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憶昔花間初識面

喬巖最近似乎挺忙，聽說是應什麽朋友之邀兼任了一家公司的法律顧問，這次還要跟著人家去外地洽談。可這樣一來，周末老太太打電話叫我們回家吃飯卻得知兒子出差未歸的時候，馬上中氣十足地在電話裏把那個有了工作就沒家人有了行情就沒親情足足一個月都沒去看她老人家的混蛋兒子大罵一通。

我陪著笑臉替那位喪盡天良不孝不怙的大爺盡孝：“媽，您別上火，喬巖他就這性子，對工作認真又負責，忙起來一時顧不上罷了。上次您給弄的那道秘制蛋蒸肉啊，喬巖他喜歡著呢，可我回來琢磨了好久，怎麽都做不出您做的那個味兒，今兒個回去少不得還要向您討教討教……”

果然一說到做菜上頭，老太太就高興得不得了，從選料到火候仔仔細細又跟我說了半個小時：“……拌肉的時候，放一點點白糖，提味兒，但是不要多；蔥白蔥綠要分開來整，蔥白跟肉拌在一起蒸，蔥綠可別放進去，蒸出來就黃了，不好看……小穎啊，幹脆這麽著，你今兒個早點回家來，媽手把手地教給你！”

一錘定音，掛了電話我就收拾一番，去超市選了些蔬果魚肉，拎著去了喬家。雖然喬媽媽總是嘮叨說家裏什麽都有不用往家帶東西，可看見兒女們帶回來的“一點心意”，還是會樂得合不攏嘴。她老人家一向待我親厚，即便當年對還不是兒媳婦、只是女兒的閨蜜好友的蔣穎也疼愛非常，三天兩頭請我到家裏做客，我孝順尊敬她也是理所應當。

“又提了這麽多東西回來，不是都說了不用嘛。”喬媽媽一面嗔怪著，一面吩咐傭人把東西拿到廚房去料理，這邊又挽著我往客廳走，一路上還在念叨：“一個個偏要趕著周末忙，都不願意回家來，連丫頭都要加班！都是死老頭子做的好榜樣，還是我兒媳婦最貼心！”

我笑道：“喬喬現在也是獨當一面的名記者了，忙一點也是正常的，總在外面跑的人，哪能不想家呢？前兩天電話裏她還跟我說，做夢都夢見吃媽做的紅燒肉，醒來才發現枕頭上都是牙印兒呢！”

“這丫頭，就愛使嬌！本來嘛，外頭哪有家裏吃得好呢？又是這麽個東奔西跑的工作，我看她都瘦得像是衣裳架子了，還嚷嚷要減肥呢！我看她呀，根本就不是想家，惦記我做的吃食才是真！”

我笑道：“那可不，媽做的菜就是我們家獨一份兒的私房菜，外人還輪不著他們來惦記呢。”

喬媽媽笑得直擺手：“哎喲，不行了，老嘍，記性不好了，老是忘記放調料，看早晚連鍋鏟也使不動了。虧你們一個兩個都還這麽惦記著，都巴巴兒地跑過來！”

門一打開，溫柔的微黃光暈霎時湧了個滿懷，我有一會兒小小地怔楞，沒反應過來。

沙發那邊，一個身姿筆挺的男人轉頭看過來，向我微微欠身示意：“大嫂。”

另一人也微笑地向我們招呼：“伯母，嫂子。”

心頭突地一跳，我慢慢眨了眨眼，這時才回神道：“原來小叔也在，還帶了澤峻過來？”

喬磊略一點頭，沒有說話；喬媽媽在旁又是責備又是疼愛地道：“喬巖他哥兒倆都是跟老頭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臭脾氣！平時總忙工作不回家，要不是澤峻還惦記來看我，這家裏什麽時候也湊不齊一桌人！”

