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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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明媚,聰明性感,是金庸用筆最多的女性,堂堂郡主,為什麽偏偏要選那個懦弱平庸,做著四女同夫夢,看不清楚自己心中所愛,只能由劇情推動的張無忌,更弄不明白,為什麽一個那樣特別的妖女最後為了一份愛生生失去了光彩。

真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現在想來,一段感情中,無所謂誰值得誰不值得。喜歡了就是喜歡了,愛了就是愛了,沒有絲毫道理可言。

是陸青玄了,只能是他了。

今生今世,我無法再愛哪個人更多。

我一點都不懷疑,我可以愛他到八十歲。

奶奶壽宴之後,我終於可以騰出時間做全身檢查。我嘗試找陸青玄,可是他拒聽我的電話。打給徐平,徐平告訴我陸青玄正在內地輾轉監管業務。

袁維宜已經轉入普通病房,猶豫再三,在他病房門外徘徊許久,我才下定決心走進去。

袁維宜住一個小套間,床的大小介於雙人床和單人床之間。他一個人窩在被窩裏面,身體蜷縮地好像一只大蝦米,臉上蓋著一本攤開的雜志。仿佛是睡著了,原本漂亮的蜜色皮膚黯淡無光,小臂垂在床沿外。

我站在他床前,看著他,靜靜地,無比的欣慰。

他動了一動,額頭仍然抵著枕頭,雜志向下滑了幾寸,他沒有管它,只是輕輕地說,“心怡,是你來了麽?”

他似乎並不需要回答,聲音仿佛夢囈,“這些天,我一直看見你,被埋在土堆裏的時候,被打中脊梁的時候,全身疼痛的時候,手術的時候,甚至昏迷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做夢。你以為你是誰啊?你以為你真的那麽無可替代麽?誰離了誰會活不下去?什麽傷疤不能過去?你憑什麽一次次出現在我的夢裏?我是犯了錯,我一不小心遭人暗算犯了錯,可是你為什麽要用離開我身邊來懲罰我?”

“你憑什麽讓我這麽害怕,害怕萬一我死了,今生今世,就再也見不到你了,那個時候我就在想,我要再看你一眼,哪怕一眼都好。”

我聽得心痛,只能試圖阻止他繼續胡言亂語,我掀開蓋在他臉上的雜志,鋒利的紙張滑過手指,火辣辣地疼了一下。

他緩緩睜開眼睛,疑惑地看著我,“奇怪,你怎麽還是站在這裏?”

我沈默地看著他。

他放佛被當頭棒喝,瞪大眼睛,“這不是夢,你來看我?”

我點了點頭,心酸難耐。

他的臉徹底暴露在我面前,他的棱角一直英挺而漂亮,然而坐眼角有一道觸目驚心地鮮紅疤痕,眼窩整個都是浮腫的,微微泛紫。

我終於忍不住,眼圈酸熱,喉嚨發堵。

他垂在真空中的那只手,忽然輕輕握住我的手腕,好像怕驚動什麽似的,極其緩慢地將我的手背放到唇邊,輕輕的吻了吻。

如同蝴蝶翅膀拂過皮膚。

他的唇很幹,幹燥的唇在我的手背上呼出熱氣,低低地說,“我現在大概很難看吧,下個月還要做植皮和矯

形手術。真是的,我從小學時代開始就是校草,現在竟然破了相。”

說完這句話,他仿佛無比留戀似的,用沒有受傷的半張臉蹭一蹭我的手背,過了很久,接著說,“鐘心怡,大學時代你不學無術只在自己喜歡的科目上下功夫就算了,可是從今以後,你一定要好好努力,努力過得開心,努力過得幸福。你知道,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就是會打女人的。我一直以來,從來不舍得動你一根指頭,如果你敢不幸福,我真的會打你的。”

“你敢不比我幸福,我也一樣會打你的。”

