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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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 大軍開拔,相思一早就開始覺得反胃, 惡心。

不知是天氣太熱了, 還是分別太難過身體也有了反應。

她強忍著難受,去給阿兄送行。

倏忽體味到阿兄當年知道她走時候的心情了。

知道總有再見的一日,卻又怕是最後一面。

人還沒走遠, 思念卻已在發酵。

不知道歸期何時,盼著早一點,再早一點。

可連送別這點時間,都覺得漫長得沒有盡頭。

世上怎會有分別這種叫人苦到心底的東西呢?

相思強撐著,不讓自己流眼淚, 怕阿兄擔心, 也怕自己失態。

浩渺大軍,從城墻上看尤為壯觀, 相思想到很小的時候,她被阿伯抱著, 目送父親和母親分別開拔迎敵。

那時候還小,可以肆無忌憚地哭,阿伯就拍著她的背,哄道:“侯爺和女侯過兩日就回來看姌姌啦!”

阿伯這麽說,她便哭得更厲害了, 年幼的她已經模糊地知曉打仗是兇險的, 戰場如猛獸,將軍出征,每回都可能是最後一回。

再後來, 父母真的戰死,她卻異常的平靜, 好似眼淚早就在每一回的目送裏流幹了,知道終究最壞的結局還是來了。

她跟著父親和母親的部下扶柩歸鄉,一路上竟連疲憊都忘卻了,好像父母還在身邊,他們在的時候,她總歸是一點苦都不用吃,什麽心都不用操的,哪怕不經常見到他們,也知道自己是有依靠的。

等回了奐陽,軍隊回去覆命,身邊全是陌生的親人,祝家的人她都沒見過幾面,幾乎都不認得,像是忽然之間醒悟,自己再也沒有父親和母親了。

於是午夜夢回,都是大軍開拔,自己目送他們離去,夢裏像是知道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於是悲痛欲絕。

那夢一遍又一遍,宛若淩遲。

王軍離去的樣子,像極了夢裏。

只是從目送父親和母親,變成了目送阿兄。

她厭惡別離。

他這幾日忙得看不見身影,夜裏回了,總會抱一抱她,低聲同她說些話,大多數她都沒醒,又或者裝作沒醒,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心裏縱有千般不舍,可也知有些事是不得不去做的。

就像她想父母一直陪她,可父母自有父母的使命。

如今她不僅是阿兄的妻子,也是他的臣屬,是大周的子民。

更是大周的皇後。

所以不能不舍,也不能哭。

相思像是入定了,從早上到中午,就那麽呆呆地站著,等到日頭高掛,曬得人發昏幹嘔,她才說了句回宮罷。

徐德萬心裏不是滋味,安撫了句:“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天佑,娘娘莫要掛心,您心情舒暢了,陛下才能安心。”

“本宮沒事。”相思實在胃裏翻江倒海,懶得多話,倒是顯得氣勢迫人。

或許是陛下教養大的,徐德萬總覺得娘娘板著臉的時候,同陛下太像了,言行舉止,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李文翾走的時候沒帶徐衍,這會兒徐衍和徐德萬都跟在相思身後,靈武衛左右拱衛,這個年輕的皇後臉色很差,眉目疏淡到讓人有了些望而生畏的感覺。

寧王李文澈騎馬過來,在皇後的轎子前站定下馬,拱手道:“皇嫂。”

相思上轎的動作一頓,轉身看他:“可是有事?”

阿兄不在,兵符和玉璽都暫且在她手上,許多事怕是需要她來裁斷,她再也不能躲懶了。

寧王比相思還要小一歲,自小就是個單純的,腦筋不大好使,胸無點墨,但好在也胸無大志,從前做個閑散皇子,如今做個閑散王爺,倒是兄弟幾個過得最好的。

他笑了笑:“無事,來給皇嫂請個安,皇兄說要我顧好皇嫂,不然回來他要打斷我腿的。”

相思本來還沒從低落的情緒中緩過來,這會兒突然有些哭笑不得,她說:“你皇兄嚇唬你呢!”

李文澈撓了撓頭,嘀咕道:“皇嫂沒事自然萬事大吉,若是出了點什麽事,皇兄不砍掉我的腦袋就不錯了。”

相思“嗯?”了聲。

李文澈咧嘴笑:“沒事沒事,皇嫂有事盡管吩咐,臣弟自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相思被他逗樂,擺擺手:“知道了,你且退下吧!有事我自會派人傳喚你的。”

“那皇嫂告辭。”

每日的早朝照舊舉行,寧王監國,皇後垂簾聽政。

她一個每日必賴床的人,被迫天不亮就要起,帝座後新安置了一張座兒,被紗簾擋著,相思端坐在那裏,徐德萬站在旁邊時不時提點一二。

寧王在帝座旁加了個側座,每日在那裏主持早朝,拿不定主意的總是忍不住往後看,相思並不直接說話,側頭告訴徐德萬,徐德萬再說與寧王聽。

這使得朝中一些大臣十分不滿,一是覺得皇後越矩了,寧王監國,而非皇後監國。

二是覺得她性情怯懦,話都不敢開口說,掌大權未免兒戲。

李文翾沒有提前給她布局,只托了幾個信得過的大臣代為幫襯,免得她孤立無援。

知道他過分緊張只會給她增添阻力。

相思自然也知道,她並不在意這些,甚至都未答話。

寧王擡擡手,示意不要生亂:“皇兄不在,朝中一切自是仰賴各位大人,皇兄也知本王才疏學淺,是以特令皇後娘娘聽政,本王拿不定主意,自然是要請教皇後娘娘,各位若有意見,待皇兄回來再議如何?”

