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離回答完刑偵支隊長想知道的問題後, 在現場一名何姓警察的陪同下去了杜君紅自殺的第一現場——就是杜君紅自己住的第十五號病房。

割頸動脈可謂是最殘忍的死法，那個位置壓力高，一旦遭遇貫穿傷, 血會像自高壓泵裏沖出來一樣，呈噴射狀快速流失。短時間內無人發現的話, 幾乎回天乏術。

杜君紅用吃飯的叉捅自己的那個地方，可謂是死意堅定, 一點都不想活了。

聽說郁離想去十五號病房看, 趙眉生便立馬拉住了她。

杜君紅是刺頸動脈身亡的，那慘狀可想而知，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滿房間都紅了。既然人都已經確定死了, 郁離實在沒有那個必要再去接受刺激。

可郁離卻很堅決，她一定要去看一眼杜君紅死亡的地方。

趙眉生不明白郁離為什麽一定要看, 又攔不住她, 只能陪著郁離一起在何警官的陪同下走進了十五號病房。

果然不出趙眉生的預料，不等走進門，撲鼻而來的血腥味就已經讓人受不了了。

何警官轉身給郁離和趙眉生遞過來兩只口罩，示意他們帶上。

“死者雖然去意已決，但割喉畢竟太痛，誰都忍不住，倒地之前動靜挺大的，所以味兒有點大。”何警官這樣對郁離和趙眉生說。

何警官這句話說得挺明白, 那就是杜君紅死前掙紮過，屋子裏很血腥, 讓郁離和趙眉生先有個心理準備。

郁離接過警察遞過來的口罩, 二話不說便帶上了。

趙眉生拉住郁離的胳膊, 對她說：“要不你就別進去了，我進去替你看了就好。”

郁離搖搖頭，掙脫了趙眉生的手，“沒事，你不擔心。”

見郁離堅持，當著警察的面，趙眉生不好多勸，只能任由她進去。

剛一走進十五號病房，入目果然就是一片刺眼的紅。血濺得之高，連天花板上都被濺上了。

屍體雖然已經被警方帶走了，但濃烈的血腥氣充斥滿整個房間，人站在其間，就像一腳踩進了閻王殿。

趙眉生看見郁離露在口罩外面的那雙眼睛依舊冷漠，一點都沒有害怕的樣子。滿屋子的血紅並沒有給郁離帶來任何不適，郁離的情緒非常穩定，頭腦依舊清晰，就像她平日裏來醫院上班的時候一樣。

郁離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間“血屋”，很鎮定地問了何警官一句話：“杜君紅一個人呆在房間裏的時間有多長？”

“大概十五分鐘。”何警官回答。

“十五分鐘……”郁離喃喃地重覆著警察說的這句話，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太久了……怪不得那盆都裝滿了。”

十五號病房裏到處都拉起了警戒線，在靠近窗戶的位置擺著杜君紅吃飯時候坐的桌椅，旁邊是他洗臉的盆。

盆子裏裝了滿滿一盆的血，或許裏面混雜了部分灑落的食物，還翻著白沫。

警方勘查完現場後沒有清理這盆臟東西，而是任由這盆血水直接擺在那墻根，因為時間過了足夠久，血水開始變得有些凝固，向血旺的形態發展……

盆裝的人血旺，帶給人一種直擊靈魂的視覺沖擊。

趙眉生不怕見血，但是面前這滿滿一大盆人血旺，依然給趙眉生的胃部和喉嚨帶來不好的刺激……

何警官似乎也有點瘆那盆血旺，他很努力地讓自己的背對著那墻根，並盡力控制自己的視線，不要往那邊去。

趙眉生奮力壓制住了消化道裏的不適，他想，往後吃火鍋的時候或許再也不能燙血旺了。

唯一對眼前的血旺視若無睹的，只有郁離了。

她甚至走到那警戒線的邊緣，指著緊挨血旺盆地面上的一處標識，詢問何警官，問他們警察打的這個標志，是不是就是杜君紅倒下的地方？

何警官說是的。

郁離嘆一口氣，臉上露出悲憤的表情。

“負責監管的護士居然可以在病人持有銳器的時候，脫離監控區域超過十五分鐘，而沒有任何人去提醒她或補位，這真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漏洞……”

