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四章 此身似歷茫茫海(八) (3627字)

關燈
“伊人,你說,外面這事都傳開了,淮陽王會不會……”花莫姬說著,在脖子上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小姐,公子說了,非常時期,讓你不要議論朝政。”遠喜一邊勤勤懇懇地在邊上伺候,一邊嘮嘮叨叨地囑咐起來。

“遠喜,你鬼上身了麽,我哥是會說這樣話的人麽?再說了,在自家說話還那麽多規矩?!”花莫姬不以為然,說罷將手中吃完的瓜子一灑,遠喜剛整幹凈的地一下就斑駁了。

“不過,最近錦菊樓的生意倒是也不差。”秦凡眨眨眼,興趣盎然地看著熙熙攘攘的大廳。

“那盈妃薨了,又不是國喪,陛下不過禁了些過的,只要低低調調,人們還是會光顧的。再說了,這些人也無聊慣了,難得宮中出了這麽大一個事,不和別人談論談論,豈不浪費?”

遠喜聽花莫姬這麽一說,不由朝天翻了個白眼。

宮中出事,大家好奇不假。可如今錦菊樓會那麽熱鬧,其實主要是因為花莫姬她自己好奇難耐,但又懶得四處打聽,便給樓裏的人訂了規矩,誰要是能在一周內探出些內幕消息,就重重打賞,而誰要是在一周內,一條可靠消息也沒聽到,就要光著大腿膀子在大堂裏跳上三天的舞。於是,錦菊樓的小的們,非常賣力,非常非常的賣力……

花莫姬環視了大堂一周,突然,神色一定:“伊人!你看!是上次吃飯訛了我們銀子的那個人!”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我不意外地見到了攀桃。她今日著了一身藍紅相間的騎裝,束了高高的發髻,格外的英姿颯爽。

“哼,她上次訛了我一千多兩銀子,我今天非得叫她吐出來!”

花莫姬說罷,便一拍手,氣勢洶洶地下樓去了。

“小姐!公子說了,非常時期,讓你不要惹事!”遠喜一見花莫姬沖出屋去,即刻放下手中的事,急匆匆地跟了出去。

“胡兒,要不要?”秦凡側過頭,一臉疑惑地望著我。

我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並不起身。只目光垂垂,看著花莫姬接近攀桃,兩人不知說了些什麽,都是一臉笑意盈盈。

“凡兒,你說,誰會贏呢?”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秦凡也不疑問,只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微微凝神後道:“應該是穿騎裝的那位姑娘。”

我遞過一個眼神,示意他說下去。

“呵呵,若是凡兒沒認錯,那位穿騎裝的姑娘應該就是蟠龍樓的掌櫃攀桃攀小姐吧。”

我點點頭,讓他繼續說下去。

“既然是她,那必是她。”秦凡篤定地說道,也不由我追問原因,便自顧自繼續說道:“早些年,在與東朝的生意往來時,便聽聞過這位攀姑娘的手腕,到了東朝,正好在生意場上接觸過幾回,凡兒敢說,若不是出生不同……”餘下的話,不用言明。

正當我們聊著,花莫姬和攀桃那邊似乎有了決斷,只見攀桃微施一禮,恭敬謙和。花莫姬也還以一禮,禮貌妥帖。只是那垂在背後的手,青筋都要冒出來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那攀桃臨走之前,似乎往這裏看了一眼……

“鳳兒。”正在此時,房門悠悠轉過一個身影,鳳旭揚一襲紫衣,流光溢彩而來,“無塵谷那柳姑婆送了消息過來。”

我微擡起頭,目光正落在他指尖的一片信紙上。

柳如煙為人極懶,除了研制醫藥外都是不願動手的,何況是寫信這樣的事。有什麽事是需她動手寫下的?我這般想著,便自鳳旭揚手上接了過來。

信是極短的,寥寥幾句話,不過兩件事:

第一、 柳如煙要成親了,對象就是影隊長老洪無。

第二、 小東西走丟了。

我將信紙遞給身後的明月,他掃過信紙,面上毫無表情,只是舉著信紙的手一直沒有放下來。

關於柳如煙和洪無的事,在當初,我便有些察覺,那洪無長老,很可能就是柳如煙口中一直念叨著要超越的‘舊人’。直到後來,聽說洪無去尋柳如煙,這想法便被確立了。

只是這小東西……

不知是出於愧疚還是別的什麽,關於小東西走失一事,柳如煙破天荒地描述的十分細致,說是一日她去後山采摘血蓮,小東西跟著一起去了,後來遇上了大霧,待霧散後,卻發現小東西不見了,之後任她如何尋找,也無果。而距小東西失蹤到提筆寫信,已經是近一個月了。

“本就是在那山中遇上的小東西,說不定是尋到了家,回家了吧。”看著明月毫無表情的神情,我不由低聲言語了一句。

小東西被我領回谷中後,除了與我格外親近外,其它許多時間都是由明月照顧著。吃喝拉撒睡,儼然一個全職保姆。數年的悉心照料,說是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明月抿了抿唇,也不言語,只將舉著信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然而,當我們沈浸在柳如煙成親和小東西失蹤的兩條消息中時,東朝的皇宮終於風雲突變了:

淮陽王非禮宮妃,導致懷有身孕的宮妃不堪受辱,自盡而亡,一屍兩命。東帝顧念兄弟之情,遲遲未有發詔時,另一道關於東帝,確切的說,應該是‘前東帝’的驚天秘密被人捅了出來:

前東帝——淮天恩其實並非東朝的真龍天子!當年他為奪權位,甚至不惜賣國,陷害忠良,老淮陽將軍就是死於他手!而當年忠心耿耿,勝名一時的淮陽將軍其實一直被蒙在鼓中,卸甲歸田後,他才得以得知所有的事實……

而所有的事實,都被寫在一封信中:一封由前東帝淮天恩親筆寫下,並加蓋了其私印的信中……

“看來當年,淮陽將軍府的無故起火是為了滅了那封信啊。可是又不知從哪得知,信還在淮漓手上,所以淮仁之屢次想刺殺淮漓,以達到滅口。”玉無殤緩緩說道,只是每說一個字,他的眉頭卻不禁皺起一分。

我看著他的表情,輕聲開口道:“無殤哥,你也發覺了嗎?”

淮仁之作為一朝東帝,盡管纏綿病榻,但這幾年,他手段的雷厲風行卻並不是空穴來風,如此一個人,若是存了滅口的心,又怎會屢屢失手,平白去打草驚蛇?

“不論東帝所謀何事,淮漓如今這一步,無疑都是將他逼到了墻角。”祝然側過頭,陽光順著他的發絲瀉下,折射出屢屢紅色光芒,遮掩著他的表情也變得模糊不清……

祝然說的不錯,前東帝一事被揭,且證據鑿鑿。有些有心人便將淮仁之繼位時,淮天恩及其子嗣在書房中紛紛蹊蹺死去的傳聞,與他多年來一無所出之事聯系起來,直指淮仁之並非真龍天子,因其身不正,逆了天數,犯了神怒,才遭到了懲罰……

正當東朝百姓人心惶惶之際,沒有主人的淮陽王府卻迎來了一位貴客——楠帝君無雙。

“許久不見。”目光隨著小晴送上桌子的茶碗移動,我眼簾微垂,便落在了那一方潔白無塵的衣袖上。

“是啊。”君無雙端起茶,並不飲,只輕輕地沏著蓋子,一下一下……

“何時回去?”我低聲問道。

他沏茶的動作稍稍一滯,應道:“明日。”

如今東朝時局動蕩,國內之憂赤裸裸地展現在各國面前,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要擊敗這頭稱霸多年的雄獅巨龍,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了。

“嗯……”

我輕輕發出一個音節,將唇湊到了杯邊。

歲月靜好,似可回憶往昔,又似可暢談未來……只是齒間微旋,最終終是相顧無言。也許,寂靜才是此刻最適宜的語言……

房間的門被人自外輕輕推開,我擡眼望去,不意外地見到了懷恩。

他來到我面前,並無言語。只是看著我,突然屈膝跪了下來。

懷恩跪地的那一瞬間,我腦海中竄出了許多畫面……

初見時,故作老成卻古靈精怪的男孩,濡親王府中,對英雄無限向往淳樸熱血的少年……戰臥沙場建功立業的少年將才……被抓囚禁奄奄一息的男子……十六年。曾經的青澀孩童,最終成長為了我面前,這個沈默似鐵的男子……

“去吧。想做什麽就去做吧……”我說。

懷恩聞言,沒有動作,只是低著頭,指節堅毅地抵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不論身在何處,懷恩只是懷恩,這一點永遠都不會改變。”他說著,緩緩擡起頭,黝黑的眼眸折射出晶亮的光芒。

“懷恩就是死,也定為主子殺出一個太平盛世!”

我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那一刻,我並不知道,當我腦海湧出與懷恩相處的十多年記憶時,他的思緒,也是紛至沓來——尚在繈褓稚嫩柔軟的公主;王府中無憂無慮,卻處處透著成熟聰慧的公主;親眼目睹母妃慘死肝腸寸斷的公主;遭受貼身侍女背叛後心灰意冷的公主……

從抱起還是嬰兒的公主的那一刻起,懷恩便給自己下過一個決定:他要成為守護她的騎士,擔負起守護她的職責。然而,後來,他為了建功立業加入軍營時,他的公主,卻痛苦地嘗盡了所有世間冷暖……而每一次,他都沒有能在她身邊守護她……

如今,他的公主羽翼已豐,她的身邊也有很多人可以保護她。他知道,她此刻需要的不再是守衛她的騎士,而是能踏平所有腥風血雨的將領。因此,懷恩垂著頭,堅毅地向他的公主提出了最誠摯的請求……

………………

君無雙註視著面前這一坐一跪的主仆,緩緩閉上了眼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