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殤哥……”

玉無殤緩緩擡起頭，一雙湛藍的眸子一閃，仿佛一汪寧靜的湖泊。有一道陽光直直射下來，輕輕晃動，在那方湛藍裏折射出一抹抹晶亮的光芒。

“玉大哥。你怎麽了？巧兒和你說話你也不上心……”

仿佛是陽光的惡作劇……光影交錯，眨眼瞬間，他眼前的她，卻變成了她……

巧修羅揚著唇，笑意盈盈地註視著玉無殤。她的眉眼綻放開來，像盛開的牡丹般熾熱。然而，那一抹熾熱卻燃不到男子的眼底……

“巧兒想上街買些首飾。玉大哥陪巧兒一起去吧。”

“嗯……好。”

被雨水清洗過後的天空，出奇的清澈。萬裏無雲的晴朗，溢出一股雲淡天高風細的氣味。

今天，巧修羅特意著了一身暗紅長裙。長裙的衣領處，勾勒著些繁覆的花樣，紅、藍、黃、綠……一針一線的艷麗色彩，仿佛是敦煌墻上的壁畫……那些圖案一路蔓延，直至占滿了整個裙擺。

巧修羅的頭上、手腕上、腳踝處，都佩戴了或多或少的銀器。她一晃，一動，整個人就叮叮當當地響起來。合著那身天生的蜜色肌膚，巧修羅整個人便如少數民族的少女般風情了起來。

“玉大哥，你看，這個好看嗎？”

巧修羅撿起一支珠花，順手往發上一比。她眉眼一彎，註視著玉無殤，笑得燦若桃花，萬般風情，生生將身邊所有的顏色比了下去。

玉無殤唇角微揚，一雙藍眸柔情閃動，用微啞的聲音淡淡吐出兩個字：“好看……”

女子的音顰笑貌。

男子的溫潤柔情。

她在說。

他在聽。

一抹微笑，悄無聲息地，演繹著一場，貌合神離……

入夜，一輪新月幽幽當空。水汽蒸騰，雲霧繚繞，在新月周圍氳開一漫朦朧。

玉無殤垂著眼，近乎無物地坐在院中。他的手指微曲，似握非握地蜷在一起。

不知是黑夜染上了他的眸，還是他的眸裏有了黑夜。往日的那雙湛藍，不知何時沒有了光，深邃，沈寂，仿若黑暗。

不一會兒，遠處忽然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玉無殤擡起頭，眼睛就那樣毫無征兆地亮了起來。

他看著轉角處，先是氳開一抹暖黃光亮，然後是一紙燈籠，緊接著，是一個女子的飛揚裙角……

玉無殤知道，那是伊人。

她幾乎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經過這裏，提著燈籠，一個人，沈靜地走一段路。

所以，他每天都會坐在這個院子裏……

不動。也不說話。

只是為了能註視著她，走過這一段路……

“小姐。”

我正提著燈籠走著，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嬌喚。轉頭看去，卻是小荷急急追了過來。

“怎麽了？”

我微微一笑，將手中的燈籠垂了垂。

“小姐，不好了，少爺，少爺他……”

“二楞子？二楞子他怎麽了？”看著小荷急得通紅的臉，我的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少爺打昨天起，就一直不出房門，也不讓我們這些下人過問。小荷實在是看得著急，所以來找小姐……”

我微一沈吟說道：“小荷，你遣人去洪長老那次，就說我今天不能陪他飲茶了。我們快些去二楞子那看看，別是出什麽事了。”

“是。”

小荷得了令，也顧不得禮，便飛快向鳳旭揚院子跑去。

然而，黑夜之中，又是誰的臉，憔悴了誰的眼……

“小姐……”

旭日與明月早在門外守了一會，見著我，恭敬地行了個禮。

“少爺在裏面嗎？”我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眉頭不禁微蹙了起來。

“是的。”旭日順著我的目光望了過去，木訥地點了點頭。

“他這樣多久了？”

“小的也不知道……”旭日唇角一揚，卻是失了往日的痞氣。

“……你們都退下吧，這裏交給我就可以了。”

“是。”

旭日還想說什麽，卻被明月攔了下了。明月躬身，拉著旭日一起退下了。

月光如水，灑在黑暗的庭院裏。那些開得熱烈的花朵，像一道道佳肴，在時間的推移下，逐漸有了冷卻的溫度。

我的手，輕輕拍在門上。

我說：“二楞子，是我……”

安靜的。

黑暗的。

沈默的……

過了一會，門被打開了……

鳳旭揚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幾乎以為自己遇見了桃妖……

漆黑的長發緊緊貼著面頰，蒼白纖細的曲線，無一不訴說著它主人的頹然。一雙明媚的桃花眼，沒有了嫵媚，沒有了妖嬈。只黑白分明地睜著，卻露著出動人心魄的風情……

他半個身子都沒在黑暗中，只露一張白皙的面容，直楞楞地看著我……

“二……”

話還未出口，卻被硬生生拉入了一個懷抱之中。

明明是那麽纖瘦的一雙手臂，卻用一種格外堅定的力量擁抱著。

“鳳……旭揚……”

沒有聲音。

回應我的，只有那一雙愈加用力的臂膀。

我的頭，被深埋在他的胸膛。鼻尖傳來一陣若有似無的淡淡藥香，耳邊傾聽著他狂躁不安的心跳。

我的心，有什麽地方，狠狠抽了一下。

“你怎麽了，鳳旭揚？”

我驀然擡起頭。

毫無征兆地，對上了一雙眼睛。

黑暗之中，只有這一雙眼睛閃著光，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是悲傷？還是……

“鳳……”

“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連我也瞞著……我……”

“……鳳旭揚……你在說什麽？我……”那一雙總是閃著邪魅妖嬈光芒的眼睛突然變了，變得讓我不安，讓我心疼……

“那一天，我聽到了……”他斜著臉，唇邊是蒼白得不能再蒼白的笑容，他說，“……我聽到他說，你中毒了，說你……差一點就要死掉了……”

沒有眼淚，卻有悲傷。

驕傲的，自信的。都在這一刻崩潰。

他承認，他顫抖了，他害怕了……

他在屋裏呆了很久，久到他覺得自己都可以死去了……

他想等她自己來告訴他，所有的事情。

他想讓她試著依靠他，信賴他……

但是，她沒有來……

她誰都沒有告訴，她毅然決然地選擇了一個人。

獨自承受，獨自背負。

他突然覺得很難受。

她的堅強，她的獨立。讓他突然認識到彼此間的陌生。

“鳳旭揚……”

“我，就那麽不值得信任嗎？”

低低的，仿佛一句呢喃。

是‘我’，還是‘就那麽’，還是‘不值得信任’……

他的話，讓我無由地動容……

“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麽……我……”

一朵烏雲緩緩掠過天空，灰蒙蒙的，透著月光，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寂寥感覺……

“伊人……伊人…………”

若能解得千愁，何惜一醉？

苦澀辛辣的液體，席卷過玉無殤的咽喉，帶過一陣火辣辣的熾熱。

你見，或者不見我，

我就在那裏，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裏，

不來不去。

你愛，或者不愛我，

愛就在那裏，

不增不減。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裏，

不舍不棄。

來我的懷裏，

或者，

讓我住進你的心裏，

默然，相愛，

寂靜，歡喜……①

翌日。

玉無殤緩緩睜開眼，湛藍的眼睛因為宿醉，沾染了一層朦朧的色彩。

他一把撐起身，手觸之處，一片濕潤溫暖……

①倉央嘉措《見與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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