“何警官，我可以看看死者吃飯用的那把叉嗎？”郁離向警察提出了一個請求。

聽見這句話，趙眉生很快明白過來郁離想確定什麽。

宏山醫院是一家非常專業的精神病醫院，醫院對病人的保障措施是很嚴格的。正常情況下，病人們沒有使用鐵制或不銹鋼餐具的資格。

他們使用的餐具都是特制的，材質是稍稍硬化了一點的矽膠。給精神病人使用這樣材質的餐具，按理說就算沒有人看著，也不大有致命的危險。

聽見郁離這樣的要求，何警官也很快明白了過來。他走到門口，揚聲對外面的同事說了一句什麽，很快便有人送過來一只透明塑料袋。

何警官走到郁離的面前，把手裏的袋子高高舉起。

“非常不幸的是，你們的護士給病人換了一把你們醫院工作人員使用的不銹鋼叉子。在之後的筆錄中，這名譚護士反映，因為死者吃著飯的時候，叉折了，護士圖省事，就把她自己的叉給了死者用。”

“……”趙眉生無語。

吃飯吃著吃著還能把餐具吃折，很明顯杜君紅這是有備而來的。只可惜譚璐沒有這方面的敏感性，也欠缺了工作上的嚴謹態度。

袋子裏那把不銹鋼的叉正靜靜地躺著，血跡一直覆蓋到了叉柄，可見其沒入杜君紅身體之深。

郁離盯著那把叉沒有說話。

“所以你也知道你們這是惹上大麻煩了。”何警官深深地看著郁離，“不論事故的鑒定結果怎樣，你們醫院管理方面的疏忽是抹不掉了。”

“剛才在支隊長那裏，我也沒有否認過我們醫院的責任。”郁離淡淡地回答。

何警官笑著點點頭，“好！老百姓對你們醫院的美譽度挺高，郁離院長是知名的企業家，肯定會敢作敢當的。”

郁離聽了沒有說話，只她臉上的陰雲變得愈發濃重。

臨走前，郁離問那警察：

“何警官，這案子事實這麽清楚也要送去鑒定的麽？”

何警官挑眉，“當然要鑒定啊！這畢竟是醫療案件，一般人搞不懂，自然得專業醫療鑒定機構去認定。哪怕你們醫院全認了，鑒定機構依然得認定，除了你們醫院需要承擔的管理責任，是不是還有其他人需要承擔責任。”

何警官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在針對這樣人命關天的醫療糾紛裏，司法機關除了判斷醫院的責任，還要甄別在這個案子中，是否有人需要承擔刑事責任。

聽了這樣的話，郁離臉上難得地露出分外嚴肅的表情。

何警官看在眼裏，他當然清楚在這樣的醫院裏，醫生蓄意謀殺病人的可能性是很低的，只不過他們作為警方，要把所有需要考慮的方面都包含進去而已。

話說到末了，這名何姓警官依然不忘安慰郁離：

“郁離院長不擔心，積極配合我們警方調查就好。死者畢竟精神有問題，自身就屬於高風險的人物，該承擔的，你們醫院承擔了就完事。死者家屬再橫，也不能逾越法律要求你付出更多。”

郁離點點頭，對何警官感謝再三後，跟著趙眉生一起離開了病房。

剛走到住院部的門口，自大門外沖進來一個人，是辦公室主任王銳。

只見王銳神色慌張，考究的襯衣皺成了老鹽菜貼在他顫悠悠的大肚皮上，地中海式的頭發徹底亂了，遮不住頭頂的那片光，像只水母似的在風中淩亂……

王銳沖進住院部的大門便一把抓住了郁離的胳膊：

“郁離院長別出去！杜家人帶著媒體來了！十幾輛皮卡幾十個人堵在醫院的大門口，拉著橫幅，怎麽趕都趕不走，現在正在跟門口的警察對峙呢！”