從前李文翾在的時候,沒人敢提對皇後不敬的話,如今卻越發膽大了起來,有人出列,執笏一拜:“非是我等對皇後娘娘有何意見,只是娘娘畢竟久居深宮,不曾理事,如今卻要指點朝政,未免草率,陛下新婚燕爾,對娘娘過分溺愛本也無可厚非,只是……”

拐彎抹角地說皇帝寵妻寵昏了頭。

李文澈頓時發作:“大膽,你這是在諷刺陛下昏庸?”

“微臣不敢。”那人深拜,語氣卻無半分“不敢”的意思。

從相思回京城,陛下出城十裏相迎開始,大臣們對皇帝後宮之事的不滿就已經開始醞釀了。

立後到現在,皇宮裏除了皇後一個妃嬪都沒有,哪怕是個被寵幸的宮女都未曾聽說過,市井街巷提起帝後多是稱讚鶼鰈情深,可大臣們私下裏提起,卻都是對皇室子嗣對大周未來的擔憂,更甚者認為皇後善妒無德才容不下他人。

是以怨氣積攢,這會兒對皇後毫無客氣。

相思只是坐在那個寶座後面,就隱隱有了一些高處不勝寒的感覺。

從前太傅說,身居高位,擁有無上的權柄,生殺予奪好不威風,可只有你坐上去才知道個中滋味。

現在相思也大約知道一點阿兄的滋味了。

不過阿兄比她心性堅忍多了,他若在,都不需要言語,沒人敢在他面前說這種話。

其實若不是阿兄,這些人怕是說話更難聽。

寧王擰著眉,心道你們這些老狐貍精平日見了皇兄唯唯諾諾,大氣不敢出,現在倒是敢來為難他心肝,也不怕他回來找你們秋後算賬。

或許是皇兄行事太正派,如今更是主動禦駕親征,儼然是有意做明君的,明君自然不會為了私情遷怒。

可他們大約是低估皇嫂在皇兄心裏的位置了。

況且為難皇嫂,簡直打皇兄的臉,這些人真是記吃不記打,和顏悅色幾天就想騎到皇帝頭上了。

相思驟然開口道:“本宮自比不得各位大人見識寬廣,只是陛下既叫我管這一遭,本宮便不能袖手而去,往後諸事還是仰賴各位大人提點。陛下不在,總要有人裁斷,本宮既做得了主,便擔得了責,是功是過待陛下凱旋任由諸位大人評判,在這之前,誰若借故生非,一律按律法處置。”

底下似乎還有人想說什麽,寧王驟然蹙眉,冷聲道:“皇嫂跟在皇兄身邊長大,也是太傅半個學生,陛下覺得皇嫂管得了朝政,諸位是不信任陛下,還是不信任太傅?”

蕭太傅出列,拱手道:“娘娘自幼聰慧,頗有安定侯和女侯的風姿。”

大約是侯爺和女侯去世太早,已經鮮少有人記得皇後是是為何能被接到宮中由太後親自教養了。

大殿一時安靜下來。

寧王這才舒展眉頭:“今日就到這裏,散了罷。”

人潮退散,寧王走到後頭,給相思見了禮:“皇嫂受委屈了。”

相思臉色不大好,但卻並不是因為那些人,對於一些大臣有意無意的敵視,她並不放在心上,她代天子做事,對得起阿兄就夠了,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來認同她。

她只是覺得最近身體很不好,胃裏總是翻江倒海地難受。

她以為是天太熱了,可好幾日了,也不見好,反而有越演越烈的架勢。

相思擺了擺手:“無妨,也辛苦七弟了,你也回去吧!”

“皇嫂告辭!”

相思起駕回鳳儀宮,念春和聽夏伺候她用飯,她卻擺了擺手:“我胃裏難受得緊,去躺一躺,飯菜都撤了吧!”

聽夏愁道:“那怎麽行,娘娘好歹還是吃一些吧!您最近都沒好好用飯,再這樣下去,身子要垮的。”

念春點頭:“要不喚太醫來給娘娘瞧瞧?”

相思深吸一口氣,壓下頹喪,嘆氣道:“去傳太醫罷。”

太醫很快來了,診脈診了許久,又面色凝重地叫小太監傳另個太醫過來。

相思也不由緊張起來:“太醫直說就是,本宮承受得住。”

若是真的是個不治之癥,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到阿兄回來。

早知道送別的時候該到近前去的,遠遠瞧著,連他樣子都沒看清楚,若是最後一面,她會含恨而死的。

一瞬間,相思連自己死了阿兄續娶,百年之後也不知道還記不記得她能不能葬一塊兒都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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