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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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壞了腦子,孤也會記得你的好。”他倏忽說,“若不是你,孤怕是早就死在長寧元年的冬天了。”

本是玩鬧,相思一下子便斂了神色:“阿兄吉人天相,沒有我也會逢兇化吉的。”

李文翾摸了摸她的臉,沒說話。

在這皇家,人命也薄如紙,他是太子又如何。

相思覺察到他有些心情低落,忍不住想,議事殿裏應該談的不太愉快。

方才借故發揮,哪裏是真的擔心她喜歡上哪個女官,大約是不想發作惹她心煩。

故意胡言亂語,說些渾話來沖淡戾氣。

他脾氣向來算不上好,偶爾相思甚至怕他。

既然那些朝臣是因著冊封太後的事來的,那估摸著就是因為孫皇後了。

他似乎沒跟她提的意思,許是因為講了也沒多大用處。

朝堂的事她不大懂,從前太傅講學,她只想睡覺。

相思忍不住感到一點失落。

前朝的事她自然幫不上忙,只是失落他在她面前也不能放松下來。

“阿兄,沒你護著,我從前在宮裏頭不會有多少好日子過,我都清楚,無論如何我都會把你放心上的,因著沒了你,我便沒了庇佑,可我也確切是心悅你,所以甘願。許多事,端看你站在什麽方位去看,不用太過執著了。你這樣講,我怕你會是因為想要報答我,才會娶我。”相思看著他。

他道:“自然不是。”

相思:“孫家逼你尊孫皇後為太後?”

李文翾蹙眉:“嗯。”

相思抱了抱他:“阿兄恨她,是因為確切對她有過期待罷。”

在尚且年幼的時候被一個滿心算計的成年人愚弄,以為自己備受偏愛,那樣的打擊,確實很難釋懷。

他從前確實生過一場大病,和孫皇後也有點關系,相思忍不住有些懊悔,怎麽開玩笑偏偏戳到他的痛處。

那是長寧元年的冬天,那一年天降祥瑞,於是先帝改年號位為長寧,到了年末,心血來潮攜後宮各位妃子和皇子皇女去江南的行宮過冬。

因著忽然做的決定,行宮的太監和宮女準備得惶急,再三仔細,還是出了紕漏。

太子的寢殿裏出現了一條三花毒蛇。

那夜裏舉辦過宴席,都喝得爛醉。

因著給宮人也賜了食酒,就連當差的下人都少了一半。

太子性子冷,本就不喜人近身,內殿連個侍候的人都沒有。

太後不喜折騰,留在了京城,相思本也不想去,可皇帝指明要她過去,大約是為了彰顯他對功臣遺孤的榮寵。

行宮的人不認得相思,瞧她衣著簡素,身邊只有兩個丫頭跟著,覺得她不大受寵,因而也薄待她,江南的冬日溫暖許多,可她畏寒,屋子裏燒的炭稀薄,她冷得瑟瑟發寒。

實在睡不著,起身去尋阿兄。

身處陌生的地方,也覺得害怕,只熟悉那一人,便想和他說會兒話。

宮人卻推阻:“小殿下剛睡下,三小姐還是回吧!”

她年紀尚小,可也懂宮中曲折,不知怎麽,那夜偏要進去一探,可也不好硬闖,去了偏殿請桑公公,說阿兄宴席上似乎就不大舒服,想去看看他,可當值的下人不是東宮的,因而根本不買相思的賬。

桑公公是陛下身邊的,為人圓滑,知道這祝三小姐在宮裏頭的地位尷尬,本也不太放在心上,可到底是太後和太子殿下身邊養護的,於是笑道:“三小姐稍等。”

他領著相思去了寢殿,讓下人放她進去了。

殿裏燃了助眠的香,混著炭火的熱意,味道更濃烈了些。

阿兄睡覺並不沈,可她在外面折騰那麽久,也不見他吭聲,相思便覺得疑惑,於是越過屏風去瞧。

一條三花毒蛇吐著信子從床上游下來,相思的喊叫聲驚天徹地。

外頭有人沖進來,屋子裏霎時亂作一團,阿兄口唇烏紫,已然是昏迷不醒不知道多久了。

滿屋子人都在尋那蛇,可它跑得太快,誰也沒看清。

相思只是沖過去,看著阿兄,害怕得渾身發抖。

蛇咬在了小腿的位置,一條腿已然腫起來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毒可能就漫上心臟,相思沒想那麽多,書上說毒要清出來,她用發帶紮緊了他大腿,企圖減緩毒素擴散的速度,她趴過去,用力吸那淤血。

