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舊歡如夢中

“他丫的孟澤峻居然還敢回來！”

砰地一聲，我忍不住扶額：“乖寶貝冷靜一點，把你的纖纖玉手從那個茶壺上拿開，不然那邊那個服務員一定會以餓虎撲食般的速度沖上來給咱倆開張損一賠十的罰款單。”

喬喬氣哼哼地把茶壺重重頓在桌面上，繼續瞪我。

我這被人瞪的忍不住小小聲表達出自己的無辜：“……那什麽，反正他也不記得我了，再說我都已經嫁人當你嫂子了，以前的事咱就一筆勾銷，當它不存在不就完了嗎？”

“感情的事是這麽容易就可以洗牌重來的嗎？！”喬喬大小姐再次拍案而起。

我唯有沈默以對。

那天在餐廳裏，我的怔楞和失態實在明顯，不只令客人疑惑地挑起眉頭，還讓喬巖大爺的臉色也慢慢沈了下來：“怎麽，你們認識？”

我連忙挽救道：“啊，不，孟學長應該不認識我才對。”

喬巖手指叩著桌面，像是這才恍然大悟一般：“哦，也對，怎麽我就忘了，你們倆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知道也很正常……”

“孟學長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天之驕子，怎麽可能不知道。”我如是說，一邊熟練地掛上略帶赧然的笑容，“只是沒想到竟還能在國內碰面……”

這一句話可沒有半個字是假的。當初我認識孟澤峻的時候正值他在學校裏頗為得意的一段辰光，說是春風得意車輪疾一日看盡柏林花一點也不為過——上述那句歪詩是我的改編，本來是說給同行的朋友聽，打趣一番的，誰想那天偏偏就命犯太歲，背後嚼舌根還被正主聽了去。我至今都記得他那天忍俊不禁地從後面幾步追上來，拍了下我的肩，笑吟吟道：“學妹你好，師兄我誠惶誠恐誠邀你搭我的順風車，一起看遍這柏林花可好？”

當然了，想在一天之內走馬觀花逛遍柏林是不大可能的——但那一天我們還是去了很多地方，從巴黎廣場到勃蘭登堡門，從猶太人紀念碑到波茨坦廣場，每個地方無一例外都鮮花環繞。第一天之後很自然地就有了第二天，第二天之後又是第三天……終於在那一年美麗的德國國花矢車菊漫山遍野綻放的時候，他牽了我的手，說……

“發什麽楞呢？沙拉都要掉到盤子裏去了！”

我頓時回神，一看不由得黑線：我竟然一手端著一杯加利福尼亞查頓尼酒往嘴邊送，另一手卻拿著叉子把沙拉往烤箭魚上抹。【1】

而一旁的喬大爺這時殊為不屑地從鼻子裏哼了我一聲：“說了你多少遍，怎麽就不長點記性？！”

“……”我表示真心不知道他老人家那許多遍是說給誰聽了。

旁邊孟澤峻笑著打趣：“阿巖你這脾氣真該改一改，嫂子居然也受得了你。”

喬巖不以為然道：“要是受不了我，還結婚幹什麽。”

“……”仗著是在外邊他不會動真格的，我眼觀鼻鼻觀心一邊切我的魚肉一邊淡淡道：“所以你們倆會是多年摯友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澤峻的脾氣和修養就像我一樣好。”

頓時喬大爺就拍案……呃，未起。他的臉沒有表情時看上去也像是板著的，不悅時兩眉就有一點明顯的聚攏，很兇很嚇人，像極了他父親。然而老爺子那是當兵時留下來的軍人習氣，這位大少爺卻不知從哪兒摹來的一副臭脾氣，配上他那三寸不爛之毒舌，罵起人來不著痕跡，瞪起人來氣勢萬鈞，在法庭上唇槍舌戰的時候簡直就是無往而不勝。據說喬巖曾經有個愛得死去活來的前女友，但是他這人脾氣又臭心氣兒又高對著人家女孩子連哄一哄都抹不開面子，於是落得個終被無情棄的悲摧下場。沒過兩年，我們倆就在家長的撮合之下領了證。

有時候喬喬還會說我：“真是嫁什麽隨什麽，你都被我哥帶壞了，一張嘴巴像在磨石上過了千百回似的！”

所以目下我這也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出師之後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把我以親身經歷從他大爺這兒學來的毒舌本事一點一點回敬過去了——看看喬巖的橫眉豎目再瞅瞅孟澤峻的忍俊不禁，看來效果還挺不錯的。

最後這頓飯局在一片令人愉悅的氛圍中圓滿收場，喬巖帶著些不悅多喝了兩杯，於是就由我來開車。孟澤峻一直送到我們車旁，打開後車門把喬巖塞進去，又非常誠懇地對我道：“嫂子，你們到了家就給我打個電話說一聲，我的手機號碼喬哥那兒有。”

我點了點頭，關了車門發動車子，搖下玻璃正要同他道別——可喬巖忽然發酒瘋似的從後面環抱過來，嚇得我差點一腳蹬在車門上：“澤峻，等你找著媳婦兒了，也帶過來大家聚聚！……你嫂子學學什麽叫溫柔體貼端莊大方！”

有一個字我沒聽真切，不曉得是“讓”還是“向”——不過根據我對喬巖僅有的了解來看必是前者無疑。於是我面無表情擡手就是一肘子，把他甩回後座上躺屍去了。

這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穩，像是在夢裏被什麽咬死了追著不肯放，心一慌，居然掙紮著醒了過來，發現自己一身虛汗地躺在床上，被子滑開三尺遠。扶著床試了兩三次才撐起身來，拉回被子蓋好，頭卻又悶悶地疼起來，頓時怎麽也睡不著了。

——真是老了，都說女人的二十五歲是分水嶺，看來是一點不錯。五年前仗著年輕，熬夜通宵去玩樂也不是沒有；可現在如果一夜不眠，第二天不僅要頂上黑眼圈，還會一整天都在呵欠連天眼睛酸痛中慢慢煎熬。我不欲老，怎奈歲月催人，不得不老。

……真是什麽都不一樣了，驀然回首，舊歡如夢。

【1】註：西餐中，有些甜酒是不能和沙拉搭配的，因為沙拉中的酸會極大地破壞甜酒的醇香。例如，如果你選用加利福尼亞查頓尼酒和一小片烤箭魚一起食用，酒會顯得很甜；但是，如果在魚上放入沙拉，酒裏的果味就會減色不少。但是，如果將沙拉和酸性酒類同用，酒裏所含的酸就會被沙拉的乳酸分解掉，這當然是一種絕好的搭配。所以可以選擇酸性酒和酸性食物一起食用；酸性酒類與鹹味食品共用，味道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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