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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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顧家要分家的事, 還是在村裏起了些波瀾的,畢竟村長家幾個兒子都不錯,孫子更是都在讀書, 頗有出息。

這情況在村裏人人欣羨,還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到四世同堂呢。

雖然之前鬧得有些難看,但分家卻是三房都樂見其成的事,執行起來快得很。

當然, 在具體的財產和田產劃分過程中, 還是產生了些許摩擦,大伯母李香桃表示她兒子最有出息, 馬上就要中秀才, 到時可以免農稅, 應該把所有田地都掛在她家,並且她們家也要拿超過其他兩房更多的銀子。

不過,其他人也不是傻子, 被你吃進去了還吐得出來?

最後, 在老爺子和老太太的鎮壓下,劃分出了個勉強算是幾房都滿意的數字。

大頭自然都歸了大房,畢竟兩位老人是跟著那邊過日子,再加上顧振這個長孫還沒有娶親, 不過二三房也都分到了幾畝地, 還有幾十兩銀子。

對此三嬸本來頗有些不滿, 她家做生意的, 對銀錢敏感,這麽些年看著, 兩老人手上的銀子至少有個五六百兩的,但如今他們拿出來分的才一百多兩, 不用想那剩下的將來肯定都要補貼給大房。

不過,銀子的事,兩老人說有就是有,說沒有就沒有,難道還敢去翻房間不成?

還有關鍵一點,顧三嫂也想著大房的顧振確實會讀書,將來說不定有大出息,還是不要太得罪了好。

分家之後,顧三就把地給租給了村裏人,一家子又急匆匆回了縣城。

大房和二房還是住在一個院子裏,只是不在一個竈了。

當日下午,顧二便在靠墻的東邊搭了一個簡易的竈,他們一家四口就在這開火。

對此,謝長月是最最開心的。

像以前那種,你做個什麽,李香桃都要伸頭來看一下、酸一句的情境,實在讓人很難接受。

由於太過興奮,謝長月甚至十分大方地把自己吃得兩條魚都貢獻出來了。

而大房那邊,剛到晚間,氣氛便不愉快起來。

之前沒分家的時候,李香桃自持長嫂身份,竈上的事基本都是堆到木夏身上,尤其是每每顧振放假在家的時候,更是要把人支使地團團轉,要這個做那個的。

如今,輪到她來做一家人的飯,不是那個量少了,就是這菜鹽放多了。

謝長月對此幸災樂禍了一番。

不過很快,大家也就沒閑心在這上面了,因為秋收開始了。

這也是書院把授衣假放在九月的原因,就是為了空出時間,讓農家子能順便回家幫忙。

這一日,天際剛剛出現一絲亮光,顧思遠就起了身。

他從櫃子裏翻出一件灰色上衣短褂、一件黑色長褲,只不過大約是很久沒穿過了,上身之後,褲腿竟然短了一截。

不過,倒是也不算妨礙大事。

顧思遠取出麻繩,彎下腰將兩只褲腿口都紮了起來。

謝長月躺在床上懵懵懂懂睜開眼,就看到自家夫君完全不同以往書生長袍的打扮,不由睜大了眼。

“夫君……。”

顧思遠聽見聲,轉頭看他:“醒得很早。”

謝長月嘻嘻笑著:“夫君,你今天這樣好英武哦,我也好喜歡。”

顧思遠走到床邊,彎腰在他額上親了一下:“今天我要下地,你在家乖乖的。”

“啊……”謝長月嗖地坐了起來,大聲道:“我也去。”

顧思遠將人摟在懷裏,嚇唬他:“地裏蟲很多。”

謝長月嘻嘻笑了一聲:“夫君,你忘了,我也種地的,玉米上就有蟲,我還捉過,我不怕蟲。”

說著,他兩根細白的手指微捏,做出掐蟲的姿勢。

同時,嘴裏還“噗……啪……”的發出擬音:“我還踩死過好多蟲,會爆汁。”

