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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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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幾日,除了阿兄帶相思去祭拜了他的生母,別的也沒有什麽要緊事了。

他母親是先帝的第一任發妻,相思沒見過,據說賢良淑德,一等一的好,宮人們交口稱讚。

先帝與她也是情深意篤的少年戀人,孩子生下來就封了太子。

她生了阿兄之後,身子就一直不大好,阿兄四五歲的時候,人就歿了。

之後先帝又娶了孫皇後,太子養在她名下,她和太子也是有過母子和諧的時候的,那時的她慈愛溫善,仿佛真的把太子視若己出,事必躬親地照料著。

可她其實恨透了太子,常常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苛待他,折騰得他死去活來,表面還要演一副母子情深的樣子。

以至於後來皇後屢屢構陷他不孝不端,皇帝都深信不疑,常常不由分說責罰他。

母後還會跪求皇帝原諒他,稱他年紀尚小,若罰不如罰她。

皇帝便更生氣,指責她慈母多敗兒。

旁人提起,都是太子如何不好,皇後這個後母如何不易。

年幼的太子尚且不能覺察到個中的齟齬,只當自己不夠乖巧不夠用功。

後來太後心下不忍,移居東宮,把阿兄放在了自己身邊。

他早慧,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緣由,只覺得心寒意冷。

再後來東宮便有一個冷峻寡言的太子,和一個寄人籬下的祝相思。

一晃眼,競是這麽多年過去了,皇權更疊,長明宮也換了一波人。

從前她是寄人籬下的漂泊客,如今算來,她倒成了半個主人了。

除了她,後宮沒新人,各處都清閑得緊。三不五時地來給皇後娘娘請安,殷勤備至。

帝後大婚,七日裏整個京城都熱鬧著,慶祝這喜事,李文翾甚至下旨大赦了天下。

於是孫家終於憋不住,聯同幾位大臣請求一同赦免太後,給予封號。

議事殿裏,此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諫議院的沈司諫懇切道:“太後她縱有千般不是,為了大周也盡心盡力多年,撫養陛下長大,如今陛下榮登大寶,傳出去……恐落得個不孝的名頭。”

“是啊陛下。”

“外頭一向有些不好的傳言,雖則都是無稽之談,可到底人言可畏。”

“若能和太後重修於好,謠言不攻自破。”

外頭盛傳新帝殘暴不仁,弒父囚母,蕭氏在南邊更是不斷煽動民心,才短短半月,勢力又壯大一倍有餘,現下已有些人心惶惶了,偏這時候陛下又不管不顧地大婚,若是激起民怨,恐是要生是非的。

孫國公怕是看準了時機,覺得他若執意反對必遭反噬,料他不得不答應。

誰都知道太後夥同四皇子謀逆之事,害得李文翾差點斃命,自古成者王敗者寇,李文翾沒處置她已然夠給孫家面子了,但此時一個個言辭懇切得仿佛太後和新帝只是有了一點小小的齟齬。

也不知道孫國公許了怎麽樣的好處,又或者這些人也忌憚新帝狂妄,急於給他找些不痛快。

這個年輕的新帝低垂著眉眼,安靜地坐在那裏,手裏撚著一串青玉佛珠,那是早上他調戲相思,被她強塞過來的,讓他靜氣凝神。

這會兒倒真派上用場了。

自從登基後,這朝堂魑魅魍魎,一個個吃人不吐骨頭似的,沒一日順心的,這帝王寶座,看似萬人之上只手遮天,不過是高處不勝寒罷了。

想來想去,也只這幾日舒心些了。

把祝相思那張臉在腦海裏過幾遍,才能抵消此刻的怒意。

幾個大臣大氣不敢出,雖則把握十足,可卻也不敢造次,總覺得新帝身上有一股殺伐氣,非是仁君之相。

從他選擇幽禁孫若安開始,他就料到遲早有今日。

但還是覺出一種難言的荒唐。

除夕兵變之日,他九死一生,那個他叫了小半生母後的人,瞧見他,帶著驚恐躲在宮人身後,揮袍喝令:“太子謀逆,就地射殺!”