“我說了我會等你,可是現在,我不等你了。”

“如果等你會讓你覺得肩上沈重,如果等你會讓你覺得心頭負累,那麽我不等你了。”

“我們過去的一切,你記得也好,不記得也好,都沒有關系。我一個人記得就可以,這樣,它們就不會被時間的洪流淹沒了。”

那些回不去的少年時光,那些曾經純凈如水晶的情感,我不會忘記。

可是我不能說,我只能沈默。

最後袁維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眼裏有什麽液體在潤澤生光,他就這樣看著我,不知道看了多久,才猛地扭轉過頭,手背飛速掠過眼角,緩緩地哽咽著開口,“你走吧,別再來看我了。是時候,真正說再見了。”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在他背轉過身子的時候流下來。

再見,我最初的愛。

兩天後我開車到養和拿體檢報告,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撞到大步流星的沈喬,小腹有些微的疼痛。

“鐘心怡。”

我喝了杯溫水,等了一會,聽見護士讓我進去聽醫囑拿體檢結果。

醫生是一個非常優雅的中年女性,盤著一個小髻,笑容和藹,“你的身體一切正常,有輕微的貧血,可以采取食療,另外請定量補充葉酸。小腹疼痛是輕微的先兆性流產跡象,不過別擔心,坯胎狀況一切正常,只要充分休息,補充營養,放寬心情就可以。”

先兆性流產,胚胎。

這幾個詞竄入我的耳朵,一時間,如遭雷擊。

我瞪大眼睛看著和藹的女醫生,將低呼聲抑制在喉嚨裏。

“你……再說一次,我……沒聽清。”好不容易找回一絲神智,我僵硬著開口,脖子不會動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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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溫柔地重覆,“我的意思是,你只是先兆性流產,癥狀十分輕微,不必擔心,不用用藥,好好休息就可以,胚胎很健康,維持正常妊娠即可。”

我張著嘴,依舊無法置信。

醫生笑了,“你不知道你已經懷孕四周?”

我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小腹,身體好像機器人一樣,一寸一寸的移動,一分一分地施展力道,覆蓋住那裏的皮膚。

因為震驚,手指使不上力,腳步虛浮,護士過來幫忙扶了我一把,我才勉強站起來。

孩子。

一個我和陸青玄的孩子。

很多年以前,我和趙枚一起倚在校園的欄桿上,任春風吹過我們的發,我們偷偷交換著小秘密小理想,我們的夢想都是,生一個兒子。

當初陸青玄怎麽說的?

他說,天道酬勤,二十一歲生到四十歲,總會有一個是滿意的結果。

原來不用那麽久,原來我二十一歲的尾巴,就已經迎來了一個小生命。

可是,當時,我在,他也在。

現在,我在,孩子在,他去了哪裏呢?

我神游一般走到電梯門口,上樓的電梯在打開的瞬間,裏面的人脆生生地叫,“心怡?”

我茫然擡起頭來,竟然看見了陸天然。

陸天然從電梯中出來,和我一起進入下降的電梯,笑瞇瞇的問我,“我們一起去吃下午茶,好不好?”

陸天然依舊是一身白色,白色長袖連衣裙,裙子很長,直到腳踝,一雙白色編織平底鞋,看見我,笑呵呵的湊過來。

她瞇起眼睛的樣子很像是陸青玄,眼尾有一點翹,睫毛長長的,像一只慵懶的貓,陸青玄呢,要更加雍容又危險一點,像豹子。

我心裏一片柔軟苦澀,轉眼就被她拉去了醫院附屬的茶餐廳。

本來習慣性的想要叫雙份的expresso,結果剛吐出一個字,想起剛剛得知的那個消息,我改口說,“一杯牛奶。”