“……”顧思遠。

平時沒事就要可憐兮兮告狀,然後往他懷裏撲的人……

他瞇了瞇眼,繼續道:“我是要下水田,水田裏是螞蟥,跟其他蟲不一樣,它會順著腳踝褲口往上爬,纏滿你整條小腿,然後開始吸血……”

“真的……”謝長月渾身一個哆嗦。

好吧,蟲跟蟲還是不一樣的。螞蟥肯定是世上最可怕的那類蟲。

見狀,顧思遠薄唇微勾,摸著他的腦袋道:“你跟爹親在家裏幹活就好,中途沒事的話,可以去給我們送點水和吃食就行。”

“好,我一定會去的。”謝長月立刻響亮應道,仿佛接了什麽了不起的活計。

顧思遠推開門,就看到自家阿父正在門口洗臉。

顧二微一擡頭,看到他這副打扮楞了楞:“你這是……”

顧思遠神色一貫的冷峻:“我和你一起下田。”

顧二心裏熨帖了一下,又堅定地搖搖頭:“不必,咱們家六畝地,雖說只有一個人,但比在分家前攤到身上的還少些,我忙個幾天就完了,你是讀書人,哪能下地?”

顧思遠神色不變:“書院此時放假,本就是為了讓我等幫助家中幹活。”說完,他也不理自家阿父反應,就自進了廚房打熱水。

顧二站在原地笑了笑。

吃完早飯後,兩父子便背著筐蘿,拿著鐮刀和草繩出門了。

田地就在村外不遠處,大約走個四五分鐘便到了。

他們北地一年種兩季小麥,如今正是春小麥的收割季節,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處,都是金黃的麥穗,壯觀而熱烈,就連空氣裏飄來的也是淡淡麥香。

然而,所有美景在汗水與辛勞之前,都失去了意義。

九月雖然不比正夏季時炎熱。

但是二十多度的太陽之下,不停地彎腰,還是讓全身濕透了,加上黏了麥穗,身上又燥又疼。

不知割了多久,顧思遠拿起搭在草帽底下的濕毛巾,擦了擦沾滿汗水、以及被麥穗刺得通紅的臉龐。

這濕毛巾也算是幹活的小竅門,搭在草帽下,擋在臉頰兩側,便能防止彎腰時,尖銳的麥穗劃過臉和脖頸,甚至戳到眼睛裏。

不過,這也作用有限,前方處還是不時有麥屑飛來。

還好他自己那一世的時候,也是在小山村裏長大,對農活還算熟悉,不然是真的難過。

還好剛沒讓謝長月跟來,他那細皮嫩肉,只怕要掉層皮。

顧思遠感慨完,又看向手中剛剛割下的麥稈,摸了摸幹癟的麥穗,再度輕輕皺起了眉。

現代,小麥的畝產已經達到了近千斤,而這裏,一季小麥畝產甚至都無法超過兩百斤,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這也就逼得普通農民,一輩子就為了一口吃飽奔波,卻往往求而不能。

想到這裏,顧思遠微微側頭,看向自家阿父,這便是當今無數農人的縮影。

顧二就在他身前不遠處,似是心有所感,立刻也放下了手中麥稈,直起腰回頭笑道:“真不錯,你一個讀書人,平日都沒怎麽下過地,沒想到能幹得這麽好。”

“阿父辛苦了。”顧思遠淡淡搖頭。

顧二通紅的臉上升起了笑容,卻不知該怎麽回。

兩人又彎腰割了一會,身後的麥壟上,放著一排排整齊的麥稈。

就在這時,顧思遠便聽到了熟悉的清脆呼喚聲:“夫君……”

他趕緊提著鐮刀,走到了田埂之上的一棵大樹蔭下,大聲應道:“在這。”

他身材高大,謝長月又叫了幾聲,再一轉頭就看見了,連忙提著籃子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

只不過,在快要到近前的時候,被個小土堆絆了一下,整個人就直接撲了過來。

顧思遠趕緊扔下鐮刀,一步上前將人接到懷中。

謝長月一點也不慌,反而喜氣洋洋道:“夫君真厲害。”

顧思遠擦了擦手上的麥屑,才擡手捏住他的下巴,冷著臉正色道:“地裏各種野草藤蔓頗多,不許跑太快,摔倒了如何是好?”

