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翔做足了噱頭的鋪墊，是以綺香一經出場，眾人不禁紛紛發出驚艷的讚嘆。

綺香在陣陣驚艷聲中，由侍女攙扶而下，邁著高傲的步伐緩步入場，矜持高貴，一絲不茍，就好像是從聖壇上走下來的仙女，等著人們的頂禮膜拜。

“綺香見過東帝陛下。”聲音淡然，無波無瀾，連一絲笑容也欠奉。

巧修羅註目著場中的情景，不由嘴角微翹，淡淡道：“前一刻是歌女，後一刻就是聖女了，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啊。”

小晴顯然也認出了場中二人就是之前在道上與我們爭道的人，不由面上譏笑，一臉的輕蔑。

我倒是無所謂這些，與玉無殤淡淡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這位綺香公主，儼然就是我，或者說，是我這個身體的翻版，身世、名字、特征……

當初我尚在繈褓，就由泓妃托付，被尹安抱走送至濡親王處。後來，經由尹安與濡親王得知，我這位公主出生之時，宮闈朝堂已屬動蕩不安，不知是出於巧合還是人為，我的身份在當時的天朝並未被肆意宣傳，甚至可以說是被刻意隱瞞了。至於我的名字、特征，更是除了身邊至親之人，無一人知。

看著場中面若冰霜，故作姿態的綺香，我真是不知該覺好笑還是好氣。這麻煩事，怎麽就一刻都不能消停呢。

我正兀自想著，這邊就聽淮仁之宣布，留綺香這位伏天的公主，以東朝貴客留宿皇宮。眾人一片嘩然。

這次東朝宴客，‘貴客’可說來的不少，東朝一律以禮待之，為各位在宮外安排了妥帖的住處，如今這位伏天的公主卻入住了皇宮，可說是一石激起千層浪。眾所周知，東朝皇宮自古只有前朝、後宮兩處，這他國公主一來算不得朝臣，二來朝政之事又諸多避諱，前朝自是無法居住了，那剩下的，便只有後宮這一處了……

“伏天這次真是走了狗屎運了。”眾人議論紛紛，彼此心照不宣。後宮歷來便是皇帝妃嬪居住的地方，這一住進去……一時之間，場中朝臣的眼神都變得異常暧昧。

“多謝陛下厚愛。”正當眾人議論紛紛之際，綺香卻微微抿唇，演繹出一個禮貌疏離的笑容，“綺香恐怕要讓陛下失望了。”

“哦？”淮仁之淡淡一笑看著她，以眼神示意她說下去。

“古人言，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綺香近日在市郊之處覓得一處竹屋，心勝歡喜。還望陛下成全。”綺香說著，高高地昂起了頭顱，一派志向高潔，高不可攀的模樣。

淮仁之還未答話，倒是身邊的盈妃低低笑了起來。

“愛妃何以發笑？”

盈妃舉袖遮臉，軟若無骨般地靠在椅上，一臉傾城笑顏地俯瞰著下方的綺香道：“呵呵，臣妾只是覺得，這位姑娘實在是個妙人啊。”

“哦？何以見得？”淮仁之反問道。

“陛下不覺得嗎？這位姑娘先前車中一曲，已是妙不可言。如今又是這般不食人間煙火的性子，真是一介妙人啊。”

表情是帶笑的，詞句是讚嘆的，可不知為何綺香聽在耳裏只覺萬分刺耳，眼見那些先前對自己嘆而望之的人眼神紛紛變了又變，臉上維持的倨傲神色也不禁微微一僵。

“只是，陛下，群英會歌技得主還未來得及表演呢，臣妾聽聞，此次歌技得主是妙音坊的頭牌姑娘呢，臣妾很是好奇，不知是伏天公主的歌喉好，還是我東朝妙音坊歌姬的歌喉好。”盈妃眉眼帶笑，似乎除了笑，她什麽神情也無。只是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她之前稱讚綺香時，句句稱呼都是‘姑娘’，唯獨在說到與妙音坊歌姬相比時，才用了‘公主’二字。綺香聽著，神情是僵了又僵。

而伏天這邊，原本得意洋洋的鳳翔眼見自己這邊的情勢被盈妃三兩句話就毀得急轉直下，也知綺香不好開口，不由一個起身，輕聲哼道：“東帝陛下，綺香公主乃我伏天唯一的長公主，公主心性淡泊高潔，從不沾染世俗，只是敬仰陛下仙人之姿，引為知音，才特意屈尊獻曲，盈妃娘娘卻拿我國公主與區區一個歌姬相比，不知是何居心！”

語句鑿鑿，擲地有聲。真是叫人聽了好生慚愧啊。

“陛下恕罪，臣妾沒有……”盈妃聽鳳翔這般不客氣的語氣，不禁美目一蹙，好不可憐地望著淮仁之。

綺香見到這般情景，臉色總算緩和了許多。

“鳳使者真是說笑了。”