陸天然要半打芝士菠菜牛角酥皮卷,我們兩個倒像是中學生,在忙碌的作業中偷得浮生半日閑。

☆、尋愛記

知遇去洗水間掬了一把冷水潑到臉上,鏡中人脂粉未施,眼睛紅腫。

逝去的時間如同流水,眼裏的紅腫,眼角的風霜,都是最好的印記。

醫院不變的清冷荒涼,母親已經進入彌留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她撐著洗手間的盥洗臺,仿佛那是她最後的依靠。

知禮不放心她過來衛生間看她,她只是無力地搖一搖頭,勉強一笑,要去頂層喝一杯咖啡。

姐妹三人,她是中間的那一個,漂亮活潑不及姐姐,懂事聰明不及妹妹,有什麽事寧願自己一個人一聲不吭躲起來。

姐姐是天之驕女,放假總是帶著一群人到自家游泳池玩跳水,要不就是直接把游艇開出去,曬得一身金棕色的皮膚回來。

後來,她在英國留學,聽說姐姐著急要結婚,絲毫沒有感覺吃驚。

在她心裏,姐姐那樣的人,是可以和伊麗莎白泰勒一般,結很多次婚的那種,反正總有娘家給她依靠。

她萬萬沒想到,換上那一身香檳色的伴娘禮服,從走廊的轉角轉出去,遇見的那一身白色西裝,翩翩玉樹的人,會是他。

陸青玄,倫敦大學中國學生組織中口耳相傳的神話,她剛入學的時候在蔥郁的校園中驚鴻一瞥,留下深刻的印象。

姐姐並不是特別看重她,因為她比較喜歡沈默用功,又不太理會她的發號施令,嫌她麻煩不可愛。可是姐夫的脾氣修養非常好,那個時候他已經是她的姐夫了,他對家人一向縱容,像哥哥一樣愛護她。後來她返回英國讀碩士,和大學時代很多朋友斷了聯系,又碰上一個十分嚴苛的導師,自己在公寓裏生病沒有人理,只好一封郵件一封郵件寫給他,他倒是真的忙,不過會抽時間打電話過來,開口就說,“知遇,我在報紙上看到一個笑話。”然後念出來,聽她笑了就放下電話,徐平去倫敦出差的時候也經常照顧她。

那種崇敬之情,孺慕之思,在歲月中不斷積累,哪怕他光風霽月,坦坦蕩蕩,待她與待天然無二。

是什麽時候開始真正泥足深陷了呢?

回國之後進入恒隆工作,他已經是動人心魄令人心折的美男子,雍容優雅,漫漫時光在他身上沈澱,眼角添了一絲風霜,更顯得成熟內斂,沈靜動人。那時候他在恒隆剛剛冒出頭來,卻還是不忘囑咐公司的老人幫她一把。

後來,大廈將傾,母親求到他面前

,他仍然從容溫和,卻只是拒絕。

而姐姐付出了所有青春熱情的婚姻,在沒有辦法收獲她想要的愛的時候,終於絕望。

曾經驕傲強勢美麗張揚如同女王的女人,死的時候也要在生前最愛的酒店跳下來。

他沈默地辦喪禮,將精神失常的母親安頓到療養院,主持小妹的婚事。

眉眼之間郁色更加分明,不見一絲歡容。

她放了打假,渾渾噩噩應對這些變故,半年後再去公司,趕了個打早,是早晨七點半。

在電梯裏遇到剛上班的徐平,笑著對她說,“陸總這個月不知道第幾次睡在公司,每次應酬都是醉酒。”

敲了半天的門沒有人應,他試探著走進去,百葉窗外穿透而來的是早晨的陽光,桌子是散亂的文件夾,辦公室的置物櫃打開了,沙發前的茶幾上歪歪斜斜的幾個紅酒瓶子。他整個人窩在沙發裏,裹著車載的那種薄毯子。

他翻了個身,她正好看見他皺的緊緊的眉峰,和他瘦削的臉頰,以及眼窩的青色。

原來這半年來他也不好過。

在那一瞬間,她忽然原諒了一切,他已經做到了最好,只是所有人都逃不脫命運。

她忽然在心裏升起一陣酸楚,緩緩俯身,指尖觸及到他沈沈垂下去的睫毛。

他一下子就翻了個身,迷蒙地醒了,半天才認出她,“知遇,你怎麽來了?”