謝長月一點也不害怕他,抱著他的腰笑容得意:“我知道,夫君會接住我的。”

“……”顧思遠。

這就是恃寵而嬌吧!

謝長月放下手中的籃子,獻寶似的道:“爹親讓我帶了冷茶水,還帶了幾個秋梨,還有雞蛋和煎的南瓜餅子。”

顧思遠聽他報菜名似的,笑了笑:“倒是比早餐還豐盛,去喊阿父過來。”

謝長月嘻嘻笑了兩聲,就站在隴頭,雙手合在嘴邊大聲喊著“阿父。”

顧二應了一聲,就放下鐮刀走了過來,坐在一邊的石頭上歇息喝水。

謝長月剝了一個雞蛋,遞到顧思遠嘴邊。

顧思遠確實餓了,吃得時候不小心舔到了謝長月細白的手指,溫軟的感覺與眾不同,便輕輕咬了一下。

“啊……”謝長月縮回手,又藏在背後神秘兮兮地笑起來。

顧二對於兒子和兒夫郎的親密習以為常。

吃完東西後,三人繼續在樹蔭下休息。

謝長月眼睛咕嚕嚕轉著,突然想起了什麽,氣呼呼地瞪著顧思遠:“夫君,你騙我,根本就不是水田,你是在割小麥,沒有螞蟥。”

顧思遠神色不變:“有的,有一畝水田,等割完了小麥就去。”

他們武清縣幾條河流交匯之處,又靠近大運河,比起北地其他地方,確實有水田存在,只是很少罷了。

謝長月已經不聽了,他伸手抱住顧思遠的胳膊,甜蜜蜜道:“夫君,我明白的,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下地幹活。”

顧思遠伸手掐住他白嫩嫩的臉頰,目光微冷,那剛剛還故意生氣,真會撒嬌。

謝長月慢慢張開嘴,一把咬住他壓在唇上的大拇指,並且輕輕舔了舔,笑容得意至極。

嘖,現學現賣。

謝長月送完東西之後,也沒有直接回去。

就背著顧思遠之前帶來的小籮筐,跟在顧思遠和顧二身後,將掉在地上的麥穗撿起來,省得他們兩邊割麥還要邊回頭。

到了午間,太陽完全在正空了,顧二停下了動作,回身笑道:“回去吃飯吧,兩人幹確實快了不少,本以為要十天左右秋收才能結束,這麽一看,五天就差不多了。”

謝長月高興地拍馬屁:“夫君真能幹,不僅讀書寫字厲害,下地幹活也厲害。”

對上自家公爹打趣的目光,想了想,他又補充一句道:“阿父也很能幹。”

顧二對此習慣了,還玩笑了一句:“那還是你夫君更厲害,我都不會寫字。”

謝長月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顧思遠看著紅彤彤的小夫郎,心裏升起無邊的憐愛,大手輕輕牽住人,往田埂上走去。

顧二腳步比他們更快,遠遠地走在最前頭,壓根不管這對小夫夫在後面幹什麽。

又拐過了一條大田埂,隴頭兩邊長滿了大樹,一片陰涼,能聞到村裏傳來的飯菜香味。

幾人加快了腳步,就在快走入村道的拐角處,他們三人正好又和大房的三人狹路相逢。

雖然分了家,但兩家的麥地離得頗近,遇見倒也是意料之中。

大房那邊下地的是顧老爺子、顧大伯,李香桃沒拿鐮刀卻背著個筐,看樣子跟謝長月差不多,是來給兩人送水的時候,順便撿麥穗的。

顧老爺子看到顧思遠,楞了楞才問道:“阿揚怎麽也下地了?”

