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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有著亞麻色短發, 方正下頷的女人跟著秘書進來了，穿著寬松的T恤衫和牛仔褲，上身姑且披了一件休閑西裝外套, 渾身上下都透著濃厚的德國味。

她看到齊冶, 很高興地揚起手揮舞, 徑直朝齊冶走去，用德語打著招呼：“嗨, 西比拉，好久不見！”

宋夢圓站在桌後面，見蘇珊娜幾乎沒有變化，只剪短了頭發, 走路還是那樣虎虎生風, 神態還是那樣自信, 心情不由得有些五味雜陳。

她按下翻湧的情緒, 叫住秘書，用英語詢問蘇珊娜：“格羅斯女士, 請問你喜歡用咖啡，還是白開水，或者來點碳酸飲料？”

“噢, 來杯咖啡吧, 要黑咖啡。”蘇珊娜自然地回答著，再循聲望去，看到宋夢圓, 倏地睜大了眼睛, 當場怔住, 神情要多驚詫就有多驚詫。

宋夢圓看到蘇珊娜那驚駭的表情，忽然有些快意, 微笑道：“請稍等。”她掉頭吩咐秘書：“給格羅斯女士泡一杯黑咖啡吧，再給董事長倒杯涼白開。”

秘書立刻著手去辦。

宋夢圓又回頭対蘇珊娜說：“你好，格羅斯女士，我是董事長特別助理宋夢圓，也在這間辦公室裏辦公。只要你和董事長討論事務不超出公事，我將會一直在這裏旁聽。”

蘇珊娜張了張嘴，驚愕地扭頭看向齊冶，張嘴就是一口德語：“西比拉，她是你的特助？”

宋夢圓本來是聽不懂德語的，但這裏是公司，出於工作需要，就一直戴著眼鏡。眼鏡遇到一定範圍內響起的外語就自動彈出翻譯，不知有多智能。

她不由得想，看來蘇珊娜並不知道齊冶公司在研發什麽產品，不然也不會自以為用德語就能避開她的旁聽了。

齊冶用英語回答：“是的，她是我的特助。無論公事還是私事，她都必須在我的身邊，幫我處理一切事宜。我很忙，你來找我最好是真的有事。”

蘇珊娜聳了聳肩，顯然対齊冶這個態度已很習慣，仍用德語說：“我找你確實有事，我這次來是受歐洲核子中心的委托，跟你談談——”

齊冶神色冷淡，微微垂下眼簾就要張嘴拒絕。蘇珊娜趕緊加快語速：“新一代対撞機設計建造的事。”

宋夢圓驚訝地看向蘇珊娜，這和Somnium集團的業務哪裏有關系了？她要不是來碰瓷，就是來跟齊冶重續前緣了。

當然這個前緣到底有沒有，就不好說了，至少以齊冶兩個多月的表現來看，很可能，約等於不存在。

齊冶很自然地回答：“這不是我們公司的業務。”

秘書用托盤將涼白開和泡好的咖啡端了過來。宋夢圓將咖啡放到茶幾上，請蘇珊娜坐沙發，再將涼白開送到齊冶的手邊桌上。秘書拿著空托盤退下。

齊冶輕聲示意宋夢圓站在身邊，先別回座位。

這是把她當護法神，還是為了避嫌啊？宋夢圓心裏吐槽，身體還是自動站到齊冶身後，再滿面微笑地看著蘇珊娜。

蘇珊娜果然露出膈應和納悶的眼神，隨即避開了宋夢圓的視線，只看向齊冶。

齊冶坐了下來，喝了一口水，聲線特別清涼，仍然用英語說話：“你為什麽突然跑過來跟我討論対撞機？”

蘇珊娜飛快地瞥了一眼宋夢圓，看清齊冶鐵了心要照顧她，便爽快地改用英語了。這讓宋夢圓有點意外，還以為她會死磕呢。蘇珊娜說得很簡短，內容很實在。

“因為我們聽說你現在制造出了非常優秀的超導材料，我們估計你應該也有相應的核聚變核電站設計思路，由此可以推出你有實力設計一個成本更低，效果更好的対撞機。”

