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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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要禦駕親征的消息是突然傳開的, 甚至相思都是跟在旁人後頭知道的。

昨夜裏還被阿兄捉著陪他一塊兒批奏章,暑熱漸盛, 禦書房裏放了好幾盆冰, 徐德萬還冰了些荔枝和瓜果,相思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偶爾剝一顆塞進他嘴裏。

阿兄瞥她一眼:“你就不能幫孤看兩個?”

許是暑熱讓人煩躁, 他的眉毛擰在一起,約摸覺得她指尖涼涼的,擡手握了握。

相思掙紮,他握得更緊了,滿手攥著, 還要把她往自己身邊拉扯。

順便把她另一只手裏的荔枝捏過來放進自己嘴裏, 數落道:“胃不好少吃些冷的,小心鬧肚子。”

拉拉扯扯, 毫不避諱的,簡直一副昏君樣子。

相思氣惱, 瞪他一眼:“阿兄你安分些,我來陪你批奏折,不是來陪你玩樂的,你再這樣我走了。”

“誰叫你不理孤。”

“阿兄把我綁你身上算了,我都陪你批奏折了, 還要怎麽理你。”

她最近常常被她捉來陪他一塊兒批奏章, 他自個兒待在禦書房的時候,慣常一句話也沒有,殿內靜悄悄的, 伺候的下人大氣都不敢出。

但相思在,他話就多, 不是吐槽這個大臣字寫得醜,就是說哪個官員朽木不可雕。

從前年紀小的時候還沈穩,這時候倒是顯得像個二百五。

或許從小壓抑壞了,這會兒沒人管束他了就原形畢露了?

相思實在是費解。

那奏折山南海北各地都有,上奏的事也千奇百怪,相思翻著看了幾折,覺得頭疼又放下了。

阿兄卻還不放過她,像是從前太傅考校學問一樣,問:“晁州大旱,何解?”

相思遲疑:“連年旱情,合該興修水利?”

“那你覺得該派誰去修?”

“讓工部自個兒舉薦,總有能人。”

“非一日之功,現下如何解決?”

“減免賦稅,移民就食,或者賑災?”相思思忖,小聲道,“每年不都是如此。”

“可每年也都沒有很好解決。明年後年若還是如此,百姓積貧積弱,吃不飽肚子,難保不會生亂,又該如何。”

問得多了,相思也開始躁亂起來了,每日裏發愁這些事,怪不得阿兄睡不著。

她很想替他分擔一二,但他實在是才疏學淺:“阿兄不若叫幾個大臣來商議。”

問她做什麽。

李文翾恨鐵不成鋼道:“朝廷上下自然能人輩出,若不能替孤分憂,朝廷的俸祿豈不是白給,孤只是想說,瞧著滿朝文武各個不俗,可若用不好,用不對,那便是無用。你是皇後,不懂用人怎麽行?別整日裏躲懶。”

相思明白,就像父親和母親排兵布陣,那泱泱大軍,看起來各個英武不凡,可若將帥不頂用,再多的兵也是一盤散沙。

若朝局是盤棋,那阿兄就是那執子人。

可是……

“阿兄沒儲君使喚,倒來教訓我,後宮之事我處理得很好,前朝與我何幹,我連官員都認不全。”相思越說越理直氣壯,後宮向來不得幹政,歷朝歷代的皇後,便是有些見識也得裝不懂,他倒好,像拷問學生一樣,從前文華殿的夫子也沒他這樣嚴厲。

李文翾看她一眼,目光又移到她肚子,挑了挑眉:“孤有沒有儲君,還不是你說了算。”

合著又調戲她,相思拿毛筆丟他:“看你的奏折吧!”

“你這脾氣是越發大了。”

“還不都賴阿兄不正經。”相思懶得理他,覺得他十分幼稚。

李文翾卻反常地沒完沒了鬧她,一會兒不跟她說話似乎都覺得不痛快。

相思最後真的起身走了,回了自己宮裏睡大覺。

他很晚才回來,第二天早早去上朝。

相思剛用完早飯,坐在亭子裏逗貓玩,正想著要不要跟阿兄商量一下,去山莊避避暑,就聽到了陛下要禦駕親征的消息。

她一瞬間呆滯當場,甚至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好像剎那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然後才後知後覺地覺察出一些蛛絲馬跡。

比如阿兄總是有意無意要她聽一些政事,比如很早之前他就說過要她垂簾聽政的玩笑話,比如昨晚他反常的心不在焉,一副為了逗弄她顧不上奏折的樣子,她後來走了也是不想耽誤他正事……

她反應過來他早就有預謀卻只字未提之後怒火頓起。

李元啟你果然很過分。

蕭氏那謀士林掠確實是個人才,竟在重重圍困中帶著主公殺出了一條血路,靠著北疆起亂,得了一條生路。

朝中吵了幾天要不要把祝敏瓏調去北疆,而南邊孫大將軍都拿不下,到底靠誰才能震懾住局面。

今早上終於有了定論,陛下打算親自去北疆,他主帥,祝敏瓏掛副帥,林掠天縱奇才,但無源之水不長久,不足為懼,敕令孫越務必將蕭賊主力困守在雲河城內。

北疆動亂尚且不足以威懾根本,朝中吵來吵去的根本原因還是如今武將雕敝,誰也不服誰,就算祝敏瓏是個將帥之才,沒有威望根本震懾不住局面,而樹立威望,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