顧二臉上綻出笑容,答道:“孩子孝順,書院給他放假,就隨我下地了。”

李香桃聽著這話,心裏不舒服了,好像在說他家振兒不孝順似的。

她一撇嘴就直接道:“切,以前沒分家時,倒沒見著下地呢。”

話音剛落,擡眼間就看到謝長月在狠狠瞪著她。

她當即氣焰更盛幾分:“哼,我當還真是來幹活呢,其實就是賺個孝順的好名聲,實則是和夫郎換個地方親親我我的。”

“大伯母倒是知道的很清楚,看來對侄兒的房裏事還是這麽感興趣啊。”顧思遠擡起眼眸,輕飄飄瞥她一眼。

語氣聽著十分平靜無波,卻不難窺見其深藏的狂風暴雨。

李香桃往後縮了縮。

顧大伯臉色也難看,自己妻子被侄兒這般胡說,跟指著他鼻子罵也沒有什麽區別了。

顧老爺子見這一幕,語氣也低了幾分,冷斥道:“揚兒,你也是讀書人,怎麽什麽話都敢往外胡說,別想著下地了,還是把心思多放在讀書上,早日考個功名,那才是對你爹的真孝順。”

顧思遠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哦。”

李香桃自認得到了老爺子的支持,立馬小人得志地接話道:“是,就像我們振兒那樣,不搞這些虛的面子功夫,每天在家裏用功讀書,現在已經考上了童生,明年再考個秀才,給家裏免了地稅和徭役,這才是真孝順呢。”

聞言,顧二臉色變得不好看起來,淡淡道:“孩子大了,自己有主意,不勞大嫂操心。”

顧思遠突然再度看向李香桃,輕聲問道:“大堂兄這會是在家讀書嗎?”

李香桃毫不猶豫地點頭,語氣得意:“當然,我家振兒不僅聰明,還刻苦,不像有些人哦,哼……”

顧思遠點頭,應了一聲:“哦……”

調子拖得有些長,不大像他平日說話時的冷漠語氣,反而有些像謝長月使壞撒嬌時的感覺。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的小山道上傳來些許動靜。

黃楊村這邊的林子又密又暗,一般人是不敢上的,幾人都有些好奇地看了過去,想瞧瞧誰那麽大膽。

一陣樹枝踩踏聲,從山道間跳下幾個穿著統一的衣飾青年,隨後,又陸續走出三四個人。

赫然便是沈長歡和顧振他們一行。

顧思遠瞄了沈長歡一眼,原來從這個時候開始,幫蕭景川和四皇子豢養私兵的,難怪好好的突然回了黃楊村一趟。

居然就準備在黃楊村的山林裏,倒是半點不把村裏人命當回事啊!

沈長歡和顧振二人都與黃楊村關系密切,此事一旦事發,整個村都可能被當做幫兇牽扯其中,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李香桃看見來人,面色變了幾變,才急急幾步上前道:“振兒,你怎麽好好的上山去了,山裏可危險的很。”

顧振也沒想到會迎面碰上家裏人,只簡單搪塞道:“長歡久未回村,便想上去看看,帶了侍衛隨行,不會有事的。”

“這……這樣啊,哦……”李香桃應了一聲,面色卻有些難看,因為那日的事,她現在對沈長歡也沒有那麽熱切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她剛剛那麽肯定地在顧思遠面前說得話,頃刻間就被最愛的兒子打臉了……

“哈哈……哈哈……好好笑哦!”

