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眉生趕到病房的時候, 劉翠英正在杜君紅的病床前頭坐著，身後站了兩個護士在陪著她一起等趙眉生。

見到趙眉生進來，劉翠英便站了起來, 把位置讓給了趙眉生。

趙眉生來不及與劉翠英打招呼，徑直走到杜君紅的床頭來, 看了看他的眼皮和舌頭，便伸手把著杜君紅的脈搏問那護士：

“檢查情況給我看看。”

護士趕忙給趙眉生遞過來一個本, 上面記載著杜君紅這二十四小時內的身體數據。

趙眉生低頭靜靜地看, 半天沒有說話。

“你覺得怎樣？”劉翠英主動向趙眉生發起詢問。

趙眉生點點頭，“現在看著還行，不算爆發性的癥狀，多虧了劉醫生的及時處理。”

“那麽, 要不我們就先這樣？”劉翠英說，“應該也不用轉去綜合醫院了。”

“還是查一下吧！”趙眉生說, “我們還是把心肌炎和甲亢都查一下, 繼續化驗心肌酶，血常規和甲功五項等相關檢查，明確病因，再針對病因開展治療。”

“可以！”劉翠英點點頭，“那麽就不用轉院了，今晚心肌酶查不到，血常規和甲功五項可以做了。”

“嗯，可以的。”趙眉生點點頭, 他轉過頭提醒護士譚璐，一會跟他一起去辦公室開處方單。

“心肌酶明天上班的時候就去給杜君紅查了。”趙眉生提醒譚璐。

處理完杜君紅的檢查安排後, 劉翠英認為自己再沒必要留在這裏, 提出要走。

郁離就站在病房的門口, 遠遠地看屋子裏這幾個人討論對杜君紅的治療方案。

劉翠英走到門邊的時候，招呼了一聲郁離院長晚安，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剛才因為要討論病人的病情，大家還不覺得，直到現在四周都安靜下來，郁離的存在才猛地變得特別突出。

沒有人問郁離院長為什麽不辭辛勞地半夜也來跟進十五號病人的病情，更不會有人問為什麽郁離會跟趙眉生一同在半夜出現在醫院。

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一起維護這敏感又脆弱的同事關系。

直到劉翠英離開，屋子裏僅剩的兩個護士感受到了壓力。

她們靜靜地看著趙眉生和門口不說話的郁離，覺得連呼吸都變得尷尬起來。

“那個……趙醫生，你還沒給我開處方。”譚璐提醒趙眉生，試圖打破這該死的尷尬。

幾天前與趙眉生一起吃飯時的輕松與愉快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明顯刻意的熱情和謙卑。

趙眉生點點頭，站起身來領著譚璐朝門外走。

走過郁離身邊的時候，趙眉生想像從前那樣對自己的領導打個招呼，或者說一點什麽，轉念又覺得好假，明明兩個人是一起來的，說什麽都給人欲蓋彌彰的感覺。

於是他只能選擇目不斜視地直接走了出去，譚璐則繼續保持熱情又謙卑的狀態跟郁離打招呼，郁離也笑瞇瞇地作出了回應。

眼看大家都走了，剩下那名護士趕緊跟上，經過郁離身邊的時候，她怯生生對郁離鞠了一躬，並告訴郁離，她負責今晚監控數據，會在一個小時以後再過來看病人。

郁離點頭，揮揮手指頭示意她自去。

小護士逃也般地離開了，剩下郁離一個人在病房的門口站著。

郁離走進病房，來到杜君紅的病床前。

病房裏靜悄悄的，只有床頭監護器發出滴滴滴的電流聲。

郁離就這樣望著病床上杜君紅的臉，默不作聲地一直看著，久久不曾離去……

……

趙眉生給譚璐開好處方後回到了十五號病房。

“你怎麽還在這裏？”趙眉生站在郁離的身後，“我都處理好了，你回去休息吧。”

郁離轉身看著他，“你也走吧？”

趙眉生遲疑，想了想告訴郁離，因為今晚特殊，他還是留醫院好了。

“我要了一間宿舍，今晚我去宿舍瞇一會就好。”趙眉生說。

“宿舍多不舒服啊，我給你安排一個地方住。”郁離二話不說拉起趙眉生的手，“走吧，跟我來！”

趙眉生不解，跟著郁離走。

只見郁離領著趙眉生走出了A區住院大樓，徑直往行政大樓走去。

走進行政大樓後，兩個人走進了車庫，左拐右拐來到一處趙眉生從未涉足過的電梯前。

走進電梯，郁離按下F層。

再出電梯門的時候，趙眉生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陌生的大廳，當頭一塊牌子，“宏山醫院研究中心”。

“這……”

趙眉生轉頭看向緊閉的玻璃門外，昏暗的門外矗立著一塊混沌的白色雕塑——

趙眉生很容易地就聯想到了自己剛來宏山醫院時，透過B區大門看見的那尊精神病學之父，德國醫學家，克雷丕林的雕像。

所以這裏就是位於B區那棟，曾經被趙眉生推定為展覽館或研究所的白色小樓啰？

一想到這裏，趙眉生就忍不住興奮起來。

就在趙眉生死死盯著黑暗中那尊白色雕像的時候，郁離叫了他一聲，“快走啊！”