又是一個來試圖薅齊冶羊毛（大腦）的。

宋夢圓油然想起中航集團的錢總工，好像是聽進她的話，同意耐心等待一段時間，沒再來騷擾她了。

但是，隨著齊冶外出活動的增加，想來借用她的大腦的人也跟著增加了，這真不是一個好現象，得想辦法杜絕。

宋夢圓一面走神，一面分心聽到齊冶挑出蘇珊娜話裏的多個謬誤，還特別指出対撞機實際上缺的不是核電站，而是更精密的電流控制系統。蘇珊娜迅速反駁齊冶，認為她雞蛋裏挑骨頭，故意去挑語言上的毛病，而不去註意實質上的思路。

她們的対話越來越專業，細節越來越具體，宋夢圓光聽著就覺得頭暈，再看眼鏡的實時翻譯就更糟心了。這完全就是一個小型學術討論現場，毫無她插嘴的餘地。

宋夢圓看得到蘇珊娜眼裏閃耀著光彩，和齊冶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只覺得心像浸在冷水裏，正一點一點變涼。她忽然產生懷疑，蘇珊娜忽然到訪，真是為了跟齊冶談業務嗎？

這段対話只持續了十分鐘，齊冶不耐煩地一揮手，“我対此並不關心，你另請高明吧。”

蘇珊娜沒有流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反問道：“你是覺得這個業務無法為你帶來利潤，還是覺得缺乏挑戰性？”

“多此一問。”

蘇珊娜也不勉強，換了個話題：“我私人想請你幫個忙，你不會拒絕吧？”

這句話是用德語說的。

齊冶看向一直沒機會打開的顯示屏，上面映出了宋夢圓的影子。蘇珊娜沒反應過來，只聽到她說：“我対你的事沒有興趣。”

蘇珊娜有點焦急：“可是我現在負責的一個項目，需要頂尖數學家的幫助，但我找的幾個人都做不到，只有你才有可能辦到。”

宋夢圓忍不住了，用英語插嘴道：“董事長，凡是這種找你幫忙做題，卻沒有任何報酬的一律拒絕。你忙得很，為什麽要做免費慈善？”

齊冶點了一下頭，宋夢圓這話正中她的下懷，対蘇珊娜說：“我沒有幫你的理由。”

蘇珊娜氣乎乎地瞪了宋夢圓一眼，又対齊冶說：“我當然不是免費請你幫忙的，只要你肯出手，我這邊就會給你相應的報酬，論文共同一作。”

“沒興趣。”

“行吧，”蘇珊娜無可奈何地起身，“我難得來中國一趟，你不考慮作個好客的主人，招待我一回嗎？”

外國還有這種習俗嗎？宋夢圓不由得發出了小小的腹誹。

齊冶回頭看向她，露出了迷惑、征求意見的眼神。

宋夢圓知道她是什麽意思，既想避嫌，又害怕表現得太過絕情，挨自己批，扣了形象分。

她笑了一下，用英語問道：“不知道格羅斯女士是想讓我們的董事長以什麽身份招待你？”

蘇珊娜露出了“這也要講究”的表情，這讓宋夢圓想起了海揚微以前說過的話：“歐洲已經沒落了，老牌國家引以為傲的國民素質正在消失。你們在國內所知道的關於當代歐洲的種種知識，很大一部分都已經過時了。”

當年她去歐洲只是匆匆一瞥，並沒能深入研究當地人的生活，但不知為何，今天看到蘇珊娜，感覺自己仿佛窺到了一絲真實。

嗯，這也可能是自己的怨念在發作吧。

蘇珊娜再度聳肩：“都可以，畢竟我來找西比拉，既有公事，也有私事。不過從個人角度來講，我倒是想和西比拉敘敘舊。”

宋夢圓笑容不變：“那我再冒昧問一下，格羅斯女士現在在哪裏下榻？會逗留多長時間？”

“我是陪馬丁內茲教授一起來的，大概會在中國呆一個多月的時間。不過，我今晚就得跟教授飛海城，酒店中午就會退房了。”

“那樣的話，我們看來是趕不及招待格羅斯女士吧？”

“我今天只是過來打個招呼而已，一兩周後，我有空還會過來的。”蘇珊娜起身，“西比拉，希望下次見面，我可以抱抱你。”

齊冶沒有起身，“入鄉隨俗，你在中國不必多禮。”

蘇珊娜被噎了一下。

宋夢圓走向門口，為蘇珊娜打開門：“格羅斯女士，我來送你離開吧。”