清脆的笑聲,在寂靜的村路田壟上回蕩,連樹枝上停的鳥兒都被驚飛了。

謝長月向來不是個忍氣吞聲的,看著李香桃吃了蟲般的表情,直接就毫無控制地嘲笑了起來:“原來就是這麽刻苦的,這麽孝順的,那我夫君確實比不上,哈哈哈……”

李香桃向來臉皮厚的人,也紅了臉。

顧二本是一向穩重老實的人,也忍不住笑出了聲,看了他爹和大哥一眼,直接轉頭大步往村裏去了。

顧思遠神情冷峻,仿佛一切與他無關,牽著謝長月悠然地跟上了他阿父的步伐。

顧振看著自家三人明顯難看的面色,又看了看顧揚幾人瀟灑的背影,大約知道是自己的突然出現,鬧了什麽尷尬的笑話。

這樣的尷尬,自從顧揚成親之後,似乎總是出現在自己身上……

真讓人心裏不舒服。

後續又發生了什麽,顧思遠並不清楚,不過第二日,顧振就跟著沈長歡一道,提早離開了黃楊村。

大房那邊也花了些許銅板,請村裏地少的幾戶人家幫忙割麥。

割麥這活計,顧思遠越做到後面越熟練,到最後甚至比顧二還要快不少了。

顧二也對兒子的能幹有了新認識。

按照第一日的估計,兩人花了四天把五畝地的麥子全割了,並且拉回了家中。

又花了一天時間,把一畝水田裏的稻子收了,加起來剛好花了五天時間。

接下來便是等這麥子和稻谷曬幹,之後要脫粒。

而再過一天,顧思遠的授衣假便要結束,會書院繼續讀書。

這最後一天,他打算把秋收的最後一點工作結束。

正因為自己親身體會了這辛苦,才更希望大家能盡可能輕松些許。

他走出門,看向正在曬小麥的顧二:“阿父,有相熟識的鐵匠嗎?”

顧二停下動作:“有一個姓朱的,在梅村。”

顧二的手上技巧很多,不僅會藤編,平時也做木匠補貼家用,而大多數家具都需要用鐵固定,自然而然跟鐵匠關系不錯。

顧思遠遞出一張紙:“阿父,能麻煩您走一趟,請朱叔打出這些東西嗎?”

顧二看了看紙上的圖,自言自語道:“這細鐵鉤倒是好打,就是要的量多了點,六十根是要做什麽,旁邊這個圓圓的,倒像是車輪上的軸承,就是大了點還帶齒……”

顧思遠淡聲道:“做打谷機用。”

顧二瞪眼:“打谷機是什麽,聽名字像是給谷子脫粒的嗎,那有稻床好用嗎?”

顧思遠笑了笑:“省力十倍不止。”

顧二唰地站起來,將圖紙收到懷裏,眉開眼笑道:“行,你等著,我這就去找你朱叔打出來。”

那鐵匠大概是第一次做這樣的軸承,加上用鐵量頗大,需要跟縣衙登記報備,一直到顧思遠回書院的第三天晚上,顧二才興沖沖地帶著一筐細鐵鉤和兩個軸輪回來。

顧思遠也不耽誤,當即就跟顧二開始上手做了。

當然,他主要指揮,他阿父則動手做木匠活。

他要做的是一種腳踏式打谷機。

原理跟自行車差不多,就是通過腳踏下方的小軸輪,來帶動一個大滾子快速滾動。

而大滾子,是由間隔分布的木板圍成的圓柱形滾筒,表面均勻釘滿彎制的鐵制細倒鉤,大滾子高速轉動時,人握住熟了的稻子或小麥放在上方,倒鉤就會不間斷地快速勾劃過稻穗或者麥穗,如此就能達到輕松脫粒。

這東西主要就是搞懂原理,做出軸輪,木匠活倒是其次。

熬到了半夜,成品的打谷機就正式完成了。

顧思遠當即實驗起來,踏板輕踩幾下,大滾子飛速轉動,倒鉤劃過,幾乎是眨眼間,一把小麥就被輕松脫好了。

脫出的麥粒飛濺到圍觀的顧二和木夏臉上,但兩人不覺疼痛,只有無邊驚喜。

“我的天,這也太快了。”

“跟做夢似的,不親眼看見誰能信……”

