情和語氣都沒有變化,“既然她現在在您家裏,希望您能多照顧,有些事兒別和她計較。”她說著拿出張卡塞進陳爸爸手裏,“實不相瞞,我對陳先生做過一點點了解,上次也見過您家公子,那孩子……我很放心。這絕不是想貶低您,只是供養一個中學生不容易,況且她雖然……她物質上從來也沒受過約束,難免手腳大些,這些還是應該由做父母的來承擔。密碼是她生日,卡上有我電話,有事您也可以隨時聯系我。還有就是希望今天的見面陳先生能夠保密,那孩子……”

“藍……”陳爸爸沈默地聽那人說話,直到聽到要保密的事兒才終於開了口,但從沒這麽文縐縐地叫過人,有點兒卡殼兒。

“藍淩。”女人微微一笑。

“藍淩,”陳爸爸點點頭,看著她說,“張果很好,很懂事,沒給我們添過麻煩。錢我不能要,你如果堅持給我,我只能拿給張果。還有你調查我們家,”陳爸爸頓了頓,“我身為一個父親可以體諒,過去了就算了,但不要有下一次。”

“調查的事我是要跟您道歉。”藍淩說得幹脆,還誠懇地鞠了個躬,但陳爸爸一點兒也不懷疑重來一次她還是會不假思索地做同樣的事。

他嘆了口氣,把卡交回給她:“張果不是被你們寄樣在我們家的小貓小狗,我匯報不了情況,有事兒你們直接找她吧。”

藍淩看看手裏的卡:“陳先生,我不會再打擾您,但這錢是您應得的,您現在不要也行,等那孩子成年了我再找您算。”

陳爸爸沈聲道:“不用了。”

藍淩聞言微微蹙眉片刻,“知道了,那謝謝您,再見。”她說著頷首告辭,轉身離開。

陳爸爸覺得這女人沒有哪兒像後媽,可就是奇怪怎麽有能讓那孩子被折磨成那樣。

這個冬天對張果來說是個暖冬。也不知道是被養的太好,還是心裏太暖,反正是一點兒寒意都未曾感受到。要說有什麽讓人不爽的,那也就只一件罷了。

學期最後一天,照例是去學校拿考卷聽訓誡領作業的。大家約好了今天晚上在家涮火鍋吃,張果離開學校的時候幾乎有些興沖沖。

沒想到一出校門就被一群兇神惡煞的青年攔了路。

張果那時正關了耳朵冷臉前行,堵她的人被她無意識地當成了樹樁電線桿給繞了過去。直到他們第三次追上來堵她,領頭的破口大罵,她這才明白過來,這些人好像是來找她麻煩的。

高中生打架鬥毆並不顯見,雖然古源是一流中學,整體秩序不錯,但也總歸是年輕人,特有的血氣方剛也一點兒沒少,尤其是對只距離一個街口的芳林。

古源和芳林這兩所學校莫名其妙地互相看不順眼已經有十幾年,再加上這附近還有一所職專,於是高中生之間的火並又增加了些江湖色彩,大哥小弟的名號叫的有模有樣,不用說,暴力等級也就高了一層次。於是三校間的一塊空地就成了這個片區有名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區域。

我這是要被打了嗎?

張果很茫然。

那塊兒區域她不是頭一次經過,但她作為人際關系約等於零的是非絕緣體從沒被卷進過麻煩事兒。張果仔細回想最近有什麽不同,並沒結果,連本班人她都還沒認全呢,又怎麽會跟校外有關系?

啊不對……張果的記憶深處鈴聲響動,附近有一個她認識的人——

蕭颯在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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