“我想繼續上班。”

他笑了笑,露出點欣慰,可是終究還是抑郁的神色。

他是那樣豐神俊朗的一個男子,可是即使站在鎂光燈下笑對記者的時候,她仍然感覺到他身邊揮之不去的孤獨,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每個女孩子都做同一個夢,她們想要化身白馬公主,成為那個將王子自灰暗中拯救出來的人。

只可惜,他的那個人,不是她。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忽然有了笑容呢?

半山的一次宴會,後來一陣深度頹廢期,再看他,已經不溫不火,成竹在胸,冷靜睿智。

是什麽讓他做出這些改變,不得而知。

她努力,比別人努力一百倍,最後業界人人稱頌恒隆的總經理秘書,巾幗英雄,八面玲瓏。

她只是想離他近一點

,再近一點。

某一次應酬,她喝了幾支香檳,其實意識仍然清醒,卻借著醉酒賴在他的肩頭,臉頰貼上名貴衣料的剎那,有一種心酸的幸福。

也是借酒裝瘋,她膽子也變大了,被他塞進車裏的時候一鼓作氣揪住他的西裝領子湊過去一下子精準地吻住他的唇。

好像夢中出現了幾千次的那樣,柔軟的觸感,帶著清冷的酒氣,她精準地覆蓋他的唇。

他卻在瞬間的呆怔過後扶著她的肩膀將她拉開。

她一橫心,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陸青玄,我喜歡你。”

她賴在他懷裏,還想吻他,可是他終於拽住她捉著的衣襟,溫柔一笑,“知遇,你喝醉了。”

她連爭取都來不及,就被他關進車門裏。車子飛速駛離,她連他的影子都看不見,只覺得冷。

那以後,陸青玄待她如常,她的心卻一點點凍成玄冰。

她曾經失控地扯過他身邊搔首弄姿的女模特,聲音尖利地問,“為什麽?我難道不可以麽?”

陸青玄笑得冷靜溫和卻絕情,“我不想要再經歷一次失敗的婚姻。也正因為你是我愛護的妹妹,我身邊的人絕對不能是你。”

“我沒有辦法愛上你,我不願意拖累你。”

再後來,鐘心怡出現了。

她難過的幾乎失控,恨不得化身潑婦,撲到她身上廝打。她難過的想要撕扯自己的頭發,這麽多年的陪伴,這麽多年的崇拜,這麽多年的向往,這麽多年的希望,這麽多年的努力,被一朝否決。

原來他也不是不會愛人,只是姐姐沒有讓他愛上,那個家印沒有讓他愛上,這麽多年他身邊來來回回讓她無數次拈酸吃醋最終坦然面對的女人沒有辦法讓她愛上,她自己也沒有讓他愛上。

她不甘心,卻無能為力。

母親彌留之際,神色清明,拉著他的手,眼睛盯著他。

母親這麽多年第一次清醒,回光返照,就是希望把她交給他,希望他照顧她一輩子。

肖知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那是她僅存的希望。

他從兜裏掏出了首飾盒子,小小的一只,大紅色的包裝,握住母親的手,微微一笑。

母親像是得到什麽承諾,安心地合上了眼。

等到忙完母親的喪事,她才苦笑著流淚,打開那個首飾盒,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副鉆石耳釘。