所有的將軍都是沙場上磨煉出來的,但大周這些年太平了些年歲,沒那麽多仗可以打。

新帝登基邊疆照舊是會亂一陣的,那些彈丸小國,既仰大周的威勢,又時不時蠢蠢欲動想挑釁,北邊這些年勢力壯大不少,李文翾也想去北疆巡視一番,看看那邊到底是個什麽情形。

李文翾遲遲沒下決斷,僅僅是想看一看,朝中能吵出個什麽名堂。

他跟大臣在議事殿議事,快到午時,才遣散了眾人,他正頭疼怎麽跟相思交代。

早就等在外頭沒讓人通傳的相思推了側門就進來了,她揮了下手,殿內伺候的宮人十分機敏地躬身退了出去。

相思那張臉寒若冰霜,直直盯著他,李文翾長這麽大沒怕過誰,但他這會兒很想找個地方讓自己藏起來。

他手指按在桌案上,指骨摳著桌面,關節都發白了:“姌姌,你聽孤說……”

相思在他旁邊坐下來,表情冷靜到詭異:“陛下請講。”

“孤沒告訴你不是故意要瞞你,這事孤非做不可,也知道剛成婚沒多久舍棄你一個人待在皇城實在是孤對不住你,只是不想你提前擔憂,想再跟你溫存幾日,等孤回來,打也好,罵也好,都依你。”

相思擡眸看他:“在陛下眼裏,我就是這麽小肚雞腸不通大理胡攪蠻纏的人。”

“孤不是那個意思,”李文翾真的覺得自己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是孤小人之心,是孤舍不得你,不想同你分別,只想跟你膩在一塊兒,所以不舍得說。”

相思很生氣,非常生氣,可氣著氣著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氣些什麽了,於是沈默道:“幾時回來?”

“北疆形勢不覆雜,孤只是坐鎮,短則三兩個月,至多半年,肯定能回。”

相思難得沒有嗆他,大約是知道事已是定局,剩下不多的相處,她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吵架上。

她只是有些低落:“下次若再有什麽,阿兄提前告知我就是,我沒那麽脆弱,也沒那麽不講理,我只是不想……不想突如其來知道這種消息。早知道如此,我昨夜就該一直陪著阿兄,待在你身邊哪兒也不去,我昨晚上還賭氣,等你走了,我怕我想起來就要難過一回。”

說著,她擡手擦了擦眼淚,“李元啟,你一點都不顧忌我的感受,我看你不是怕我提前知道了難過,你是怕我提前知道你同你鬧,這最後幾日你都過不痛快了。”

李文翾瞧她又是難過又是悲憤的,心裏酸脹得難受,張開手臂過去抱了抱她:“好了好了,全是孤的錯,大錯特錯,等孤回來,隨你打罵處置,絕不還手,好不好?”

“不好!誰稀罕,等阿兄走了我日日去文華殿,沒事就招三五個英俊後生來用飯品茶,遞上的折子我一概不看,出了事我就全把他們關大牢裏,等你回來,說不定皇宮都不歸你了。”

李文翾笑著捏捏她的臉:“我們姌姌這麽厲害呢?孤把玉璽留給你,你爭取早日篡位,孤給你當皇後,這破皇帝孤是一天都不想當了。”

相思拍他的手:“你想得美。”

“紙老虎,不中用。”李文翾捧著她的臉,“給孤親一下,過幾天就親不到了。”

唇被柔軟覆蓋,他的吻竟然也可以這麽溫柔。

“孤讓老七出來頂事,但他腦筋不大好用,朝中大體不需要人管,但若真的有事,主要還是靠你,你放心大膽地去做,便是做得一團糟也沒關系,孤回來給你收拾爛攤子,一切有孤在,不用怕,好不好?”他很溫柔地說著。

相思還是第一回見他這個樣子,太正常了她反倒不習慣,更覺得鼻酸,她從小就不愛哭,是以這會兒覺得丟臉,慌亂地擦著眼淚,“好。阿兄放心去罷,我雖懶怠,但也並非愚鈍毫無用處,你不在,我自會學著自己處理事務,用不著你給我收拾爛攤子。”

李文翾捏了捏她鼻子:“孤就知道你行。”

“阿兄不要動手動腳。”相思撥開他的手。

“瞧你可愛得緊,就想伸手逗弄你,怎麽親熱都不夠,可怎麽辦才好呢?”他瞧她不生氣了,又開始沒個正經。

他心都要疼碎了,寧可看她氣急敗壞跳腳揍他,也不想看她流眼淚,那淚珠子跟千斤石一樣,壓得他胸口疼。

可相思已經顧不得生氣了,她悶聲說:“那阿兄要保重,顧好自己,然後……早些回來。”

李文翾鄭重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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