我又看了看喬磊，他卻垂著頭，並不看我——直到此時我才恍然明白過來這些天為什麽我連睡覺都總覺得不安穩，像是忘掉了什麽重要的事情一樣。

我以前從來不知道喬巖和孟澤峻是朋友，但喬磊和孟澤峻……他們兩個是至交好友，這一點我卻是知道的。

我和喬磊認識甚至還在喬巖之前，這一點連喬喬都不知道——那時我和孟澤峻正是如火如荼的熱戀時節，有一天他帶著一個高大俊朗面色卻淡然的年輕人約我出去一起吃飯，微笑著介紹說：“這是我最好的哥們兒喬磊，從國內特意過來看我的，你叫他石頭就成。”

當時的喬磊還不是如今這樣嚴肅得仿佛從不會為什麽事動容的模樣，他哼一聲道：“拉倒吧，誰是來看你的？我是來瞧瞧我未來嫂子到底有多漂亮，你居然藏著掖著連照片都不給看。”

當時的哄堂大笑，怕不只我一個人記得，歷歷在目。

然而不經意的一語竟然也能成讖，我真的成了喬磊的嫂子，還是親的。

“對了，小穎和澤峻認識？怕是喬巖帶著見過了吧？”

喬磊居然在一邊出聲替我答了：“見是見過了，剛才澤峻和我聊天還提起來，原來他和嫂子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那時就很有點印象。”

喬媽媽笑起來：“是嗎，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哪！怎麽樣，小穎，澤峻大學的時候是不是很討女孩子喜歡？”

我忍著笑一本正經道：“那可不，當時不知有多少個女生天天埋伏在孟學長的必經之路上，有的拍照有的速寫，還有的幹脆在那裏練習樂器，等他走過來就故意走音，真是好一位當代的‘顧曲周郎’啊！”

滿座人都忍俊不禁，連進來送果盤的阿姨都背過身去笑了。孟澤峻無奈地搖頭，“哪有嫂子說得這麽誇張。”

喬磊雖然還是一臉嚴肅，卻忽然開玩笑道：“因為你總是把給你遞情書的女生當作是發傳單的。”

我差點一口水噴出來，他這是在說冷笑話？！

“澤峻脾氣又好，長得也帥氣，有女生喜歡不奇怪倒是你們哥兒倆啊……”喬媽媽嘆道，“你哥氣了我三十年，總算娶回來個賢惠媳婦兒，做了平生頭一件讓我高興的事！你說說你啊，你什麽時候也能……”

喬磊頓時告饒：“打住，媽，上次您不還說這事兒急不來，船到橋頭自然直的麽？”

“我是這話沒錯，可你這船就靠在岸邊一動不動，那什麽時候才能入港啊？”喬媽媽一針見血，聽得大家掌不住又笑了。“好了好了，我也不催你，橫豎現在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事情我們管不了啦，不過澤峻啊，你也是時候考慮成家的事兒了。雖說你媽是太心急了點，你也不用很順著她來，可你自己得拿好主意，心裏有個底兒，有個分寸，啊？”

孟澤峻笑著點頭答應，喬磊忽然道：“媽，今兒個中午有什麽好吃的？”

喬媽媽不輕不重在他後腦勺拍了一記：“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就等著吃白飯了吧你？去廚房打下手去！”

喬磊不大情願地起身，我連忙跟著站起來，笑著說：“媽跟澤峻再聊聊，我去廚房看看，才張嫂說要做魚羹，我也去學兩手，回家賣弄賣弄。”

喬媽媽總是很爽快：“那就去吧，你呀，真是越發寵著喬巖，把他那張嘴都養刁了！”

……其實我自己就是個吃貨，喬巖那就是偶爾多出來的一張嘴，養不養他無所謂啦。

湯煲裏乳白色的細沫漸漸一層層翻滾上來，香氣四溢，張嫂轉身出去取什麽東西了，喬磊就在我旁邊皺著眉搗蒜，這時忽然喊了我一聲：“大嫂。”

我應了一聲，擡頭看去，卻見他一雙明亮烏黑的眼淡淡地看著我，四目相對，忽然就都沒有說話。

許久後我轉身去照顧湯鍋，聽見他在身後輕聲道：“你竟真成了我大嫂……”

沒有什麽特殊的語氣和感情，更像是一聲嘆息。

我把火關小了些，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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