以往,他們都是在稻床上脫粒,手拿一把稻谷,狠狠地大力摔摜下去,如此反覆十幾下,大約能摔幹凈一把。

然而,通常半天下來,手臂就酸疼得不行了,這是比割麥子還要辛苦百倍的事。

若不是親眼所見,怎麽也沒想到,世上還有這麽輕松的辦法。

顧二趕忙湊上前,把自己兒子推到一邊,自己坐到打谷機後面,握住一把又一把的小麥試起來,越試就越高興。

就這速度,往常他們要搞掉半條命的秋收,恐怕只再需半天,就可差不多結束了。

謝長月滿眼星星,崇拜地看向自家夫君:“夫君,這個打谷機要怎麽處理?要賣來賺銀子嗎,還是……”

顧思遠搖搖頭,淡聲道:“眾生疾苦,現在正是秋收時候,不如上報給地方父母官吧,使更多人都可受此益處!”

謝長月目光愈亮,深深點頭:“夫君深感阿父耕作辛苦,為表孝子之心,嘔心瀝血研制出此物,使天下農人皆可受益,實為人子表率,也是天下讀書人表率。”

“……”顧思遠。

雖然揚名,確實是他的目的之一,但是小夫郎真不愧是最了解他的人,彩虹屁一級選手。

顧思遠將其中關鍵點跟顧二說了之後,顧二花了一晚上時間,來克服小民對上官的恐懼之心。

然後第二天一大早,去找了顧老爺子,老爺子既是他們的長輩,也是黃楊村村長,去縣衙上報打谷機一事,還要他來主導。

不管是治下出現了這樣利民的工具,還是出了這般有孝心的讀書人,對於縣令而言,都是一大足以傳唱的出色政績。

於是,等顧思遠某日從書院回來之後,顧家青磚大院外便圍了一圈人。

村民們一看見他,便紛紛喜道:“回來了,揚小子回來了!”

“真是不得了啊,這樣厲害的東西,也能做得出來!”

“顧二有這樣的兒子,真是有福了!”

顧思遠朝眾人揖了一禮,便目不斜視地繼續往家中走去。

一進院子,便看見裏面坐著一位陌生的中年文士,正在和顧老爺子以及他阿父說話,還有幾名喝茶的兵甲,身側放著一個被大紅遮蓋的物品,看樣子是牌匾之物。

而除此之外,也還有數名頭發或胡子花白的老人,在原身記憶中可知乃是他們顧氏一族的幾位族老。

顧二擡眸看到顧思遠,立馬對著身邊的中年文士道:“陸師爺,這便是小人的獨子顧揚。”

那陸師爺立即笑著站起了身:“果然一表人才!”

