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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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裏不好打車,田序也不可能騎著老年代步車去十公裏外的鎮醫院接人,且不說速度太慢,能不能跑完一個來回都是問題。

最快的解決辦法就是向鄰居借輛車,這也是村裏人自己沒車卻臨時需要用車出遠門時最省事的方法。田序跟村裏的叔叔嬸嬸們沒有交情,就算厚著臉皮去借車,也不一定能借到。他唯一有點交情的便是向然——不久前被他好奇心整得笑不出來的向然。

田序不願求人,但是又咽不下這口氣。借車與接人都牽扯他的面子問題。兩相權衡,他最終決定在與他關系最不緊密的向然面前丟人,只為能在他親媽追求者的面前顯得更加硬氣。

他本想借用向然家的電動車,時速六七十公裏,十分鐘就能到醫院。向然得知他的用意後,二話沒說,直接將家裏的汽車鑰匙交到了田序手裏。

“小車我還得用,而且就只能拉一個人,”向然條理清晰,講明原因,“萬一孫嬸兒沒啥大事,能直接出院,你不就可以拉人一起回了嘛。”

田序捧著車鑰匙,楞在原地。

向然見狀,不禁猜測道:“你不會是……沒本兒吧?”

“我有。”田序否定了向然的猜想。

“有就好。”向然笑道,“我還說你要是沒本兒,我就幫忙當一回司機呢。”

“我就是……”田序垂眸,握緊手中的車鑰匙,“沒想那麽多。”

向然寬慰道:“我這兒也就是正好有車。要是沒車,你還真得再想別的辦法。”

田序輕聲做出承諾:“我用完立刻還你。”

“不著急,反正我暫時也用不上。”向然突然想到了什麽,於是補充說明道,“不過我家那車就是輛小面包,平時拉點貨什麽的,可能有點臟,你別嫌棄就是了。”

“不會。”田序擡頭,微微笑道,“謝了。”

田序到醫院的時候,李秀芳的手術還沒結束。田文靜守在手術室外,坐在她身旁的馬明輝見到田序,自然而然地起身走開。

跟母親聊過之後,田序才得知孫嬸兒摔傷的經過——李秀芳踩梯子上房頂去拿曬好的紅薯,下來的時候腳底打滑,從一米多高的地方掉下來,直接摔壞了腳踝骨。

“我當時就在梯子旁,眼瞅著她踩空了,根本來不及提醒,”過去三個多小時了,田文靜現在回憶起來,依舊是心有餘悸,“一眨眼的工夫,人就摔下來了。”

田序說不出安撫的話,只能坐在母親身旁,當個安靜的聽眾。

再一細聊,田序才得知還有比李秀芳骨折住院更麻煩的事情:沒人能照顧她。

李秀芳的丈夫腿腳不便,自己尚且需人照顧,無法到醫院來照顧病號;她娘家的兄弟姐妹各有各的生活,又都離得太遠,一樣搭不上手;她唯一的女兒孫如萱在外省工作,請假回來也要明天才能到。

“萱兒還有工作,不可能一直留這兒照顧秀芳,秀芳也不會同意的。”田文靜眉頭緊蹙,說得很無奈。

田序提出一個解決方案:“請個護工。”

“那得多少錢啊!”田文靜並不認同這個方案,因為孫家經濟條件實在有限,“老孫沒法出去工作,也就每個月領幾百塊錢政府發的補助,家裏全靠秀芳出攤兒養活。如今秀芳住院了,沒了收入,哪還有錢請護工啊。”

田序問:“沒有存款嗎?”

“就那仨瓜倆棗的,光付手術費就夠受了,再花幾千塊錢請護工,”田文靜想想就難受,“還不得心疼死秀芳。”

“她女兒呢?”田序又問,“不能幫忙出點錢嗎?”

田文靜斜了他一眼,然後嗔笑道:“萱兒一個人在外打拼,秀芳恨不能墊錢給她用,哪舍得花她的錢啊。”

田序無言以對,陷入了沈默。田文靜也不說話,靜靜地思考自己能做些什麽。

田文靜扭頭看向手術室,自言自語般的講出決定:“我來照顧秀芳。”

田序聽了,眉頭緊皺:“媽,這是人孫嬸兒家的事兒,您就別跟著一起瞎操心了。”

“我怎麽就成瞎操心了?”田文靜斜睨著田序,自有她的道理,“平時你們小的不在家,可不就是我們幾個老的湊在一起相互幫襯嗎。如今秀芳出了事,我不幫忙,以後咱家出事了,哪兒還有人會幫助咱們。”

田序表情嚴肅,態度異常堅定:“您還有我呢,別人不幫也不防事。”