怎麽可能是戒指?嫁給他本來就是她的一場海市蜃樓的最終完滿。

他說,“知遇,我喜歡你,很喜歡你。我和知顏結婚的時候,你做伴娘,我第一次看見你,就喜歡你。可是這是喜歡,僅僅是喜歡,你明白麽?就好像喜歡一個妹妹,就好像喜歡我侄女天然一樣。你說你愛我,知顏說她愛我,你們說了那麽多的愛,當時的我,並沒有明白愛是什麽東西,我只能努力對知顏好,她走了之後,我努力對你好。”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一份惦念,會在後來變成愛。”

“等到我真的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我才發現,愛是不能夠努力的,發生了就是發生了,變深了就是變深了,愛了就是愛了。一個人,只有一顆心,只能愛一個人。我愛鐘心怡,一生一世僅僅這一個人,我也知道她不合適,她比我小那麽多,她是我侄子晉衡的未婚妻,可是我停止不了。所以,請你原諒我,我不能娶你。”

她轉過臉去,淚水不斷地流,不知道是為了母親的最終撒手,還是他的無法再愛。

她慢慢的說,“流淚這件事,我最不願意做,那樣實在太懦弱。可是你總是讓我流淚。”

他神色痛楚,卻無可奈何,只能重覆地說,“對不起。”

“沒關系,”她笑,“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你只是不愛我,這並不是你的錯。”

她沈默地流著淚,並不去理會它們,一字一頓清晰地說,“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用了一生之中最美的一段年華去做一個與你有關的夢,哪怕你一次有一次地避開,我也以為有一線希望,可以美夢成真。今天,你親手了結一切,就好像殺死一個人一樣,手起刀落,果斷狠絕。”

他也是狠下心來,殘忍地說,“我必須這樣做。”

她終於抹了抹淚,又笑,“你說得對,你不愛我,沒關系,總有一天,我也會不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姑娘們,新年快樂,平安順遂。

☆、

她講很多陸青玄的事情給我聽,“我小時候,小叔叔大概二十五六歲吧,家裏沒有人註意他,他在沙發上坐一天,也只有傭人拖地換茶杯的時候會跟他說幾句話。他為人冷淡,對誰都沒有一個笑容,驕傲又孤僻,只知道埋頭苦幹,後來他做成了一個高爾夫球場的大盤,爺爺張了張嘴,不可置信,沒想到自己平時忽略的兒子那麽能幹。”

“但我知道,小叔叔的心其實很柔軟,我功課不會做去煩他,他也只是笑笑就幫我寫答案,我怎麽問都不厭煩。聽我媽媽說,我出生的時候紅通通皺巴巴的,小叔叔恰好在那天拿到倫敦大學的offer,去醫院看我,只有他跟我媽說,這個孩子眉毛又黑又漂亮,麗質天然,我媽給我取名天然,他沒說什麽,但我看出來他很高興。”

“我一直記得六叔結婚那年,在新加坡四季酒店大設婚宴,包下酒店20樓頂禮全層,全家人乘私人商務飛機到新加坡觀禮,當然,沒人註意小叔叔去不去。臨上飛機前,我忽然腹瀉,沒能去成。病來得快好的也快,過了沒多久我就活蹦亂跳了,藏到小叔叔車後座跟著他出去,結果他一直開到了墓園。那天下小雨,天灰蒙蒙的,他穿著一件黑風衣,沒打傘,一步步走上山去,頭發濕漉漉的。後來我才知道,所有人都忘了,那天是他媽媽的忌日。”

她大大咧咧地笑了,眼睛裏卻浮現淚光,“小叔叔這個人……”

“他是我遇上的最好的人。”我沈默了一會兒,開口說。

“那你——”

“他縱有千般萬般的好,只有一宗不好,他不要我了,他放開我的手。”我慘笑,甚至讓我不知道該如何爭取。

“不是的,”陸天然急忙握住我的手,“不是的,心怡你不知道。小叔叔剛進恒隆的時候,是最底層的設計師,有一次下工地,升降梯升到三層,他不慎摔下來,頭側著著地。”

我呆住,連呼吸都不敢大聲,陸天然緊緊抓著我的手,我的手腕生疼,更疼的是心,顫顫巍巍幾乎麻木。

我想起陸青玄強勢地告誡我,永遠不要坐工地的升降梯。

我萬萬沒想到,是因為他這樣的經歷。

陸天然忽然咬著嘴唇對我說,“心怡,我為什麽會在醫院碰見你。你覺得我是來看誰?”

