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離特意提醒自己的助理喬敏, 今天下午不要再排接待工作了，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趙醫生談，什麽人都不見。

見喬敏應下, 郁離才重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把門關上後, 還把門鎖了起來。

“好了，現在不會再有人打擾了。”郁離說。

郁離走到趙眉生的身前坐下, 隔著一張書桌盯著趙眉生的眼睛：

說吧！你想對我說什麽？

事到如今, 郁離並不認為趙眉生會說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話來。因為她談過這麽多次戀愛，沒有哪一次是由男方來主導兩個人的戀愛關系的。

“我想問，你是怎麽看待你我二人的關系的。是男女朋友關系，還是……”他頓了頓。

“炮友？”趙眉生的臉上露出悲傷的表情。

雖然趙眉生明白郁離的精神有問題, 他不能夠用正常人的標準去要求她。但郁離有問題的地方也僅在妄想癥方面，她不是性癮患者, 在戀愛問題上的態度, 其實就是她最真實的想法。

郁離幾乎沒有想就回答他：“這得取決於你怎麽看待我們兩個人的關系了。我早就說過，只要你想，我做什麽其實都可以的。”

趙眉生聽了點點頭，郁離的確說過這樣的話。在當初趙眉生對她表白的時候，郁離的確說過她是“沒關系的”，“如果趙醫生想，她都可以答應”。

那個時候的趙眉生只沈浸在自己的喜悅裏，並沒有留意到這裏面的“被動”, 與“讓步”的態度。

談戀愛是男女雙方愛意的表達，是兩個人正向態度的結果。不是做生意簽合同, 一方提出索求, 另一方為達成合約, 對合約條款作出讓步，最後使得合同成功訂立。

可趙眉生從一開始就沒有發現這個問題，到今天才終於明白了這個問題所在。

這樣的發現，是讓人生氣都不知道應該從哪裏生的節奏。

果然趙眉生聽了這句話就更加難受了，他從沙發裏站起身來，有些仿徨的在屋子裏走了幾步。

他停了下來，揉揉自己頭頂的頭發，望向郁離：

“所以你擱這把你自己當我的炮友吶？”

郁離有些無奈，“趙醫生，你是聽見誰說什麽了嗎？如果你因為聽別人傳言我的戀愛經歷而嫌棄我，我也沒有辦法。我只想告訴你的是，我這個人也是有原則的，並不是花心，或濫交的女人。”

趙眉生有些茫然地看著郁離，他被今天的“新發現”震懾到了，都有點恍神。

他當然知道郁離不會“花心”，也不會“濫交”，畢竟專業不對口，能為郁離做事，並需要郁離支付這種對價的，趙眉生相信沒幾個人能做得到。

悲傷逆流成河，心底裏早就暴屍千裏了。趙眉生問郁離：

“所以你還是沒有找到你想找的那個人啰？”

根據郁離的精神癥狀，趙眉生能猜到郁離這樣頻繁更換男朋友的目的。其實從明白郁離的精神異狀開始，趙眉生就猜到的，只不過作為男友本人的立場，他拒絕去正視和討論這個問題罷了。

聽見趙眉生的提問，郁離點了點頭。

其實郁離也很喜歡與趙眉生這樣的人說話，因為趙眉生夠聰明，深谙人的心理，他可以望一知三，聽音辨意。跟趙眉生交流一點都不累，這也是郁離在明知道他不是“正確的那個人”後，依舊與趙眉生保持關系，很重要的一個原因。

“是的！”郁離很坦率地承認。

趙眉生聽了，強壓心頭劇痛：“那麽你準備什麽時候像對其他人那樣，中斷跟我的聯系呢？”

提到這個問題，郁離倒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郁離說，“這得看你的表現了。如果某一天我突然覺得你不可，我就會提出來。”

“……”趙眉生無言以對。

“我想，我是否完成了關於Olan-23的報告，應該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吧？”趙眉生不忘適時“提點”郁離。

郁離笑了，“趙醫生說得對，其實也不對。這個只能算作一般意義上的因素，如果我不想，我不需要任何條件也能拒絕你。”

趙眉生苦笑，“你這麽說的意思是，你也是因為對我抱有期待，所以才給我這個被考察的機會啰？”

郁離點點頭，“你也可以這樣說。”

趙眉生深吸一口氣，有種眼界被刷新的感覺。

“很高興你並沒有只是因為Olan-23，才給我這個被你考察的機會。”趙眉生對郁離的選擇表示感謝。

郁離瞟他一眼，“不客氣，這也是因為趙醫生你足夠優秀。”

“……”趙眉生語遲，舌頭都差點打個結。他拿起郁離給他泡的茶，猛喝一口，才理順了氣。

“不過我想，我最終成功通過考察的概率應該很小。”趙眉生說：

“所以……我想現在就退出吧！”

……

聽到這樣的話，郁離是真的楞住了。

自打她開始與男人談戀愛，趙眉生是第一個對她說這句話的人。

“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要退出嗎？”郁離問。

“可以。”趙眉生點點頭。

“可以這樣說，我願意為了你，付出我的生命。但是我不願意為了你，失去我的前程。”趙眉生看進郁離的眼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趙眉生這句話說得有些奇怪，按理說生命才是最重要的，一個人命都沒有了，還談什麽前程？

