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澄碧，纖雲不染。

長幾前，兩個對坐著的男子，同樣的白衣如雪，同樣的寂寞如雪。

“城主此生可有未了夙願？”西門吹雪看著對面的葉孤城，看著他較之曾經似乎並未有多大變化的容顏，不知為何，竟是心中一動。

葉孤城聞言，擡眸看向西門吹雪。那雙眸中閃動著莫名的光芒，清亮如水，純粹如泛著光華的琥珀。這一刻，這雙眼睛似乎是這世上最美的風景，讓人移不開眼。

“吾生平宏願，唯憑手中之劍，敗盡天下。將劍之一道，證遍諸天萬界，彼岸虛空。”

——不是沒有過這樣的宏願的，但卻是在曾經的曾經，在遇見你之前……

葉孤城移開目光，唇角不著痕跡的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聲音中卻蘊含著萬載不化的寒冰。

“你不誠。”想都沒想，這三個字便已脫口而出，西門吹雪的眼神很冷，冷得葉孤城的表情僵了一瞬。

“若是不曾記錯，葉某已是第二次從莊主口中聽得此言了，”葉孤城的眸中閃過一絲自嘲之意，“只是，有些事情並不是不想就可以不做的。西門莊主莫要忘了，葉某乃是白雲城之主，葉某的身上，肩負著一城之百姓。”

西門吹雪沒有說話，僅是執起桌上的茶杯輕抿了一口。冰冷的感覺在舌尖漫延，原本沒有一絲味道的白水，此刻卻好似泛著淡淡的苦澀。

葉某？西門莊主？

是什麽時候開始，原本還能在一起比武論劍的兩人之間的關系竟是疏遠到了這種程度？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那個白衣少年臉上的表情竟是變成了現在這樣挑不出一絲毛病的客氣疏離？

葉孤城看著沈默下來的西門吹雪，輕嘆一聲，眼底的失落稍縱即逝，可是很快，他卻笑了。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可是能有幸看到他的笑容的人卻並不多，而西門吹雪正是這為數不多的人之一。

“西門……”葉孤城猶似自言自語一般，低聲喚出這個自己已有十年之久未曾喚出口的稱呼，語氣莫名，“你是葉孤城在這世上第一個生出舍命相交之念的摯友。”

既然這一切都只是他不該有的妄念，那麽就讓他親手斬斷好了，他也需要留給自己一條退路。

能成為朋友，他此生已然無憾。

葉孤城這番話，是兩人自相識以來距離最近的一次，沒有西門莊主，沒有葉城主，沒有葉某，更沒有在下，可西門吹雪的雙眉卻是擰的更緊了。

不同從陸小鳳那裏聽到朋友二字，從葉孤城口中吐出的摯友，並未讓他感受到半分的輕松愉悅，反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沈重。

為何為如此？

西門吹雪的手輕輕滑過劍鞘，隨即，將其握在手中，手中的冰冷讓他的心緒稍稍平靜了下來。

自劍道有成至今，他還從未如同今日這般，心緒被人侵擾，煩亂難耐。

唯有握著劍才會讓他的清醒地思考。

——究竟為何葉孤城對他來說會如此不同？

……

“傾城，你來了……”莫成淵放下手中的香茗，起身，目光溫柔繾綣，一如從前，“我還以為，你再過一段時間才會來找我的。”

“我此次來，只為一件事。”舞流雲輕嘆一聲，只覺得心中尚未愈合的傷口再度被洶湧的感情撕裂的鮮血淋漓。

是了，是了，事到如今，他還是放不下他，放不下這個他第一個愛過的人……

“我想，傾城，你定是誤會了什麽。這世間，能令我傾盡所有去愛的人，僅你一人。”莫成淵上前，伸出手，想要撫平這個少年眉宇間清晰可見的憂傷，可舞流雲卻是後退一步，躲開了他。

伸出去的手僵在了空中，莫成淵知道，他完全可以無視此時虛弱的沒有一絲靈力的少年的抵抗，可是，素來自詡魔道之人，隨心所欲，肆意妄為的他，卻是放棄了這種做法。

“傾城，為何，你不肯再相信我一次？”手無力地垂下，莫成淵看著眼前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遠在天邊的少年，眼神中盡是無奈與苦澀。

“誤會也好，事實也罷，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再嘗試了，”舞流雲搖了搖頭，神色帶了一絲解脫，可那解脫之下，卻掩藏著更為深刻的疼痛，“背叛這種東西，一次也就夠了……”

“就此別過吧，這虛妄而廉價的三年，”看著莫成淵，舞流雲竟是笑了，只是這看似與曾經並無一二的絕艷笑容，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疏離與冷漠，“莫成淵，我們，結束了。”

那年夏季，明明是淡淡的時光，因為你，墨染成生命最濃烈的悲哀。

十三歲的相戀，你曾給過我最美好的守護，十六歲的決裂，你始終欠我一生的幸福。

如果時間會倒流，我不會再重新遇見你，如果再見代表再也回不去的時光，那麽，再見，我的成淵……

“流雲……”熟悉又陌生的語調，帶著一絲莫名的憐惜。舞流雲循聲望去，只見那平日裏總是一襲白衣，笑若春風的男子正向他走來，可此時此刻，那張俊逸的容顏之上，有的卻僅僅是苦澀與憐惜，“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可好？”

隨著男子的走進，舞流雲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許多塵封多年的圖景，一幕幕，一幅幅，全部都跟眼前這個男子有關。伴隨畫面湧現而出的，還有對這個男子最卑微，最深沈的愛。一點一滴的，都讓他心痛到無以覆加。

那最深的情，最痛的愛，令得舞流雲頃刻便知曉了男子的身份。

他一直沒想到，本以為早已被自己塵封多年的情，非但沒有淡薄，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猶如醇酒一般，日漸沈澱。

——竟是連時光都無法寡淡這個男子清朗的容顏！

“這與你無關，就連那一夜，都也只是個意外，”盡管心中猶如翻江倒海一般，舞流雲面上卻不顯半分，“墨雲風，我承認，曾經，我確實愛過你，不過卻已是前世的事情了。愛你，實在是太累，所以，我已不想再愛了……”

“墨雲風，莫成淵，你們，都放手吧”舞流雲閉上眼，逼回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我真的，不愛了……”

“更何況，我找到了真正可以相守一生的人，”舞流雲努力讓自己的臉上顯出一種如水般的繾綣溫柔，好像真的煞有介事一樣，“幸好還有孤城相伴，使得我這一生，真正無憾。”

舞流雲笑著轉身離去，背後，誰也沒有看清誰的眼淚。

心中酸澀的疼痛，可莫成淵卻笑了。

——傾城，你的戲演得，太拙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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