我心裏已經隱隱知道答案,可是我拼命告訴自己不用往那個方向想,他說了他要照顧肖知遇的,他說了他不能

給我一個婚姻,不是麽?

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不知道怎麽反應,只能任由眼淚留下來,陸天然大眼睛裏也全是水霧,“現在想起來,那次真的很危險,連爺爺都驚動了,小叔叔那次差一點就成了植物人。”

“不過他昏迷了三天三夜之後醒來了,我們都很高興,也開始放心,以為沒事了。”

“後來,他不小心暈倒了,我和哥哥送他去醫院,醫生做顱內掃描,查到側顱底有一個腫塊,嵌在神經裏,旁邊是動脈,要做開顱手術。而全港最好的醫生,卻連百分之五十的把握都沒有。”

“小叔叔並不是一個鋼鐵人,他平時很堅強,可是那個時候他敏感並且脆弱,他拒絕我們將這個消息透露給別人,包括爺爺,他拒絕醫生安排的保守治療和醫生建議的側顱底顯微手術。想想真是可笑,陸青玄殺伐決斷商場稱著,在這個時候偏偏失去勇氣。”

陸天然說完擦了一把鼻涕,淚眼朦朧地擡起頭,問我,“心怡,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喝口水?你現在看起來很虛弱。”

我的手痙攣地握著玻璃杯。

怎麽會?

怎麽會?

摔壞了腦子——這幾個字在腦海裏沖擊震蕩,這件事,怎麽能夠跟陸青玄那只老狐貍聯系在一起?沒錯,他身體沒有強壯如牛,有陳年哮喘,身子積弱,可是他還能笑盈盈地不顧醫囑偷偷去潛水,他還可以穿著讓我噴鼻血的泳褲在頂層泳池游泳。他那麽精明厲害……腦子裏面怎麽會有問題?

“沒事,你繼續說。”我搖搖頭。

她勉強笑了一下,“小叔叔待你好,旁人未必留心,我卻能夠註意到,你也不會感覺不到。那天,就是我們剛剛露營回來那天,你睡著了,小叔叔小心翼翼抱著你,手臂都僵了也不舍得動一下,生怕吵醒你。回來的第二天小叔叔告訴我,他打算約何醫生談一談側顱底手術的事情,還吩咐徐平聯系了這方面的新貴蘇醫生。以前連定期診療都不願意做,現在卻主動要求進行危險系數最高的側顱底手術。”

那一天,地板上手繪的白色百合花上開出血色的花朵,卻被他一笑而過。

是,我怎麽會這麽粗心?

那次我和Lily送朱明去醫院,他為什麽也在醫院,為什麽也被他含糊帶過?

後來,他再一次流鼻血

,為什麽我會沒有警覺,絲毫沒有往那個方向想?

陸天然接著說,“我問他是什麽使他做出這樣的決定,他說,因為想要博一個機會,許給一個人,一個平安喜樂,安逸歡欣的未來。”

“然後,他就帶我到大堡礁,對我說,從沒有打算愛上我,他不需要我,他不是我的良人。”我喃喃自語,像是在重覆他的話,像是在像陸天然訴說。

“側顱底手術,成功了的話,可以贏得一個未來。萬一,如果有萬一,他希望在那之前,可以先放你走。”

我心急如焚地站起來,“陸青玄現在在哪裏?”

