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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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宴子桀的身後,胡璇看到院中已被宴子桀帶來的侍衛所舉的火把照得燈火通明。 宴子桀的表情是憤恨的,阮鋆芷是悲婉淒絕的,而胡璇,仿佛失了神,無力地站在原地。

他不是不想解釋,可是他清楚知道,到了這個地步,宴子桀都不會再相信自己。

“將這兩個賤人給朕押下,把那個孽種給朕抱過來!”宴子桀頭也不回,盯緊胡璇,由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不!”胡璇在侍衛的手中掙紮拒捕:“皇上、胡璇今日就自絕於此,寧皇子實是皇上所出,胡璇但求死後,皇上滴血驗親……”

還不等胡璇說完,宴子桀走上前去,一個耳光狠狠抽在胡璇的臉上,打得他兩眼發黑,頭歪向一邊,唇角立刻滲出血跡來。

“到現在你還跟朕狡辯扯謊?你真把朕當成傻瓜?!你死了還想看朕的笑話?讓朕對著天下人召告朕不只戴上你的綠帽子,還養著你的拖油瓶!?”宴子桀罵著罵著,兇狠的表情扭曲成冷笑,冷笑又扭曲成悲憤。

阮鋆芷表情冷淡,面上帶淚,輕輕甩開侍衛的手:“我有話想對皇上說!你們走開!”

宴子桀回頭看向阮鋆芷,她就緩緩踱過來。

這一刻宴子桀才第一次覺得,這個美麗的女人,原來一直不開心。她沒有過太多的喜怒哀樂——也許只是自己沒有看到過。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她的悲哀絕望,可捫心自問,她卻從沒有在自己面前開心無忌的歡笑過。

“我想不到,你到了今天,還是這樣無情……”阮鋆芷徑直向胡璇走過去,侍衛看著宴子桀的示意,放開了押著胡璇的手。

這一刻怕是宴子桀也瘋狂了。他想看,他們說出真像,自己要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受著怎樣的蒙蔽。在這一刻,就讓一切落幕,看這對小醜最後的表演——如此而已。

“阮鋆芷,一個是你親生的孩兒,一個是你孩子的親生父親,你倒底想要做什麽?為什麽要讓他們骨肉相殘?你向皇上說,告訴他那確是他的孩子!”胡璇急道,可看著眼前神情冷淡,有些癡傻狀的阮鋆芷,胡璇的心在悲痛之餘,仿佛也被這個女人染上心碎的滋味。

“……我不會再幫你騙人!”阮鋆芷背對著所有人,只面對著胡璇,微微的綻開殘酷的笑容,逼近胡璇。

胡璇想要去推擋她,卻不知為什麽,一步步的向後退去——這時候並不是怯懦,而是失神。

“……”猛然間眼前人影一晃,阮鋆芷一頭栽進胡璇的懷裏。

胡璇被她嚇了一跳,才回過神將她扶起來。著手是濕熱的觸感,手中摸到一個硬物,腦海中才浮現剛剛的一瞬,阮鋆芷已然由袖中撥出短刀自盡。

“為什麽!”胡璇驚呼著摔坐在地上,任由阮鋆芷倒伏在自己肩頭。他絕望地吼著:“一切讓我承擔就是!鋆芷你為什麽要害你親生的孩兒?”

阮鋆芷的氣息微不可聞,在胡璇的耳邊吹佛:“我恨他……更恨你、你得死在他手中、方能洩我心頭之、恨……我要你們、永世不得……超生……”

宴子桀聽不到最後他們說些什麽,卻也看得到阮鋆芷的刀子透了腹。他一邊想聽他們最後的對話,一邊卻又潛意識的擔心胡璇的生死,試圖靠近,卻又晃悟自己被胡璇欺騙,為何依然擔心他的生死,心中氣恨。

阮中傳來孩童的啼哭聲。

阮鋆芷翻身滾倒在胡璇身邊,血染得胡璇的淡藍衫子一片殷紅。

胡璇瞠大了眼,驚恐地看著宴子桀:“皇上、寧兒確是皇上所出。皇上、你不能殺害你親生的骨肉!”