蘇珊娜也不拖拉，向齊冶告別後，便跟著宋夢圓離開辦公室。

她們站在電梯裏，誰也沒有說話，光潔的墻壁上倒映出兩人思量的面容，宋夢圓還看到蘇珊娜的視線在打量她，空氣凝重得令人不安。

幸好電梯不會一直下墜，最終還是穩穩地停在一樓。電梯門打開，外面的光照了進來，宋夢圓再次作了個請的動作，帶蘇珊娜走到大堂上：“格羅斯女士，這裏不好打車，需要我們公司派車送你回酒店嗎？”

“OK。”

宋夢圓便招來一名前臺，讓她幫忙找來待命的司機。

蘇珊娜側頭看著宋夢圓，半晌才吐出一句話：“你居然沒有離開西比拉。”

宋夢圓懶得去糾正蘇珊娜的猜測，又微笑了一下：“我一直以為你不希望董事長知道我們見過面，原來是我弄錯了？”

蘇珊娜閉上嘴，沒再跟她說話。

前臺已經通知司機回來，正好聽到宋夢圓那一句，瞪大眼睛。在這裏工作的人，除了走後門進來的，哪有不精通英語的，連學歷平平無奇的宋特助都會一口流利的英語，她自然也不例外。她剛才都聽到了什麽？宋特助居然和這名外國女人見過面，還不想讓董事長知道？

哦，不対，好像是外國女人不想讓董事長知道，不然她就不會馬上閉嘴，露出一副兩人不熟的模樣了。

這背後一定有極其狗血的故事——

前臺暗挫挫地興奮著，乖巧地叫了一聲“宋特助”，表示她把司機帶過來了。

宋夢圓這才跟蘇珊娜打聽清楚她和馬丁內茲教授下榻的酒店，再叮囑將車開過來的司機幾句，親自為蘇珊娜打開車後廂門，向她展示自己的手機界面：“請吧，格羅斯女士，如果你想和董事長會面，就撥打我的電話，或者發消息到我的郵箱吧。這是我的郵箱地址。”

蘇珊娜睜大眼睛，瞪向宋夢圓。

宋夢圓滿面笑容：“現在董事長的一切人際來往都由我來處理，她會收看你的郵件，但未必會處理，極有可能忽略掉，倒不如直接聯系我，我一定會妥善處理所有的會面請求，當然也包括你，格羅斯女士。”

蘇珊娜無話可說，思忖片刻，便爽快地取出手機，拍下宋夢圓展示的郵箱地址和手機號，“看來我們不久後還會再見面。”

車子開動，蘇珊娜思索良久，還是打開聊天軟件，給齊冶的母親秦順之發了一條信息：我今天看到宋了，她現在是西比拉的特助。

回到酒店，蘇珊娜收到了秦順之的通話申請，便接受了。

秦順之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了出來：“你剛才的留言真叫我大吃一驚，真不是跟我開玩笑吧？”

“千真萬確。”

蘇珊娜詳細描述了今天和齊冶、宋夢圓的見面過程。

秦順之沈默了好久才出聲，好像在問話，又好像在自語：“她們是什麽時候又在一起了呢？”

“不確定，我不能讓西比拉知道我見過宋，就沒有打聽太多。看得出來，西比拉非常信任她。”

“唉，蘇珊娜，我想一定是她主動把那女孩找回來的。”秦順之輕聲說，“可是她們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們並不合適，這是過來人的經驗，她們遲早要吃大虧的。”

“我覺得你的看法是対的，西比拉不想放棄的話，我們可以讓宋離開她。”

秦順之沈默了片刻，說：“我們不能讓你當壞人。”

“你們已經當過壞人了，我也已經趕走過她一回，大不了再來一次。這次我會跟她說清楚，讓她想明白，她和西比拉根本不合適。”

秦順之還想說什麽，蘇珊娜主動轉移了話題：“我今天觀察西比拉，感覺她好像還是不想回來。”

“是嗎？那可真不是好事，我的女兒，難道就要這樣白白浪費她的天才嗎？”那邊傳來長長的嘆息，過了一會兒又說，“蘇珊娜，你要是再和她見面的話，或者你可以讓她勸勸西比拉，如果她還愛她的話。”

蘇珊娜覺得很有道理，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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