此話一出,田文靜沒有心生感動,反倒是愈發擔憂:“你今天在家,明天也還在嗎?說是不回城工作了,難不成還打算一輩子就留在村兒裏了?媽不要求你出人頭地,但也不希望你因為我們就放棄了前程。辛辛苦苦地上了那麽多年的學,留在村兒裏,之前的努力不全都白瞎了嗎?媽不是責怪你,是替你覺得不值啊。”

田序翕張著嘴唇,掂量著反駁的話,諸如“我沒打算一輩子留在村裏”亦或是“我不覺得上學辛苦”之類的話,他自己都不信,說出來自然也無法讓田文靜感到安心。躊躇良久,最終田序只是呢喃出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聽不清的答覆:“我沒有覺得不值……”

田文靜在琢磨照顧李秀芳的事,沒有留意身旁的田序,她邊想邊兀自咕噥道:“估計也就個把月的事情……家裏有老太太撐著,好歹能給老孫弄口飯吃……嗯,咬咬牙也就挺過來了。”

醫院裏太過嘈雜,田文靜又說得太輕,一旁的田序只聽了個大概,但也足夠他結合現有的信息,總結得出母親的用意,因此他忐忑不安地求證道:“您不會是打算在醫院陪床吧?”

“是啊,”田文靜反問,“不然你說咋辦啊?”

田序無法理解田文靜為何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哪有鄰居陪床的道理……”

田文靜不以為然:“我和秀芳情同姐妹,妹妹住院了,姐姐陪床,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嘛。”

情同姐妹,又不是真的姐妹……田文靜儼然是心意已決,田序難以改變母親的想法,只好提出困境,希望母親能夠因此而退卻:“那您倆吃飯問題怎麽解決?醫院食堂或是去外面買飯嗎?那這一個月下來的挑費,也快夠請一個護工了。”

“幹嘛花錢買飯啊。”田文靜笑道,“回家做一鍋,兩家人的飯不就都有了嘛。”

田序聽得目瞪口呆:“您還想回家做飯再帶過來?”

“啊,不然外面的飯,油那麽大,”田文靜說,“病人也吃不了啊。”

“來回一趟就二十公裏,”田序問,“你不會是打算騎家裏的代步車來回折騰吧?”

田文靜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別開視線搪塞田序:“你別管這事了。”

“我不管您,還有誰能管啊。”

“哎呀,你就別瞎操心了,”田文靜說,“我自有辦法。”

“您有什麽辦法,您又——”田序話說到一半,餘光瞥見站在不遠處的馬明輝,頓時茅塞頓開,明白了母親說的“辦法”是什麽,於是他態度強硬地表示,“我開車送您。”

田文靜脫口而出,回得很快:“不麻煩你啦。”

“我是您兒子,”田序問,“您寧願麻煩別人,也不願意麻煩我嗎?”

田序將重音放在了“別人”上,田文靜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於是笑著反問他:“你說要送我,可是你怎麽送啊?用家裏的代步車嗎?”

“我可以借車。”

田文靜嗔笑:“那不也是’別人‘的東西。”

“那我就自己買一輛,”田序說,“也就一兩天的事情。”

“花那冤錢幹嘛,”田文靜當即駁斥道,“你馬叔那兒就有車。”

田序沒再接茬。田文靜說完也多少有些後悔,她瞥見自己兒子陰沈著的臉,想要說點什麽緩和一下氣氛,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才好。於是兩個人就並肩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在極為壓抑的氛圍下,保持著沈默,宛若素不相識的陌路。

下午回家做飯的時候,田序連拖帶拽地將田文靜帶上了自己借來的面包車。馬明輝很識相,沒有去爭,只在走之前囑咐田文靜有事隨時聯系他。田文靜的回話被田序打斷,說的是很不客氣的“不勞您費心”。

回到小北坳村,田序抽空去了一趟向然家,同他說明孫嬸兒的情況,一並表明暫時還無法還車的原由。

“我這兩天就去買車,買完了就把車還你。”田序懇求道,“在此之前,希望你能再借我用兩天。”

“嗐,我這兒也不著急用,”向然說,“你就先踏實用著唄。”

“反正早晚要買車,”田序兀自低語,“也不能一直用別人的……”

如今是鄰居家的老人需要去醫院,尚且需要求別人,日後自己家的老人需要去醫院,還得求別人——田序不差買車的錢,不想為此低三下四地去求人。

向然感受到了田序不喜歡麻煩人的性格,於是不再多勸,只同他說需要幫忙就來找我,鄰裏街坊的不用太客氣。

田序沒有拒絕向然的好意,但也沒有真想著要去麻煩別人。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與向然保持著純粹的買賣關系,用有價的商品和貨幣進行交往,而非無價且難以衡量輕重的人情作為相處的籌碼,這樣他也輕松自在一些,不用為了惦記著要還人情而惴惴不安。

當然,他也知道這是他的一廂情願,“熱心村民”向然同志一定不會如他所願,因為田序是“違規”的那一個,而向然的想法和做法才是符合當地風情規則的標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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