趙眉生回過神來，轉頭看見郁離已經往裏走了，急忙回應一聲，“等我”。

說完，他便朝著郁離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郁離打開一間辦公室，領著趙眉生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套房格局的辦公室，當中一個大開間擺著辦公桌椅和書櫃。書櫃另一旁的墻上是頂天立地的置物架，架子上放的除了大大小小的文件盒，便是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瓶子了。

趙眉生好奇，湊過去看，發現這些大小不一的瓶子都是各式各樣的藥……

“你拿這些東西來幹什麽？”趙眉生拿起置物架上的一瓶藥，轉過身來問郁離：

“很多藥並不適合給我們的病人用，比如這款，三年前的確有一些地方在用，但現在已經被淘汰了。”

“我知道！”郁離說，她拉起趙眉生來到懸掛窗簾的一堵墻前面站好，唰一聲拉開面前的簾子，是一面很大的玻璃。

玻璃對面的燈光打開，趙眉生看清楚面前是一間很大的實驗室，裏面擺滿了實驗用的器材和儀器。在玻璃隔間的一個角落裏還擺著幾只籠子，裏面關著小白鼠。

趙眉生有些失語。

看來做實驗這件事，郁離並不是現在才開始的，在這之前，她就已經進行過很多嘗試了，甚至還專門拿小白鼠來試藥。

“我可以進去看看嗎？”趙眉生問。

郁離點點頭說，“可以呀！”

她打開一扇門，領著趙眉生進去。

實驗室裏的器材很豐富，擺放也很整齊，除了常見的液氮罐、洗瓶機、超低溫冰箱和移液器等實驗器材外，趙眉生甚至還看見了一臺流式細胞儀和一臺生化分析儀。

趙眉生對醫院裏醫生們的工作安排和工作時間都非常了解，他並不覺得醫院裏的醫生們能有時間來這裏擺弄這些東西。

他指著那臺生化分析儀問郁離，這是給誰用的？

郁離說，“我用啊！”

趙眉生有點子無語，他覺得郁離很好玩，因為對生物醫學感興趣，所以就給自己置辦一間實驗室？

關鍵這實驗室還搞得有模有樣的，東西還都不錯！

“這些都是給你玩的？”趙眉生指著身邊的這些瓶瓶罐罐。

“什麽叫給我玩的？這是我做實驗用的。”郁離不滿，對趙眉生的話表示抗議。

“你會嗎？”趙眉生笑著逗她，“當心別把你自己傷到了。”

“別小看人！”郁離白一眼趙眉生，“如果不是我精力不夠，我一定會成為一名優秀的生物學家！在大學裏我輔修過生物學。”

郁離說這話時候，氣鼓鼓又略帶顯擺和挑釁的語氣把趙眉生逗樂了，就像看孩子學做大人的事，還逞強。

趙眉生覺得現在的郁離可愛極了，想把她摁到這操作臺上使勁親。

郁離當然察覺不到趙眉生的想法，現在她在說正事，所以郁離在用很認真的態度對趙眉生表達自己的想法。

“今天我帶你來，也是想告訴你，從今往後，你也可以來這裏做實驗。”郁離說，“我對你是百分百的信任，只希望眉生能幫我找到問題的答案。”

“……”趙眉生聽了沒有說話，臉上的笑，略顯僵硬。

趙眉生當然明白郁離想找出什麽問題的答案，但那個答案其實是虛無的、虛空的，是不合邏輯、不科學、甚至可以說是怪誕的！

沒有哪一個科學家會為了那樣一個荒誕不經的問題，浪費時間和生命。

“我相信趙醫生的能力，你一定能辦到，對嗎？”郁離非常真誠地望著趙眉生：

“你是第二個到我實驗室來的人，千萬不要辜負了我對你的信任哦……”

趙眉生清楚記得這間實驗室是掛了“宏山醫院研究中心”的牌子的，這可是一間獲得政府批準，有研究資格的實驗室。

他明白申辦一間實驗室需要哪些條件，除了權貴，幾乎沒有人可以送郁離這樣大一所研究中心。

所以幾乎不用想，趙眉生也能猜得出第一個到這間實驗室來的人究竟是誰。

“找不找得出你要的答案，我不敢保證，但是Olan-23對大腦的作用，我倒是可以保證給你做出來。”趙眉生說。

對趙眉生這樣的精神病醫生來說，就算誆精神病人，他們也是講究有理有據的誆。像找前世這種事情得問修羅殿裏的判官，叫人家翻生死簿去找，趙眉生是醫生，他還是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在哪裏的。

“行！有你這句話就夠了！”郁離拍拍趙眉生的肩，“我相信這回我的判斷沒有錯，Olan-23，一定可以給我答案！”

“是的，我也相信。”趙眉生也點頭，看上去非常相信郁離的判斷。

郁離聽了果然很開心，她走出實驗室，關上燈，又打開了另一扇門。

“時候不早了，眉生，我們繼續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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