後來他的劍已然架在她脖子,卻還是饒了她一命。

他想起小時候自己被她抱在懷裏的景象,那時他剛失去母親,她說:“從今往後,本宮就是你的母親,會把你當親生兒子一般照料。”

他也曾天真地以為,自己再次擁有了母親的愛。



才不過四月份,天氣已然很熱了。

相思拿著團扇給自己扇著,半倚在榻上,聽曲兒看舞,內教坊新排了一曲揚州調,非要給她看一看。

左右閑著無事,她便傳了瞧一瞧。

美人兒身段窈窕,自是婀娜多姿。

她一時出神想別的,倒像是看呆了。

李文翾進了內殿就瞧見這一幕,冷冷哼一句,歌舞都停了,眾人跪地瑟瑟發抖地伏拜。

相思恍惚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剛進宮的時候,皇帝來文華殿小坐,她年紀小,撐不住困意,正打盹,皇帝免了通傳,她什麽也不知道,只看到齊刷刷跪了一地。

皇帝瞧見幾個皇子不學無術,正發著怒,先生們磕頭請罪,其餘人大氣不敢出。

相思惶惶跪地,聽到說要罰皇子身邊的伴讀,太監把人帶出去的時候哭聲一片。

那天打死了一個,草席一卷,奉上幾兩銀子送回家去,此事便了了。

那是相思第一回 確切意識到,皇宮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時隔多年,她仍舊記得自己當時的恐懼和不安,就仿佛現在,她腿不聽使喚似的,隨著眾人一道跪下去,呆呆地看著阿兄,聽說幾個孫黨來找他,像是要給太後求情。

相思是知道孫皇後是如何待他的,若真如此,他心裏定然不痛快。

回來卻看到她如此驕奢淫逸地玩樂,自然是加倍的不痛快。

她不該仗著阿兄的疼愛連最基本的審時度勢都忘卻。

她垂下頭,恭敬地叫了聲:“陛下。”

李文翾一把把她薅起來,揮袖沈聲道:“都下去。”

宮人們如蒙大赦,悉數退散。

很快,殿內只剩下他和祝相思。

他捏著她的下巴:“孤有沒有說過你不必跪。”

他的臉色好嚇人。

仿佛是遷怒。

相思斟酌許久,遲疑答:“陛下天威赫赫,臣妾不由自主。”

油鹽不進。

李文翾抱起她,她受了些驚嚇,雙手緊緊地攥著他衣襟。

像是要討饒似的,輕聲叫一句:“阿兄……”

“遲早孤要被你氣死。”他抱著她坐在榻上,有些疲倦地閉著眼,“歌舞那麽好看?”

果然是因為這個。

相思也十分後悔,她垂眸:“尚可,本是給陛下看的,臣妾只是代為掌眼。”

李文翾又“哼”了聲,十分不滿道:“你眼睛都看直了。”

相思頓時冒出許多疑惑:嗯?

他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他:“你看孤都沒這麽認真過,你仔細看看,孤不好看?還是你覺得孤不會跳舞,身段不夠柔韌?”

相思沈默許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阿兄你正常些。”

李文翾昂著下巴,像是自尊被踐踏了似的,皺著眉,質問:“你覺得孤不好看?”

相思:“好看好看好看,阿兄俊美無儔,英武不凡。”

她覺得他八成是腦袋有些問題。

李文翾並不買賬:“瞧你那敷衍的樣子,恐是沒一句真心話。”

他說著,鼻尖去蹭她的鼻子,嘴唇要碰不碰地擦過她的唇,手指靈活地鉆到她衣襟去。

相思想要躲,又怕他借題發揮,於是斂著眉,蔥白的手指攥著他的手腕:“阿兄……”

青天白日,這樣不好。

“下回叫他們換幾個醜的過來。”

據說昭惠帝有個皇後身邊有個極得寵的女官,二人契若金蘭之好,死後沒和皇帝葬在一起,幾經周折,叫人把女官和她葬在了一處,後世被盜了皇陵才被發現,墓志銘上寫得分明,那皇後和女官,實乃是一對兒相愛之人。

年幼時候和阿兄一起讀過的野史本子,被太傅發現好一通罵。

相思大約也想起來了,頓時咬了他一口,恨恨道:“我方才就是想你出了神,我沒癡看她們,你……你不理喻。”

“想我?想我什麽?”李文翾看她掙紮,卻抱得更緊些,看她逃無可逃,又舒心了。

相思放棄掙紮了,趴在他胸口喘了口郁氣:“想著叫太醫來給你治治,看看是不是小時候發燒燒壞了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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