“你的朋友在四川出了事,他不放心你,特地跑了一次四川,推遲了手術日期。不放心你的情況,手術前一天晚上還要回去看你,把你送回深水灣你媽媽那裏。現在他剛做完顱底手術前的隔離神經線的準備手術,還在ICU,深度昏迷中。”

我滿眼是淚,無法言語。

陸天然垂下睫毛,再擡眼的時候滿眼是淚,“所以心怡,如果小叔叔真的想要為了一個人活下來,那個人會是誰呢?他到底,想要許誰一個平安喜樂,安逸歡欣的未來呢?”

我低下頭,淚流滿面,酸甜苦辣全部湧上心頭,大力在心裏回答:“是我,是我,陸青玄。你快快醒過來,說了重話,傷了人,怎麽可以不負責任地不解釋。許下的承諾,雖然我沒有聽見,又怎麽能不實現?”

陸天然抹了抹眼淚鼻涕,“心怡,我剛才看見你從……走出來,你……”

我匆忙地擦了擦鼻涕,朝她點點頭。

她幾乎又要哭,“太好了,我第一次看見你就知道錯不了。小叔叔也不小了,也該有個孩子了。”

我在一片茫然的震驚焦慮和心痛心疼中升起幾分如同夏季的螢火蟲一般的淺淡光彩。

主治醫生跟我講,陸青玄現在還在上呼吸機,沒有脫離危險期,不方便探視,他的顱底狀況覆雜,因為身體本身狀態並不是特別好,手術在鞍區附近動刀很可能會傷及動脈,出血點難以控制,所以要先做一個小型顯微手術繞過神經,割除幾塊小的血泡。

我終於來到他的病房前,對身邊拉著我穩定我情緒的陸天然的聲音充耳不聞,快步撲到冷冰冰的堅硬玻璃上,額頭抵著玻璃,腦子裏面一片轟鳴,眼前一陣漆黑,太陽穴旋轉一般的疼,喉嚨升起一陣惡心。

我努力把淚水逼回去,我知道我一哭就止不住,那樣視線就會模糊掉,我要看清他,我不能哭。

我遠遠地看著他,他的臉蒼白到幾乎與床單同色,烏黑的短發和濃濃的眉毛在一片白色中觸目清晰。沒有絲毫傷口的臉龐,那樣清貴漂亮的輪廓,看起來好像只是重感冒之後睡著了,他上呼吸機之前註射了鎮定劑,應該不會有痛楚。

雪白床單嚴嚴實實地蓋著曾經無數次在熱汗中和我緊密相擁給我無盡溫暖的軀體,不同顏色的管子從他的身體延伸開來,各種各樣怪物一樣的儀器在病房中閃著光,照應著管子中的那些液體。

然而誰又能真正感同身受,誰又能知道他被床單嚴嚴實實包裹的修長身體裏面掩藏著什麽樣的痛苦?

我那樣愛他,他那樣愛我。

可是,直到我們此時此刻一人清醒一人昏迷隔著堅硬冰冷的玻璃窗之前,竟然連彼此坦誠的機會都沒有。

我一直以為這世上的愛情無非情濃清淡,愛一個人很簡單,更難的是相愛。

現在我卻覺得,相愛也並不難,難的是抗拒相愛中的種種天災人禍,苦難別離,苦衷無奈。

陸天然說,“小叔叔不讓我告訴你,如果不是上呼吸機上手術臺需要家屬簽同意書,大概他也不會告訴我。不過,我不後悔告訴你。”

她輕快地笑,“就是小叔叔不認我這個侄女了,我也不後悔。”

我仍然癡迷地隔著玻璃窗看著他,輕輕敲敲,低聲說,“陸青玄,你這個老妖怪,你說過,陸青玄一生一世只愛一次,既然愛了,一定要竭盡全力,現在這樣傻傻地躺著,又算什麽呢?”

他沒有回答我,他依然靜靜地睡著,承受著身體上的病痛。

那一夜,他是怎樣在家裏等到了我,卻從我身邊堅決地走過,只留下一地的煙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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