“哼!”宴子桀仿佛聽到最可笑的笑話一般,一聲冷笑:“事到如今、你還在強辭狡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不死心!胡璇我看你還不止,到了今時今日這個地步,你還能做這一幅無辜的表情給朕看——你果然不同於常人吶!”

胡璇癡癡地搖頭:“……皇上,你最後信我一次,你要把胡璇淩遲刨心……胡璇絕無半句怨言。可寧皇子,他是皇上的親生孩兒!”

“他即是朕的孩子要你來關心做什麽?”宴子桀一聲暴喝,回身由抱著孩子的宮女手中,粗暴地搶過包著小錦被的孩子,舉起來便往胡璇的身上砸過去。

胡璇看著宴子桀一邊串的動作,驚呼一聲沖上前去,拼了命接住哇哇大哭的孩子,就連摔倒在地也極力支撐。

胡璇聽到自己手臂撞在地上傳出一聲破裂的聲響,隨後傳來錐心剌骨的痛讓他幾乎瞬間失神、頭上冷汗淋淋。

“你敢說他不是你的孩子?”宴子桀開心的笑了。怎麽越看那孩子,白白凈凈的,越看倒越覺得理應是胡璇的孩子才對:“你比朕緊張得多了!”

“要、要怎樣?”胡璇顫抖著抱著啼哭不止的孩子,緩緩站起身來:“我怎麽可以……眼睜睜的看你殺害你自己的骨血?我是那麽……、那麽……”我是那麽愛你——把生命都可輕易交給你——愛你的一切,早便丟棄了自己,所以怎麽能看你們骨肉相殘?這確是胡璇所想。他早便生無可戀,唯一的也是他活下來的一切,都是前一天還待自己溫情如水的宴子桀分給自己那一點點可憐的愛意,可竟然到了這一刻,才恍悟自己不只從來沒有對他說過愛,而且到這個時候才直直正正的明白——自己根本沒有立場,把那三個字、說出口。