正在此時，站在一邊的淮陽王卻出列說道：

“我東朝自古以來舉行群英會，就是為了不拘身份，廣招各方賢能異士，上至王侯將相，下至販夫走卒，不看門第身份，只任人唯賢。伏天既已歸附我東朝，怎可生出二心？再者，如今鳳使者幾句話，就把陛下和綺香公主都說成了仙人，可知我陛下一直心懷百姓，以百姓自居，從不妄自尊大，鳳使者這般言辭究竟是想要提高誰，又是要貶低誰？……”短短幾句話，可說是一點顏面也未留，語氣之重，連周遭的聽者也暗暗心驚。

“真是朵奇葩啊。”巧修羅聽著淮漓的說辭，眼睛不禁瞪得又大又圓。

在東朝和淮漓接觸的幾天裏，淮漓給人的感覺，一直是一個英俊貌美，溫和柔弱，甚至讓人覺得有點好欺負的美少年。像今天這般咄咄逼人的樣子，倒是從不曾見。

我淡淡在眾生相上掃過，不禁微笑舉起桌上茶盞，淺呷一口，舉目之處，正與鳳旭揚的目光相交。笑意流動，心照不宣……

作為使臣，鳳翔自然不是笨人，他無意開罪東朝，雖然心有不甘，但見東帝一臉審視的表情，之後口氣不再太過強硬。與淮漓經過了一番唇槍舌戰後，雙方便和平歇戰，宴會照常進行，直到深更……

回到住處，小晴服侍完我洗漱後，便躬身退下了。

我坐在屋中，房門微敞，皎潔的月光便順著空隙照射進來。庭院深深，寂靜無聲，仿佛方才皇宮中的歌舞升平只是一場夢境。

足尖點地，一聲輕響在我耳邊響起，我微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的走廊上，一個俊挺的身影緩步而來。

“你似乎並不意外我會來啊。”對上我的目光，淮漓微微一笑。

我看著他，並未回答。

他背對著月光行來，身形明明融在一片陰影之中，可是他擡起頭，我卻能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的五官——黝黑發亮的眼珠，柔和俊挺的鼻梁，粉潤微翹的雙唇。他臉色掛著笑，就仿佛我和他在湖邊初見時的那種笑，如夜風催熟的薰衣草散發的陣陣花香，怡人，怡神，明明是溫和寧靜的模樣，卻讓人嗅到其中的危險氣息，帶著深不見底的魅惑，吸引人靠近，靠近，再靠近……

“今天，在宴會上沒吃到什麽吧。”淮漓笑著，伸出背在身後的右手，分明是一個小巧精致的飯盒。我看了看他，目光便落在了飯盒上。

淮漓說的不錯，盡管他給我們安排的位置很好，餐飲時不用顧忌禮儀。可惜，皇家盛宴本來就不是為了‘吃’才舉行的，桌上所端所做食物都是些華而不實的。名字好聽，形態好看，可那味道實在是……

如今他月下送食，也不知是做了什麽，裝的這般牢，卻還是有幾縷幽香陣陣傳出，我聞著，不由鼻翼輕輕動了動，很是好奇。

“呵呵。就知道你餓了。”見我如此，淮漓不由‘呵呵’一笑。他也不賣關子，將飯盒擱在桌上，便將吃的一道道拿了出來。

“這是府中珍藏的果釀，可是我的得意之作，要不要嘗嘗？”飯盒最底，是一壺小小的酒瓶。質樸的瓶子，輕輕一晃，便散發出陣陣沁人香氣。

我莞爾一笑，不客氣地道：“自然。”

一杯下肚，只覺口味甘甜，蕩氣回腸，不甚欣喜：

“呵呵，舉杯邀月，把酒言歡。真是好不快意啊！”

“呵呵，你若喜歡，我便天天給你送來。”淮漓說著，飲盡一杯。

我放聲笑起來，不知是蒙了酒意，還是月色太過撩人，不自覺地點頭道：“有何不可？”

於是，之後的幾夜，淮漓皆是差不多的時辰來到。帶著美酒，帶著美食。也不與我聊其它，只談天論地，瞎扯一通……

“主子。”

這夜，我站在庭院中，沒有如期等到淮漓的到來。明月和流華緩步自暗中走來，面色淡淡。

我微吸一口氣，只覺這夜深露重，寒氣森森。

“終於要開始了麽……”

寂靜無聲，花落一地……

翌日。

東朝朝中傳出一條駭人聽聞的消息：淮陽王意欲染指非禮宮妃，被囚宮中。

盡管沒有旨意，盡管沒有說明是哪位宮妃。然而，不過幾日，宮中便亮起一片縞素，說是宮中，那位盛極一時的盈妃，薨了。

“陛下！陛下！您要替娘娘做主啊！您要替娘娘做主啊！”

東朝皇宮，一個嬤嬤聲嘶力竭地吼著，她一身孝服，面色慘白，卻是額頭一片鮮紅，格外的刺眼。

“陛下啊！陛下！娘娘是不甘被辱才自尋短見的呀！娘娘她那麽愛您！您怎麽忍心看她含冤而死啊！陛下！陛下！！娘娘她肚子裏還懷著您的孩子啊！！”

侍衛拉扯著那名嬤嬤離去，鮮血漫地，拖出一條長長的印子。

一陣淩冽的風吹過東朝皇宮的屋頂，寒氣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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