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翠英告訴郁離, 說杜君紅或許有一點輕微的抑郁傾向，怪不得趙眉生在給郁離的報告裏也寫了要搭配抗抑郁藥物。

“可它不就是為了治療抑郁癥才被研制出來的嗎？”郁離不解。

“這個其實因人而異。”劉翠英說：

“杜君紅或許有一些不好的記憶，原本這些記憶是不顯現的, 可是因為用過Olan-23，它們便被放大。而正好, 這些被放大部分的記憶都是不好的，所以就致郁了。”

郁離明了, “意思就是, 如果人腦裏本來就沒有這些因素存在，那麽Olan-23也不一定會激發不好的記憶。”

劉翠英點點頭說，“是的！不過這樣也證明了，Olan-23的確有喚醒大腦部分區域運轉功能的作用。”

郁離點點頭, “那麽翠英姐搞清楚這些區域都屬於哪些地方了嗎？”

劉翠英笑著看向郁離，“你不是說要停止嗎？”

“……”郁離沈默。

“是的, 停止了吧。”她輕輕嘆一口氣。

劉翠英也沒有再勸, 只說一句：“你不後悔就行。”

郁離咬咬牙回答，“不後悔。”

“你放棄的可是你視為珍寶的東西。”劉翠英說。

郁離淺笑，“他就是我的珍寶，既然已經找到了，還有什麽可求的？”

“……”劉翠英沈默不語。只她臉上原本就鋒利的下頜線，變得愈發緊繃。

……

臨走之際劉翠英問郁離，以前見過杜君紅嗎？

郁離搖搖頭說，“我連你們住院部都很少去, 或許見過，但是我也沒有印象。”

劉翠英笑道, “我的意思是你和杜君紅看起來很熟的樣子, 你看他很信任你, 見你來了就不哭了。”

郁離一楞，旋即反應過來，“說的是哈！怎麽會這樣？”

劉翠英若有所思地看著郁離，“要知道，他信任的，只有男人……”

“……”郁離無語。

“所以你想告訴我，我其實是個男人？”郁離有些不高興，她並沒有對劉翠英講過自己記憶裏的事，她不喜歡被人隨意猜測。

“我是什麽性別的人我自己會不知道嗎？莫非這也可以精神控制？”郁離淡淡地說。

見郁離不高興，劉翠英急忙解釋，說不是這樣的，她並沒有說郁離是男人婆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阿離你或許不知道，我們每個人的生理性別和人格性別其實並不是同一種東西。

對很多人而言，‘男性化’或‘女性化’一直是自我本質與表現統一的一項指標。在社會中，我們從小就被教育，男性應該表現出雄赳赳、氣昂昂的男性氣概，而女性則表現出溫順婉約的女性氣質。

女性一直被描繪為被動的、不具攻擊性的、心情化的、不合邏輯的、軟弱的與依賴別人的。而男性則是主動的、攻擊的、理性的、剛強的和獨立的。

可是我們都明白，其實兩性都可以同時是平和而堅毅，敏感而自信、直觀而感性的。所以當一個女人表現出主動、剛強又獨立的特質時，我們更應該為她的表現而喝彩不是嗎？”

劉翠英解釋得很詳細，她是在表達郁離因為表現出了同男人一樣平和、堅毅、勇敢又自信的特質，所以成功吸引到了杜君紅的好感。

這是在誇郁離有男人般的英雄氣概呢！

但是郁離對這些吹捧沒有興趣，她現在只想把這些麻煩事情都趕快解決。

“那麽等檢查組走了，翠英姐抽空把剩下的Olan-23都帶到醫院來吧！我來把它們銷毀。”郁離這樣吩咐劉翠英。

劉翠英則很爽快地點點頭，“好的，阿離，沒有問題。”

……

新年開工第一天，醫院董事會開會，討論新一年的工作安排。

會上除了討論一年的工作內容，對衛生局工作組進駐宏山醫院的情況進行了通報，董事會還對節前醫院的幾項遺留問題展開了討論。

其中一件重要的遺留事件，便是處理年前趙眉生和劉翠英的那場武鬥。

醫院裏的醫生發生打架事件，還是發生在老年女醫生和年輕男醫生之間，這種事情不僅少見，還很惡劣。

畢竟一個年紀都那麽大了還是女性，而另一個年紀輕輕還是男性。

為了保證處理的公正和公開，董事會讓兩名發生糾紛的醫生也參與了進來。

當郁離坐在會議室的上首，眼看著趙眉生穿一身白大褂，健步如飛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她的眼底劃過一抹晦暗不明的光。

待眾人就位，副院長郁弘良宣布會議開始。

郁弘良根據事件發生後，他對趙眉生和劉翠英分別進行的走訪和談話，簡要敘述了一遍事件的始末。

郁弘良說完以後，還分別問了一下趙眉生與劉翠英，自己做的這個講述是否準確？

“準確的。”趙眉生點點頭，“弘良院長說得沒錯，事件差不多就是這樣的。”

“趙醫生有什麽要補充的嗎？”郁弘良一臉期待地看著趙眉生，眼睛裏全是鼓勵的神色——

直到現在，郁弘良也沒有放棄趙眉生大膽說出事實真相的希望。

可趙眉生註定要讓人失望了。

他絲毫沒有要為自己辯解的欲望，只很果斷地搖頭：“沒有了，我沒有什麽要補充。”