顧思遠神色不變,只微微拱手作揖,落落大方。

陸師爺點點頭,倒更對其另眼相看,小小年紀不為名利所動,將來必有一番作為。於是,開始誇他有大家之風,誇他果然不愧知府大人親賜的忠孝傳家。

顧思遠暗道:這牌匾居然不是武清縣令賜的,而是通州知府賜的,速度還真快。

他也不是迂腐之人,聞言,便應付了兩句縣令教化有方等詞。

接下來,便在鞭炮聲中,將那“忠孝傳家”的牌匾掛在了顧家的祠堂裏。

顧老爺子能當上村長,自然不可能靠一人之力,黃楊村的顧氏是最大一族,於是顧揚獲得的這榮光,也不屬於顧家,而是屬於顧氏族人。

顧思遠對此倒並不介意,尤其在得知縣令獎賞了他個人一百兩白銀,以及將那打谷機重新命名為“孝子機”後。

不過,顧老爺子卻是心緒覆雜,這打谷機是在分家之後才被顧揚做出來的,他總覺心裏不得勁。

而李香桃看到顧思遠時,表情更是莫名,想說些酸話,但看得出來是被家裏教育過了,只能氣哼哼離開了。

大概又早等著他兒子將來出息後,再來揚眉吐氣。

這孝子打谷機的消息傳得極快,幾乎是一瞬間便在整個武清縣、以及通州傳播開來。

這世道的讀書人,名聲十分重要。

而名聲裏,自然又以忠、孝為首。

在科舉考試中,學政確定考試排名時,也會參考當今的學子名聲做考慮。

顧思遠已決定要考小三元,首先有個不錯的名聲,自然很必要。

第二日,顧思遠回了安平書院後。

陳夫子檢查完他的策論後,也主動問了他關於此事,事後又對其大大誇讚一番。

書院的齊舉人也見了他一面,並且勉勵他認真讀書。

同窗們甚至也因此,而對他熱切起來。

中午,王旭跟他向往常一樣對坐用餐的時候,也微微感慨:“我都不懂你時間是哪裏擠出來的,十天的授衣假,不僅寫了十篇上佳策論,抄完了九卷《書經大全》,下地割了麥子,還弄出了打谷機這個厲害玩意。”

顧思遠看他一眼,淡淡道:“錯了。”

王旭頗有興趣地挑眉:“怎麽,策論是你之前就寫好的?”

顧思遠搖頭:“打谷機不是授衣假時做出來的,是前幾天才做出來的。”

“……” 王旭。

你好嚴謹哦。

但是,沒有必要。

王旭又看向他,神秘兮兮道:“不過,話說回來,你有這種好事,沒必要上報縣令啊,這從中書省到戶部、到通州一層層好處剝下來,到你這就一百兩銀子和個破牌匾,算啥啊,還不如直接告訴我得了,我保證給你上達天聽,搞到更大的好處。”

“……”顧思遠。

你是個讀書人,說話註意點。

不過,這觀點跟他倒是不謀而合,顧思遠清了清嗓子,淡聲道:“這是小東西,沒有必要麻煩你,但是不久後,大概真需要你的幫助。”

王旭興奮地笑了笑:“喲,那可當仁不讓了。”

學習的時間,向來最快。

從秋意深深到白雪皚皚,不過片刻流轉。

書院又放假了,這次是年假,一年的最末日到來了。

這也是他們第一次一家四口過年,顧二和木夏上了年紀,早早去休息。

留著顧思遠和謝長月守歲,到半夜時,謝長月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但卻依舊死死堅持著。

直到聽得一聲梆子響,他才猛地跳起來,抱著顧思遠大聲道:“夫君,希望我們永遠永遠都這麽好,你要一直一直都這麽愛我對我好。”

顧思遠沒好氣地吐槽:“真沒文化。”

謝長月翻白眼,氣呼呼地張嘴去咬他:“我在京城時,可是頗有才名的……”

顧思遠一把將人拘在懷裏。

謝長月向來怕冷,冬日穿得圓乎乎胖嘟嘟,本就手腳不便,這一下就跟個小白熊樣在他懷裏掙紮,但卻怎麽也掙不出來。

顧思遠看得好笑,一把將人扛起來,往房裏走去。

謝長月在他肩上氣得哇哇叫:“我真的會生氣的,我告訴你,顧揚。”

顧思遠聲音淡淡:“是嗎?我好怕。”

謝長月更氣了:“你這個態度不對勁,顧揚,你是不是對我色衰愛馳了?”

“原來你已經色衰啦……”顧思遠悠然低沈的嗓音,淺淺地飄了出來。

謝長月大怒:“我真得生氣了,你哄不好了……唔……”

不過,這氣呼呼的聲音,很快就消逝在微微的喘息聲與呻吟聲中。

最後,顧思遠微微有些遺憾,可惜為了守歲,過了時辰。

不然,或許能從去年一直做到今年。

除夕一過,倏忽間又過了元宵,天地間還時有昏暗冷風與霧氣,縣學院墻內的梅花還在盛放。

縣試的報名與驗證,便開始了。

又過不久,到二月十八這天早上,顧思遠便站在了縣學外漫長的考生隊伍裏,開始了他人生第一次的科舉考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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