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系列的檢查, 趙眉生查出來十五號病人杜君紅罹患心肌炎。

好在病癥不算危急，再加上劉翠英當天處理及時，趙眉生給杜君紅用了一些滋養心肌的藥, 靜養幾天後，杜君紅身體的各項指標又重新恢覆了正常。

郁離問趙眉生, 還給杜君紅繼續用Olan-23嗎？

趙眉生想了想，回答道, “不用了, 十五號病人的實驗就到此結束吧！”

郁離覺得不穩當，問他這麽快就收集到足夠的資料了嗎？

要說收集足夠資料，這麽點數據肯定是不夠的，但是趙眉生不能這麽說。

杜君紅的身體很健康, 醫院的記錄上表示，杜君紅的身體沒有任何基礎病。

這次爆出來的心肌炎就是趙眉生私自使用Olan-23引起的, 好在有趙眉生一直控制藥量, 所以產生的後果還算輕微。若是嚴重了，變成暴發性心肌炎，引起心源性休克甚至死亡，那麽郁離和趙眉生怕是就得進去了。

這種事情關乎自己的命運，趙眉生肯定不敢掉以輕心。他幾乎想都沒有想，就告訴郁離：

“你放心，能搜集的點，我都搜集了, 到時候等報告出來，你看了就知道了。”

趙眉生想的是, 反正郁離沒學過醫, 就靠自己手上這點數據, 編點再抄點的，總是能夠把她給糊弄過去的。

趙眉生提醒郁離，有關杜君紅的檔案，務必要加一點資料。最好在郁離方便的時候，把這些東西給放醫院的檔案裏去。

說這話的時候，趙眉生從兜裏掏出來兩張紙。

郁離接過來一看，是兩張體檢表，和一張處方單，上面開了兩劑治療病毒感染的藥。

因為這次心肌炎的事情，趙眉生必須要有所彌補。

原本好好的一個人，莫名其妙突然發病。沒人查倒算了，今後如果杜君紅發生了點什麽，引來衛生部門的人查，有醫療經驗的人一看醫院的病歷記錄就能知道，這裏絕對是一個值得查證的點。

通常來說，病毒感染也是引起心肌炎的一種可能，有了趙眉生做的這兩份材料，杜君紅突發心肌炎的事，基本就沒什麽把柄好抓了。

雖然杜君紅在醫院裏意外死亡的概率很小，但是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趙眉生也不允許有這樣的漏洞出現。

趙眉生沒有對郁離解釋，為什麽要加這一段莫名其妙的病毒感染史，但郁離何其聰明，看過處方上頭的病情描述，她瞬間就明白了這兩份材料的“重要意義”。

郁離接過這兩份“偽證”，微笑著對趙眉生說，“趙醫生果然是一個心細如發的人，這些地方都想到了，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趙眉生苦笑，覺得眼下這幅場景就像電視劇裏兩個密謀害人的壞蛋，湊在一起商量，怎樣把殺人做到天衣無縫。

其實趙眉生也不想這樣，可他是“被逼”的。

趙眉生甩甩頭，把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感覺都丟去了一邊。他告訴郁離，自己已經跟導師嚴駿峰聯系過了，明天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他和郁離一起去嚴駿峰家裏拜訪。

郁離點點頭說知道了，她會把禮物給準備好的。

郁離說完這句話，便低下頭去繼續看手上的那兩份“偽證”，臉上一副喜不自勝的樣子。

就像一個孩子，好不容易獲得自己心儀已久的玩具。

趙眉生靜靜的看著面前郁離，沒有說話。

說不出什麽原因，趙眉生一直都有那種看不清前路的感覺。

不能與郁離在一起，他難過，可是在一起了……

他依然難過。

……

趙眉生陪郁離去見嚴駿峰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帶給趙眉生不小的打擊。

師母不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以為郁離是趙眉生的女朋友，一個勁地叫趙眉生把他面前的荔枝給女朋友吃。

嚴駿峰喝止了師母，他糾正自己的老婆，說這是宏山醫院的院長郁離郁總，是眉生的老板。

趙眉生不好意思地笑，沒有吱聲。心說以自己的位置確實不好跟師母解釋，郁離生性灑脫，從不顧及世俗的看法，如果她有心跟導師和師母說，就由她說。

畢竟被醫院的同事抓包，郁離都能看得開，一點不在乎。

可是出乎趙眉生的預料，這次郁離竟然保持了沈默。她也沒有出言糾正嚴駿峰，坦承她就是在跟趙眉生交往，而是跟趙眉生一樣羞澀地笑，似乎師母只是開了一個好意的玩笑。

臉上的肌肉在奮力保持微笑，趙眉生的心裏卻哇涼哇涼。

在今天之前，嚴駿峰已經教訓過趙眉生很多次了。做實驗的時候，小組討論的時候……

嚴駿峰一個想不通就會把趙眉生給提溜出來，說趙眉生不講武德，平白無故給導師拉鍋背。

可嚴駿峰又確實是心疼趙眉生的，就像現在——

嚴駿峰並沒有當著郁離的面指責一句趙眉生的不是，雖然在這之前，他已經說過趙眉生很多次了。

嚴駿峰突然就換了一種話術，他告訴郁離，說我們趙眉生是老實孩子，是他媽媽一個人拉扯長大的，母子二人相依為命，吃了多少苦難以度量，是真正從大山裏飛出來的金鳳凰。

虛假進藥是很嚴重的問題，會牽扯許多後續的法律責任。雖然我嚴駿峰知道你們宏山醫院是正規醫院，肯定不會幹違法亂紀的事情，但這件事真的給他和他的研究中心，帶來很大的風險和壓力。

