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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夫妻本是同林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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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夫妻本是同林鳥

第一道菜還沒上桌,喬巖的電話就打了進來。我走到一旁接起來,聽見他聲音裏竟然帶著點難得的疲憊:“爸今天在家嗎?”

他幾乎從不叫我的名字,和我說話就像是理所當然地向助手吩咐什麽事情交代什麽工作一樣。我說:“沒有,媽只說是不在家,可沒說去了哪兒。”

他舒了口氣,隨即又道:“你最近有沒有工作忙?”

還真沒有。我在出版社的工作就是美編兼插畫,最近手裏沒有要跟的書,新接的插畫工作前天剛交稿,整個人一下子閑下來,正計劃著能不能出門玩兩天……“這個月應該是沒有了。”今天是十三號。

靜默片刻,喬巖道:“蔣穎,請你幫我一個忙。”

他的語氣太嚴肅,我不禁也挺直了脊背,神經跟著繃得緊張。

一頓精心烹制的飯食,我卻頗有點食不知味。直到果盤一樣樣端上來的時候喬媽媽才問我:“小穎啊,喬巖是不是打電話了?”

我笑笑,道:“後面幾天我們倆都不大忙,所以想出去走走呢。”

喬媽媽點頭讚同道:“這不錯,一天天拘束在家裏有什麽好。想好去哪裏玩了嗎?”

“他正在南京公幹,所以我們可以在附近的城市多玩幾天。”

“揚州麽,這個季節去也不錯。蘇杭雖說不新鮮,但也可以去看看。南京我是不大喜歡,不曉得你們年輕人怎麽想……”

我笑著一轉頭,卻對上喬磊的視線。

仍是不帶什麽情緒淡淡的凝望,讓人不知該如何回應。

從北京,到南京。

我曾為一位當下很有名氣的作家的書做插畫,喜歡那本書的意境,也喜歡其中許多的字句。有一句話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從北京,到南京,飛機上不過是短短一夢,腳踏在不再熟悉的土地上時才忽然淚流滿面。”

那本書的名字是《天南海北》。那本書的插畫完工後,我就和作者方羲和成了莫逆之交,並且還認識了……

“想什麽呢。”

“……”我很認真道:“我在想,為什麽我一看見你,就會忍不住要嘆氣。”

對此喬巖只是哼了一聲,似乎完全沒有反唇相譏的興趣。

看得出他眉眼之間頗有疲色,想來這段時間確實麻煩不小,讓這個素有“工作機器”之稱的男人都疲於應付——我忍不住伸手彈了下他的額頭,然後驚訝了一下。

他……在發燒。

或許是膚色不白的緣故,臉色倒看不出發燒的潮紅,眼睛卻像是被水潤過了一遍似的,頓時把平日裏的淩厲之色抹去不少。粗略估計一下,溫度不算很高,但要休養兩天是肯定的,而且結婚三年以來我還從沒見過他生病,都說平時不大生病的人一病起來就會很嚴重,說不定……“發燒了?有沒有吃藥?”

“低燒,沒事兒,睡一覺就好了。”他倒像個沒事兒人似的。

我無奈道:“那你還來接什麽機,在賓館睡覺不就得了!”幸好我有個習慣,出遠門必帶家庭藥箱,還是等到了賓館,哄他大爺吃點藥好了。

幸好這丫還有點自知之明,沒有傻乎乎硬撐著自己開車來機場,不然我第一個替老太太抽死他。上了出租——行李是我自己提上去的,報了賓館地點後喬巖就整個人窩進了後座,撐著頭一副很不想說話的樣子。我也不知怎麽才能讓他好受些,手上有半瓶冰水,遂湊上去將瓶子貼在他額前,他動了動,擡手接住瓶子,卻是連我的手一起抓在自己手心裏,手心的溫度也有點點燙。

司機師傅這時笑著說:“你們夫妻結婚沒多久吧?感情可真好。”

我笑著應了聲“是”,心想您只是看到了最片面的那一小點點……

到了地方,司機師傅還很熱心地和侍應生一起幫我把行李從後備廂提出來,於是我的任務就是充當渾身無力狀喬巖喬大爺的人形靠枕。艱難地把他挪到房間,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把人往大床上一撂,——世界輕松了!天地清朗了!中華大地上的勞動人民我終於站起來了……

“……你想把我的腰椎摔斷麽!”喬巖終於睜開眼,怒了。

我迅速環視房間,拿過電熱水壺看了一眼——很好,看來丫就是靠礦泉水度日的。迅速接了大半壺水打開電源開關,我從行李包裏翻出藥箱挑了兩種藥出來,又到洗手間浸了條熱毛巾,往喬巖額頭上一敷:“我決定先把你的發燒養好,再去禍害你的頸椎胸椎腰椎尾椎整個大脊椎。”

……趁著他黑線不已,我坐到一邊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雖說結婚的時間也不短了,可我們倆的臥室向來是分著的,兩人整晚睡在一起的時候大概兩只手就能數過來,這樣子的一室共處就更……再看一眼那張雖然寬敞但躺了個人就怎麽看怎麽覺著擠的大床,我真心實意地建議道:“等會兒我叫人加張床?”

“……”喬巖慢慢轉過頭來盯著我:“你要加床,放走廊!”

“……”平心靜氣平心靜氣,我不跟燒糊塗了的病人計較。

看看水開了,我倒了大半杯水,又拿出藥來,湊到閉著眼睛的喬巖跟前:“起來,吃了藥再睡。”

他閉著眼伸手,接過水杯,眉一皺:“燙。”

……我道歉,我的錯。

耐著性子把水吹得涼了些,喬巖終於配合工作乖乖吃藥了——等他吃完藥,我拿回水杯收拾了下桌子,忽然覺得餓了。兩點上飛機四點下飛機,折騰到現在快五點鐘,我已經沒力氣出去吃東西了。本想叫客房服務,但一轉眼看見酒櫃上的某師傅紅燒牛肉面……我頓時決定偷懶一回。

香氣一飄出來,真是令人食指大動——太久沒有吃過這種“垃圾快餐”,我剛迫不及待地把叉子舉起來,就聽見身後一聲咳:“我餓了。”

我說:“餓著吧,發燒的人不要吃這種垃圾食品。”

喬巖嘲道:“夫妻本是同林鳥?”

我頭也不擡:“美食當前各自飛,沒搶起來就不錯的了。等著吧,等我吃飽了給你叫份白粥,好好養養您老人家金雕玉塑的身子骨。”

……他閉嘴了。

姐吃飽喝足拍拍肚皮,這才不慌不忙晃到他跟前,咧嘴笑得特別開心:“餓不餓?”

喬巖用眼神告訴我如果他能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抽我一頓。

可惜呀可惜,剛才我“一不小心”給他多拿了兩片感冒藥,他竟然沒仔細看就吃了,這會兒藥效怕是上來了,渾身沒什麽力氣還直犯困。我十分溫柔地給他順了順毛:“聽話哈,乖乖睡,睡醒一覺有飯吃~”讓你再跟我充大爺!

等他終於迷迷糊糊睡過去了,我就和衣在床的另一側躺下了——其實我這會兒也乏得厲害,為免被他傳染自己還吃了片藥,睡一會兒也好。

記憶裏還是第一次和喬巖這樣安靜地共處一室——從一開始他對著我就沒什麽好臉色,結婚後也一樣淡淡,今天簡直已經是我們說話最多的幾次之一。

那麽真正相愛的人在一起的時候是怎麽樣的呢——閉上眼的時候我還在努力回想,但是記憶卻像是很模糊,總有些什麽並不分明。

……畢竟是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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