胡璇一直覺得自己羞澀,才不會去向他表達,很難得有這樣一刻,頭腦中如此清淅地明白——自己身為一個亡了國淪為男寵的男人……早已沒有了說愛的權力和資格。

孩子兀自在懷中掙紮哭泣,胡璇感到溫暖的濕意模糊了自己的眼,滿目模糊的燈火中,一只小手不斷的舞動,一切在頭腦中翻江倒海,卻明白今天已然到了末路。

死亡並不可怕。真正讓人不甘與恐懼的是愛著的人對自己的憎恨、猜忌、鄙夷……永遠的讓自己在他心中扮演背叛的角色——而自己確是拿出生命來交換的愛情這樣終結。

胡璇終於知道阮鋆芷不要自己死在別人的手中,用她和她孩子的命換來的是什麽。不只如此,她還要宴子桀弒子,要他們兩個傷害她的男人——萬劫不覆。

那恨意,如此深刻,深刻到讓胡璇無力招架。

“皇上……皇後病重,請皇上快快移架皇後殿吧!”此刻有人傳話給宴子桀,胡璇都清清楚楚地聽到,卻反應不過來那些話的具體意義。

“將屍體埋了,把胡璇關進大牢!給他的嘴堵上,他要是死了,拿你們問罪!”宴子桀冰冷剌骨的聲音再度回響,胡璇仍是沒有反應。

恍忽間有人來拉自己,胡璇只是衷於直覺地掙紮。就那麽用剌痛的手臂抱著啼哭的嬰兒,被茫茫然地拖著不知向哪裏走。

直到兵刃相交的聲音和在眼前閃過的刀光劍影,才把胡璇由癡茫中驚醒。眼前一身宮裝的荊雲一氣喝成,將自己身周的十個個侍衛殺的殺、打暈的打暈,扯著自己往隱蔽的地方逃。

胡璇自然跟不上荊雲的展開輕功的步子,手中的孩子被荊雲接在左手,右手攔腰攬住自己,一路向後宮最接近外面的宮院疾奔。

孩子到了荊雲手中便沒了動靜,想是被荊雲拿了什麽穴。胡璇只覺的眼前發花,耳邊生風。偶爾在有守衛的地方停下來,才能看到荊雲剛毅的側臉,小心的觀視周圍的情況。

不過胡璇明顯的感覺到荊雲的身體在發抖,自己的腰間一片濕熱。他低下頭去看,才驚覺荊雲靠著自己這半邊肋骨處已然紅透了半邊衣衫。顯然荊雲受了傷。

“荊大歌你這是……”胡璇吃驚不小,荊雲忙示意他收聲:“以前傷的,不打緊。咱們逃出去!”

待到周圍沒了動靜,胡璇又被荊雲拉上一齊奔走。

眼見前面不遠就是後宮最靠近外面的一處後院,只要翻過那面二人多高的大紅宮墻,他們就逃出生天。

荊雲例行的停下來,與胡璇藏身於一處假山之後,隱隱的聽到遠處一排巡羅隊伍的腳步聲走遠,荊雲才帶胡璇又往前行。

宮墻的暗堡忽然火光通明,四周同時燃起上千上萬只火把。城頭上架起無數支火箭,包圍的圈子越攏越小。

“皇上自然擔心又是璇公子命人做的手腳,防了一招調虎離山。果然沒錯。”安公公冷笑著,陰陽怪調的走出來:“璇公子,皇上平日也待你不薄,你是去是留,全憑皇上的意,不能自己做主呀!”

人群越攏越緊,卻出奇的安靜,只聽得到偶爾四處響起劈劈叭叭的火把燃燒的聲音。

荊雲一手抱著孩子,攬著胡璇的手松開,握著劍,將胡璇緊緊的護在身後,小心地觀望周圍的動靜,心中也是暗暗叫苦。

就算全身無傷,還可保自己周全展開輕功逃離火箭陣。可如今身受重傷,帶上全然沒有武功的胡璇和一個小孩子,自己哪裏有半分把握。

“荊大哥……”胡璇的聲音由背後輕輕的傳來,就算在這樣的時刻,胡璇寧靜淡然的聲音仍不由得讓荊雲心頭一動:“你帶著孩子走,不要管我!”

“今天同生共死。荊某不會讓你單身赴死!”荊雲低聲回應道。

總是說解不清,已到了這個地步,胡璇也別無他法,只得又道:“你幫我照顧這孩子,就算為胡璇的一點血脈……”

荊雲都不由得瞠目回視胡璇:“當真是你的孩子?”

“假不了!”宴子桀由讓開的人群走了進來,面上是陰陰冷冷的訕笑。

胡璇一聲無力的仰天空笑:“老天爺,這就是你作弄人的造化!這就是天譴?”什麽話讓他聽去不好,這個時候讓宴子桀聽到這句話,這是天在把自己往絕路上逼。

“荊大哥!求你!帶孩子走!算我求你!”胡璇說完,猛然向前一步,扯過荊雲的劍就往自己脖子上抹。

荊雲驚得用力一甩,將胡璇推開了幾步,人群中便有人沖上來用矛劍想要抵住胡璇。荊雲慌張之下用力失了分寸,可如今回過神,又哪裏肯讓人動胡璇,便要沖上去救他解圍。

“走!”胡璇聲嘶力歇的一聲高喝:“我求你走!”

正在這時宴子桀已然一揚手,無數支箭支帶著火光向荊雲站著的方向飛射而來,荊雲無奈,將劍舞成一團光圈,縱身而起,借力打力將箭支打向四外,這一縱就躍近了宮墻,落地又提氣一縱,沖上城墻。

宮墻上刀刃相接之聲不斷。胡璇已經被宴子桀五花大綁。終於在宮墻上的殺聲平息之後,有人來報荊雲沖殺出去,胡璇才算安下心,只是他一天之中倍受折磨,已然心力交竭,眼前一黑,人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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