要不是因為眉生是他嚴駿峰最喜歡的學生，其他人來開口，他是肯定不會答應的。

嚴駿峰一番話說得郁離是愈發不好意思起來，急忙點頭回答道：是啊！我知道，知道嚴教授心善，趙醫生對我好，所以我郁離真的是遇上了貴人，實在是太幸運，太感謝了！

就這樣，郁離一個晚上都在對嚴駿峰和趙眉生表達感謝之意。

若是放從前，趙眉生一定會出言維護，郁離一直被導師有意無意地壓制，會給人以挾功討賞的錯覺。

讓郁離尷尬，也會讓趙眉生尷尬。

可是今天趙眉生卻一點不覺得尷尬，他就那樣無精打采地坐著，懶得管嚴駿峰怎麽想，郁離又怎麽想了。

今天他心情不好，應付嚴駿峰都費勁，不想說話。

臨走的時候，嚴駿峰拉住趙眉生，跟他說年底項目中期檢查，最遲十一月內需要交的材料得準備好，現在就差你那一塊了。

“我知道你工作忙，但是再忙也得要把你手上的活給我交辦了啊！不然我甩給別人，別人也做不來啊！”嚴駿峰這樣對趙眉生說。

趙眉生拍著胸脯對嚴駿峰保證，說師父你放心，我一定不會拖團隊的後退的，我負責的那部分項目，一定會提前保質保量地完成的！

對趙眉生來說，嚴駿峰的團隊是一個非常好的平臺。不光是因為項目好拿，勞務費多這種世俗的利益關系，最最關鍵的是，在嚴駿峰的實驗室裏，趙眉生可以獲得很多頂級的資源與機會，

而這些東西，是趙眉生靠他自己的能力，可望而不可及的。

所以哪怕是離開了學校，趙眉生也從來都沒有想過要離開嚴駿峰的團隊。

試想，有多少學醫的年輕人，削尖了腦袋都想擠進科研層。在那個圈子裏，人脈、權力、榮譽和威望，應有盡有！

財富，都只是順帶。

獲得趙眉生的保證後，嚴駿峰的臉上才總算好看點了，他拍拍趙眉生的肩，語重心長地對他說：

“年青人，多吃點苦，是福氣。”

趙眉生點點頭，說知道了，師父。

嚴駿峰把趙眉生送到門口，又看著他和郁離一起走進電梯。

電梯關上門，再也看不到人，嚴駿峰才轉身回頭，把房門給關上。

轉過頭看見自己的老婆正盯著自己，嚴駿峰冷哼一聲問：“你看什麽看？”

嚴駿峰的老婆從前是江城大學做辦公室主任的，見慣了千人千面，她忍不住朝嚴駿峰吐槽：

“我說老嚴……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你怎麽揪住不放？人趙眉生來看你，你還這麽兇，你看你把孩子都氣壞了，話都不想跟你說……”

嚴駿峰擺擺手，不耐煩地打斷了自家夫人的話：

“我說你就別操這些閑心了，趙眉生老實歸老實，但好歹也讀過那麽多年的書，可不比你聰明點？他自己的麻煩事……”

說完嚴駿峰撂下一句話，扭頭邊走，“我不管，你也別管！”

……

回程路上，依舊是郁離開車。

車廂裏只聽得見汽車發動機間歇性的轟鳴聲，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突然，郁離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她輕笑著對趙眉生說：

“眉生，你導師是真的很喜歡你。事事都替你著想，生怕你吃虧了。”

趙眉生聽了微微一笑，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你覺得我對你好嗎？”郁離問。

趙眉生此時心裏正一陣亂煩，不光因為郁離不肯對嚴駿峰坦白他們二人的關系，更有其他問題的煩擾。

他覺得前路更加迷茫了，除了被郁離裹挾著一步一步走下去，一點解脫的出口都沒有。

“好！”趙眉生想也不想就這樣應付郁離。

郁離笑了，“可是你怎麽一點高興的樣子都沒有？笑一個給我看。”

“……”

趙眉生無語，臉色陰沈了下來。

郁離看見了，一個大轉彎，把車開進了一旁的小巷，停了下來。

趙眉生看見車窗外黑漆漆的石頭墻壁和枯草，不耐煩地問，“你幹嘛開到這裏來？”

“說吧！你心裏有什麽不滿，統統都給我說出來！”郁離狠狠地掛擋入停車位，熄了火。

“生悶氣是最沒有用的，趙眉生你是男人，男人就應該幹脆一點，果斷一點！我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只要你說得有理，我都會讓步。”她看進趙眉生的眼睛，狠狠地說。

有那麽一瞬，趙眉生還真就以為是自己蠻不講理了。

可是他明明付出了真心，卻什麽都沒有撈到。

黑暗裏，趙眉生盯著郁離的眼睛。

那雙在黑暗裏反倒變得愈發明亮的眼睛，猶如兩把利劍狠狠刺進趙眉生的心裏，讓他禁不住有些恍惚——

這並不像一雙妄想癥患者的眼睛，因為它們看起來是那麽的正常。

堅定、勇敢、無所畏懼，認定一個目標就努力朝前沖。郁離甚至比生活中絕大多數人都要更加勇敢，和自信。懷疑這樣人不正常，不如首先懷疑趙眉生自己是不是不正常了。

但趙眉生是經過專業教育的醫生，他知道作為一名精神病醫生，他應該怎樣控制自己的思維不受病人精神狀態的影響。

趙眉生想了想，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很平靜地開了口：

“那好，郁離，我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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