郁離盯著趙眉生的眼睛，倒釋然了。

她聽明白了趙眉生的意思，心裏只有說不出來是什麽的感覺。

“是的！”趙眉生大聲地說：

“如果說我趙眉生想要得到你的愛，就得付出我生命的代價，那麽我還願意放手一搏。因為我知道想要取走我的命，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在我真正死之前，還有很多機會的。

可是如果有人拿我的事業來威脅我離開你，我就會屈服。因為我明白，他很容易就可以辦到。”

“所以郁離院長會覺得我很沒有出息嗎？”趙眉生抄著手，遠遠地看著郁離。

郁離盯著趙眉生的臉，問他：“是周言愷？”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郁離院長。”

“我問你是周言愷嗎？”郁離的聲音稍稍提高了一點，隱隱的怒意已現。

趙眉生見狀，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是的，你說除了我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所以我才敢放手去做，可是周言愷親口告訴我他知道你私自用藥還在做實驗。我不清楚他到底還知道多少，只是我肯定不敢把自己的前程塞他手上去。”趙眉生說。

“對不起，郁離院長，我想我得退出了。你知道的，我才剛工作不到一年……”

“我知道……”郁離打斷了趙眉生的話，“我理解你，我充分尊重你的選擇。”

趙眉生站在遠處點了點頭，“謝謝你。”

“只是我還是想提醒你，周言愷他已經放狠話了，他要舉報你，所以我希望你能立刻放棄你現在的計劃，還能有挽救的餘地。”趙眉生試圖借此機會最後再勸郁離一次。

當然，不出趙眉生的預料，郁離是肯定不會答應的。

郁離告訴趙眉生，她不會懼怕周言愷，因為周言愷也有把柄在她的手上。郁離還讓趙眉生放心，這樣的事情她遇見過很多次了，沒有一次可以成功把她掰倒。

趙眉生沒法了，他勸不動郁離，只能保證自己先全身而退。

“只是趙醫生……”郁離站了起來，她對趙眉生給自己的建議完全不放在心上，她關註的地方，其實另有重點：

“那麽……那麽你還幫我做Olan-23的藥品報告嗎？”郁離問。

趙眉生的臉上飄過一抹讓人看不明白的表情。

“做啊！我答應過你要把報告寫完，就一定會給你做好。”

聽見這話，郁離長籲一口氣，又重新坐了下來，“那就好……”

“……”趙眉生沈默，他低下頭，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澀澀的。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趙眉生問。

郁離搖搖頭說，“沒了。”

趙眉生了然，今天扯這麽多，其實最重要的也就最後那一句話。

郁離的臉上很淡然，似乎並沒有什麽事情可以影響到她的心情。她平靜地看著趙眉生站在遠處，等他離開。

鋪天蓋地的淒涼席卷全身，趙眉生喪到了極點。

直到這一刻，他似乎才體會到了周言愷對趙眉生說話時，那種不甘又憤怒的情緒。

的確，任何一個人都很難接受自己付出全情後，卻只能獲得這樣的回報。

可是趙眉生不會像周言愷那樣產生類似對方欠債不還錢的怨恨情緒，他不會要求郁離必須愛上自己，趙眉生只是很遺憾，心裏面很痛。

郁離甚至都沒有嘗試過挽留他，其實她能讓趙眉生留下的方法很簡單——

那就是終止她現在正在做的。

只要郁離不把趙眉生置於危險當中，趙眉生就可以繼續留在郁離的身邊。

趙眉生不是沒有設想過，如果自己一意孤行堅持替郁離幹那些事，萬一以後周言愷真舉報了，一旦東窗事發，司法機關介入，郁離會不會站出來，大聲告訴警察：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一個人做的，與趙眉生無關？

趙眉生是很愛郁離的，但是他也沒有信心郁離肯定會為了趙眉生的未來犧牲郁離自己。

根據今天趙眉生與郁離的談話，趙眉生認為已經很清楚了，和郁離的計劃相比，趙眉生這個人，是肯定排在Olan-23計劃之後的。

哪怕今天趙眉生都已經提出來分手了，他依然得把Olan-23的分析報告給郁離寫出來。

所以趙眉生這是賭對了？

很明顯一旦有事發生，一頂絕世大鐵鍋就一定能扣下來，把趙眉生給燉得透透的。

沒有人為趙眉生的前途著想，那麽趙眉生就必須自己為自己的未來考慮。他沒有郁離那樣雄厚的家底，趙玉蘭和趙眉生的生存機會承受不起趙眉生任何一次恣意妄為。

趙眉生不知道自己應該哭還是笑。

他應該為自己擁有超高敏銳度和及時止損的魄力感到高興，還是為自己付出了一切卻依然捂不熱一塊石頭而感到難過？

趙眉生不知道，只能用雙手狠狠地揉自己的臉，好讓自己的情緒不要當著郁離的面崩潰。

費了好大的勁，趙眉生才終於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可控。

“那好……我先走了……你自己保重。”

說完，趙眉生便轉身打開了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趙眉生沒有回頭，郁離也沒有想過要叫住他。

望著趙眉生離開的背影，郁離眼底閃動晦暗不明的光。

她低頭，從抽屜裏抽出一張便箋，繼續寫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