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一望點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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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望點蒼

似乎過往的三年全都白白虛度了——平生第一次,我有了一種“新婚燕爾”的甜蜜感覺。

喬巖人本如此,嘴硬心軟,可相處得越久就越能明白他極少外露的溫柔——以前從不知道他也會下廚,只用了半日功夫就做出讓我垂涎三尺的傣味菠蘿飯來,還嚴正警告我說:“不要總在地攤上吃飯,也不要吃太多辣椒,註意忌口!”

我偷笑,因為戴斯特偷偷對我說:“你的‘家教’似乎很不錯!”

第三天,我們三個一起啟程去大理——這次是自駕游,目的地是一早就商量好的蒼山洱海。

山則蒼蘢壘翠,海則半月掩藍,一望點蒼,不覺神爽飛越——楊慎的詩文總像一軸徐徐鋪展的壯麗畫卷,氣勢恢弘浩蕩開闊,如在空中俯瞰大地。可是又半點不誇張的,眼睜睜看著一汪澄碧之上巍巍峨峨聳立起縹緲點蒼山,十九峰並十八溪斜斜地環了個半圓將人團團圍住,身在其間則不由自主就目眩神迷,縱是天旋地轉天傾地覆也流連不忍去。

這一片渾然天成的美景,沒有世俗煙火氣,沒有刀斧刻痕跡。

可是平生第一次地,我在這天地奇景之間卻全沒有作畫的興致,戴斯特抱著他的寶貝相機東奔西跑忙不過來,我卻安安靜靜靠著喬巖坐在石頭上,環顧四周,風輕雲緲,只覺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游者甚眾,情侶尤多。就在我出神的當兒,又有一對年輕的情侶從我們身邊跑過,笑著鬧著你追我趕,最後牽著手,甜甜蜜蜜依偎著一起走遠了。

喬巖笑道:“怎麽,羨慕嗎?”

我不答,轉頭問他:“你知不知道,我父母就是在這裏一見鐘情的?”

他似乎楞了一下,但很快就嚴肅地反駁:“我聽說,是單方面的。”

“……”我忽然覺得和律師們認認真真談感情就是個錯誤。

雲南大理有四景,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在此地風花雪月浪漫一番,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這是我小時候偶然在母親舊年的日記裏看到的,後面的話並沒敢看;不知道什麽時候這日記就沒有了,和母親一樣,她的任何東西都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作為女兒,對這兩個分別給了我一半生命的人我總是又敬又怕的;但甚至直到如今,我從來不變的一個理想就是,絕不要做一個像母親這樣的母親,也不要嫁一個像父親那樣的人。

三十年前,我的母親成珮是遠近聞名的美人。本該是書香門第的大小姐,可一場文革毀了整個成家,外祖父在青壯之年就勞心勞力嘔血而亡,我的母親,一介孤女,只能靠她做工的一點微薄收入養活她自己和當時病弱的外祖母——平反後沒多久,我的外祖母終於含笑九泉。生活漸漸好轉了些,後來文工團看中母親的資質收了她。她平時很靦腆不愛說話,卻愛極了唱歌跳舞,穿著白裙子站在高高的舞臺上,整個人就像白天鵝一樣的高潔美麗。

不知道是在哪一場表演裏看到了她,但我的父親是深深被她給迷住了。她的每一場表演他都去看,但是從來不言語;她回家的路上他就遠遠跟著,等她安全到家了他才走;後來母親被雲南大理一個團借調三個月,我的父親抓住了這個時機——在浪漫美麗的大理城,似是偶然的邂逅,相識相處相知,然後是蒼山洱海下浪漫的求愛。

回來之後,他們就結婚了。

然而在我的記憶裏,母親從來都是冷冰冰不易親近的模樣,對著我都從沒有什麽溫言軟語,更不用說對父親——在我十五歲的時候她猝然去世,遺囑聲明要把骨灰撒到大海裏,而她的遺物早就不知什麽時候消失得幹幹凈凈了。

很快父親就娶了新的妻子,那個眉眼滿是尖酸氣的女人是帶著他的兒子一起趾高氣揚跨進門的——然後我就理所當然地被“請”了出去,那一年我剛讀完高一——帶著十五年攢下的全部身家,我在外面租了房子、轉了學、並且向新的學校申請了跳級,直接讀完高三,然後出國了。

我從不知道父母親的故事是怎樣的一段愛恨情仇,但是他們明明不愛卻彼此折磨還累及無辜的孩子,僅這一點就讓我厭惡透頂——後來我大學畢業之際和當時的男朋友孟澤峻因為種種原因分了手,在最悲傷最脆弱的時候也從沒有想過要回到那個已經算不上“家”的地方去求一點溫暖。畢業後本來已經在柏林找到的工作因為某些事情泡了湯,所以我想回國發展,卻在第二天就得知我父親和他的妻子兒子一家三口一起出了車禍,無一生還。蔣家在我這一代之前三代單傳——我那位繼母更是毫無根基毫無背景沒什麽親人,於是唯一的繼承人竟成了我。

很滑稽的事情,命運真真弄人。

爹不疼,娘不愛,每天睜開眼都要小心翼翼削減自己的存在感,只有在睡夢裏才覺得最安心——這些灰暗的過去一直是我最不願提及也最不願想起的傷痛,直到那天晚上聽喬巖講童年的事,原來我的母親也是抱過我、親過我的,在我完全不知也完全不記得的時候。

可是在我有記憶的十餘年裏,她從來都吝惜施舍我半分溫柔——如果連母愛都是如此,則夫妻情分婚姻關系,又能維系多久?

書面的契約尚能撕毀,口頭的承諾還不是更易反悔?

看著不遠處戴斯特忽然一臉興奮地向我們這邊跑過來,笑容是純粹的陽光燦爛——我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站起身來跑開兩步,轉身兩手成圈放在嘴邊,對著喬巖大聲喊:“喬巖,你喜歡我嗎?”

路人紛紛側目,居然還有人吹口哨叫好。難得看見喬先生瞬間傻住的呆呆模樣,我心裏早就禁不住笑倒了。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像是豁出去似的也學著我的樣子回喊過來:“蔣穎,我喜歡你!”

還挺捧場,不錯不錯。

我想這時候的自己一定笑得甭提多壞了:“我也喜歡——我自己!”

片刻靜寂之後一片爆笑,我對著喬先生的黑臉禁不住笑彎了腰,笑夠了才跑上去抱著他的腰撒嬌:“哎,別生氣嘛,開個玩笑!”

他卻忽然捧住我的臉,惡狠狠吻下來。據說我們倆這身高很相配,一個低頭一個擡頭很輕松就可以吻到——想到旁邊圍觀者肯定不少,我下意識就想閉眼,可下唇卻忽然被人小小咬了一口,於是怒瞪罪魁禍首。

然而他比我還要理直氣壯地反瞪回來,起身離開一點,壓低聲音怒道:“這事情也能隨便開玩笑?!”

……婚都結了,你這會兒才想起來在乎那些喜歡不喜歡什麽的?

我索性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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