“趙醫生真沒有要講的？”郁弘良還不死心，就差明說“劉醫生是不是看不慣你，所以這次才會給你穿小鞋又坑你”。

“沒有。”趙眉生的態度一以貫之。

郁弘良總算看清趙眉生是真的躺平了。

他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只能無聲地嘆一聲晦氣，便轉過頭去不想再看沒出息的趙眉生。

眼見郁弘良偏袒之心呼之欲出，一旁的劉翠英忍不住了，噌一聲站了起來揚聲高呼：“弘良院長，我有話要補充！”

……

趙眉生不會對這件事發表什麽意見，這是劉翠英早就能猜到的。

劉翠英有充分的把握，趙眉生不僅不會，更不敢對他打人的事做出任何辯解。

因為郁離在Olan-23實驗這件事裏，占據了如此重要的戲份。

且不說趙眉生對郁離懷有什麽樣的感情，自趙眉生走進這家醫院開始，劉翠英就看在眼裏的。

單說郁離作為趙眉生的老板，就在現場坐著的。趙眉生根本不敢，也不可能把自己老板這些年來幹的壞事，當著醫院這麽多人的面，全給抖落出來。

所以，一旦這件事被擺到了臺面上，趙眉生就變成了案板上的一塊肉，怎麽講這個故事，又怎麽切這塊肉，就全憑劉翠英自己的意願了。

所以不能不說，劉翠英猜趙眉生的心理是猜得真準。今天在現場上，趙眉生的表現，也的確是這樣的。

可趙眉生越是不肯說什麽，劉翠英心裏的怒火就升得越高。

你不是愛郁離，要跟她好嗎？

那麽很好，這些委屈，你就都受著吧！

直到郁離開口制止了劉翠英：

“劉醫生，醫院董事會開會討論處理趙眉生醫生打人事件，你直接陳述事件的前因後果就行了，你不可以添加你自己的猜想，更沒有資格對趙醫生進行道德審判。”郁離淡淡地說。

郁離的說法受到其他董事的認可，他們也認為劉翠英審判趙眉生的言語過多，這對董事會區分兩名當事人的責任，是沒有好處的。

於是。在醫院董事會的抗議下，劉翠英才不得不調整了自己的戰略方式。

掐除掉趙眉生為什麽會發火這一部分，劉翠英把趙眉生怎麽沖進治療室嚇跑病人，害得一位本就患有恐懼癥的患者當天晚上就病情惡化，被緊急送進醫院，花掉逾千元的治療費；怎麽抓起她的衣領勒得她這個五十三歲高齡的老年人幾近昏厥。

又怎麽痛罵她是老婦女、老太婆；怎麽把筆扔到她臉上，打得她眼冒金星；到最後離開的時候，劉翠英這樣的老年人怎麽站立不穩把凳子踢到了趙眉生的身上，導致沖突升級……

劉翠英洋洋灑灑的長篇大論終於講完了，主持人郁弘良不想說話，把眼睛瞟到了一邊。

眼見郁弘良光天化日之下就開始走神，就只能郁離自己來主持了。

郁離無奈，從郁弘良的面前把話筒掰到自己的面前，問從頭至尾都一直保持一個表情的趙眉生：

“對劉醫生說的這些，趙醫生應該有要補充的吧？”

出乎除了郁離之外所有人的預料，趙眉生依然是萬年不變的“沒有什麽要補充”。

事已至此，董事會也不得不表態了。

因為事實已經被劉翠英勾勒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對這樣的行為，公司的規章制度也做了明確的規定。經過不長的幾分鐘的討論，董事會決定：

對趙眉生醫生無故幹擾醫療活動的行為，無故毆打他人的行為，處以本單位內通報批評的處分。扣除趙眉生當年獎金的三分之一，五年內不能晉升。

至於劉翠英醫生，則因為當時情況緊急，其反擊當出於自衛，免予處罰。

宣布完處罰結果後，一名老董事目光如炬地看著趙眉生，問趙眉生對這樣的處理結果是否滿意，需不需要申訴？

趙眉生面不改色，搖搖頭說，很滿意，不需要申訴。

而另一頭，劉翠英的嘴角迅速掃過一縷陰冷的笑。

她很滿意今天的結果，可是心中湧動的嫉恨與憤怒如此強烈，讓她一時間也分不清楚，今天的這場戰鬥，自己究竟是算勝了還是敗了？

就這樣，處理糾紛的董事擴大會議終於在一派祥和中順利落幕。

除了郁弘良、郁離之外的所有人都大大的松了一口氣。

原以為今天會吵得不可開交，甚至還可能再度上演一場全武行才能結束，沒想到這麽容易就解決了？

這讓人們禁不住對事件剛發生時，有關趙眉生醫生殘忍、暴戾、敏感又多疑的印象產生了懷疑。

根據今天會場上涉事雙方的表現，那個嘴巴上的潑人，行動上的強者，似乎另有其人。

會議散場的時候，人們紛紛往會議室外面走，唯有郁離沒有動。

她慢吞吞地做收拾文件狀，在趙眉生經過的時候，郁離突然擡起頭來，似乎想要叫住趙眉生與他說一句什麽。

卻見趙眉生搶先一步對郁離微微鞠了一躬——

就像所有醫院員工對老板道別那樣：

“郁離院長再見。”

趙眉生若無其事地說完這幾個字，他便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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