下人們驚呼,太醫很快就來了,指責她胡鬧。

她顧不得那麽多,只是不住問,阿兄有沒有事。

沒有人理她,大家都很忙,儲君若出事,怕是在場的人都要陪葬。

相思迷茫地跟著人走來走去,時不時問一句,阿兄有沒有事。

那蛇最終還是抓住了,拔了毒牙,密封了起來,留著大理寺來查驗。

找了當地人來,說那蛇劇毒,但發作起來並不快,因而還算及時,用了些土法子,所幸化險為夷了。

相思一口氣洩下來,險些暈倒在地上。

還是徐衍發現了她不對勁,擡手輕輕一碰,驚呼:“三小姐發燒了。”

於是她同阿兄一般發了燒,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還會問一句,阿兄怎麽樣了。

到最後阿兄都好了,她還懨懨著爬不起來。

阿兄沈著臉罵她,她低著頭愧疚,其實她沒幫上什麽忙,不過是裹亂罷了。

阿兄金尊玉貴,無數人的身家性命都懸在他身上,自是會不遺餘力鞠躬盡瘁,她那時尚且年幼,什麽也不懂,大約只那一點真心,可也沒什麽值得拿來說的。

東宮的人,誰不是對太子掏心掏肺。

那蛇自然不是平白無故出現在行宮的,最後查出來是孫皇後身邊的人放的,孫皇後震怒,下令當場杖斃那宮女。

可李文翾心知肚明,一個宮女便是有再大的膽子,也沒有理由去謀害儲君。

皇帝也心如明鏡,他勃然大怒之後,卻想起今朝的戰事,孫大將軍鎮守北越,他只有這麽一個妹妹,戰功赫赫下,他不得不讓步,因而只是敲打幾下,便不了了之了。

那時年歲尚淺的阿兄,徹底意識到,那個女人對他真的只有恨,沒有半分情誼。

如今卻要尊為太後敬著,他感到無處宣洩的憤怒。

李文翾覺得疲憊,這皇帝當的,甚是窩囊。

他緊緊抱住相思,把腦袋壓在她瘦弱的肩上,尋那片刻的安心。

“無妨,”他低聲道,“孤只是覺得對不住你。”

相思從前就怕她,她性子純善,孫若安卻是個蓮藕成精心裏全是窟窿眼子的,面上一派和善,背地裏全是心狠手辣。

放她和相思同處後宮,他不可能會放心。

“孤早該一刀劈了她。”李文翾戾氣頓升,那片刻的心軟,如今刀卻是反插在自己身上。

相思搖搖頭:“阿兄是對的,你若殺了她,如今更難做,無非就是多個太後要孝敬,阿兄不喜歡,我去應付就是了。”

李文翾捉住她的手,蹙眉:“孤若娶你回來受這勞什子氣,還不如讓你在奐陽逍遙自在。”

相思不知道怎麽,也有些惱。

“好啊,陛下放我回去算了。”

李文翾蹙眉:“你當真這麽想?”

相思偏過頭,從一開始就隱隱有一種直覺,如今那感覺越發清晰,她眼眶都紅了:“不是陛下自己說的嗎?現下又生什麽氣。”她頓了頓,低聲道,“我覺得我像陛下豢養的寵物。”

極盡寵愛,卻沒多大用處,她只需要乖巧地團著,沒事蹭蹭他討他歡心就好了,旁的什麽也不用想,稍微忤逆他,他又會不開心,好似她不乖巧就是罪過似的。

朝瀾殿的大門鎖了幾個月後,重新大開了。

皇帝草擬了召令,不日告示天下,尊封皇後孫氏為皇太後。

孫若安站在殿前的石階下,露出幾分若有似無的笑意,宮女連容扶著她的手:“佛祖保佑,主子苦盡甘來,日後定是富貴連天。”

孫若安瞇著眼睛:“人生事無常,命運也無常,萬事靠天,不若求己。”

她著一身素衣,帶了連容去看望自己的兒媳。

“主子這不妥吧!您是太後,是長輩,合該她去拜您。”

孫若安擡手示意她閉嘴:“什麽該不該的,若是人人都規規矩矩,便也沒有那麽多事端了。那也太無聊了些。”

連容閉了嘴,跟著太後移駕鳳儀宮。

免了人通傳,隔著二門便聽得陛下發著怒:“祝相思!”

皇後倏忽跪地:“是臣妾失言了。”

又跪,李文翾覺得郁結:“左右孤說的話你是一句不聽,倒來怪罪起孤了,你是覺得孤不能拿你怎麽樣是不是?”

相思垂著頭,跪拜:“陛下恕罪。”

太後張了張嘴,挑起半邊眉毛,轉頭對連容說:“瞧,這不就有樂子看了。”

她站著聽了片刻,又不想進去了,笑著領著連容回宮去,揉著鬢角,對連容說:“哀家不太舒服,久居宮裏也寂寞,叫哀家兩個侄女來宮裏陪陪哀家吧!”

“二老爺家裏那對兒雙生花?”

“嗯。”

“那姐妹兩個向來跟皇後不對付,恐生事端啊!”

孫若安揚了揚眉。

連容了然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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