……

最終，郁離從B院區的一道小門離開了宏山醫院。

原本郁離還不想走的，後來郁弘良來了，四十多歲的男人也被驚了個臉色慘白。

郁弘良告訴郁離，門口那幫媒體就是來搞事的，他要郁離先離開。

這個案子既然已經進入了司法系統，就應該按法律的程序走。為了宏山醫院的未來計，郁離作為醫院的院長，務必要維持住醫院的形象，不能被媒體抓住什麽蛛絲馬跡大做文章。

郁離斟酌了半天，總算接受了郁弘良的建議，在主任王銳的陪同下，通過鐵絲網封鎖的B院區，離開了宏山醫院。

可是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趙眉生竟再也沒有見到郁離。

當天晚上郁離離開醫院後，電話就打不通了，趙眉生雖然擔心，但是依舊堅持回到宏山醫院自己的崗位上，照看自己的病人，為宏山醫院的領導分憂。

再過了兩天，郁離的電話還是不通，趙眉生熬不過心底的擔憂，立馬趕去了郁離在梨香湖的家。

出乎趙眉生的預料，家裏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趙眉生在房子裏轉了一圈，都沒有找到郁離曾經回來過的痕跡。

手機充電器胡亂扔在床頭，跟趙眉生幾天前離開時候的樣子一樣。

趙眉生幾乎不抱希望地再度撥打郁離的手機，如他猜的那樣，奇跡什麽的是不存在的，郁離的電話依舊是關機狀態。

趙眉生盯著那只手機充電器，頹唐地放下手裏的電話——

郁離應該是手機沒電了，可她人又去哪裏了呢？

趙眉生找不到郁離，心裏很著急。因為郁離正在治療，這樣突然失蹤停了藥，對妄想癥的治療是很不好的。

他能理解郁弘良應該是把郁離給藏起來了，郁離是醫院的責任人，也是郁弘良的侄女。如今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不光為醫院，更是為了侄女的安全，郁弘良也要把郁離給藏得嚴嚴實實的。

這天一大早，趙眉生早早起了床，趕去宏山醫院，想找郁弘良問問郁離的情況。

可是趕到醫院後，趙眉生發現，自己已經快要進不去醫院了。

好不容易消失了幾天的杜老先生又出現了，杜家人帶著媒體，幾乎把宏山醫院都包圍起來了。醫院門口不大的廣場上人山人海，條幅招展。

媒體的長（槍）短跑齊刷刷對準醫院大門，見有人來，又立馬跟鬣狗似的齊刷刷對準來人。

趙眉生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擠進了醫院，迎頭碰上了住院部主任曹韌。

曹韌一臉倒楣相，精神也不好。他告訴趙眉生現在到處都亂糟糟的，醫院已經幾近停擺了。郁離院長不見了，副院長郁弘良從早到晚輪番應付公安局和衛生局，完全抽不開身來管病人。

“就這樣，醫院醫院沒人管，病人病人也沒人管。今天我已經安排保安把A院區的病人都轉去了B院區，那邊好歹還有武警，省得外面的人沖進來，嚇到病人。”曹韌這樣對趙眉生說。

說著他又拍了拍趙眉生的肩：“趙醫生也不用去門診坐診了，至少這一段時間都不會有人來的。”

“……”

聽了曹韌的話，趙眉生只能沈默。好好的一家醫院，因為一場事故就被鬧成這樣，也不知究竟是誰的悲哀。

趙眉生想找郁弘良，顧不得跟曹韌擠在一塊傷春悲秋。

他打聽到郁弘良此時就在行政大樓的辦公室裏，便告別了曹韌，馬不停蹄趕往行政樓。

腳不點地地奔到郁弘良的辦公室門前，趙眉生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只聽得郁弘良的聲音自辦公室裏傳來，“誰？”

趙眉生揚聲回應道，“弘良院長，是我！趙眉生，有事想找您。”

一陣零落的腳步聲自門背後響起，很快，辦公室門便打開了，郁弘良站在辦公室裏朝趙眉生點了點頭。

“進來吧，我也正好有事要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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