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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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上 (1)

我一直站在病房的玻璃窗前,一直站到兩腿酸麻,失去知覺。

陸天然叫了外賣過來勸我,“心怡,你不能這個樣子。你自己不休息,不吃飯,也要想想肚子裏的孩子。更何況,小叔叔醒了,看見這樣的你,不知道會多傷心。”

我嘴唇幹燥,伸出舌頭潤了潤,嗓音也是沙啞,“嗯,我吃飯。”

我要正常吃飯,正常睡覺,正常工作。

我要照顧好寶寶,我不能因為自己的怯懦而讓愛我的人失望。

幸好陸天然是個很好的夥伴,在我想要自己一個人藏起來,愛哭哭愛笑笑的時候,她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沈默地陪著我。

陸天然吃面條吃得很響,其實她那次離家出走,餓了幾頓,飯量雖大,卻不像今天這麽狼吞虎咽。

她吃完了,把空碗推到桌子上,“吃撐了。”

我笑笑,這個笑容可能只比哭好看一點點,“我也想吃,可是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卡在喉嚨裏,吃不下去。”

“吃飽了才有力氣。”陸天然誇張地舉起手臂,效仿米其林造型。

真是難為她,為了讓我吃飯,做了這麽一場豪氣幹雲的表演秀。

我扯出個笑容,努力小口小口地吞咽。

好不容易吃下去半小碗,套房外面忽然響起一陣喧嘩,陸天然起身去看,過了一會兒跑過來跟我說,“我媽媽來了,你介意跟她說說話麽?”

我的腦筋轉的很慢,想了半天才混混沌沌想起來陸天然的媽媽就是連陸青玄都有些頭痛的嫂子,我雙腳沒什麽力氣,扶著陸天然的手臂走到外間會客室。

陸天然的母親是一個風韻猶存的麗人,穿著枚紅色的貼身風衣,摘下墨鏡,眼睛一片紅腫。

她說:“我很久以前就隱約知道是你,可是總覺得難以置信。沒想到青玄他守著一顆心守了這麽多年,到最後真的交付出去了,還是你這樣的身份,也不知道是不是冤孽。”嘆了口氣,她沈默了一會兒,才說,“當年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你媽媽是萬萬不會同意的。更何況,他現在是這樣的情況,你又那麽年輕,才二十一歲啊,還有大把的青春年華。其實,青玄本人也沒有和你在公開場合亮相過,也是考慮了你的前程和未來,所以你現在要抽身離去,我們誰都不會說一個不字。至於孩子,如果你不想要留下來的話……”

我終於截斷她的話,淚水隨之而落,“不。”

我吸了吸鼻子,哭得時候腦子開始活絡起來,哽咽道,“不,我不要離開他。還有孩子,我絕對不會放棄。我可能做得不會太好,但我會很努力很努力。”

想了想,我繼續說,“父母總是鬥不過子女的。我爸爸這些年一直希望跟恒隆陸家聯姻,方便他進軍內地房地產事業,我是知道的,陸青玄比起晉衡,更是一個再好不過的對象。至於我母親,”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從小到大,我未曾有一時不以她的感受為先,這次卻不得不讓她傷心了。我知道這樣選擇很自私,可是鐘心怡這輩子,也只能任性自私這一次了。

陸天然的媽媽似乎無限欣慰,拍了拍我的手,“這麽多年,老爺子不在了,他們這一輩的多半不務正業。天然和晉衡,都靠青玄一人照料,我們這些人的身家利益,也仰仗著他的經營決斷。我這個大嫂無能,總覺得百煉鋼雖好,畢竟太硬太冷,你能讓他化為繞指柔,我很高興。”

我回家收拾行李,往醫院趕,這些天我一直陪母親住,難免被她發現。我一橫心,也不打算瞞下去了,索性開誠布公。

“心怡,”母親神色淒楚,“你該知道,你是我的一切。”

“胡說,”我忍不住笑了笑,媽媽此時此刻覺得我是她的全世界,下一刻父親就是她的全世界,再下一刻,或許牌友舞會就是她的全世界。

我並沒有那麽強大,沒有辦法一直像寵小女兒一樣對待她。

“你還如此年輕漂亮,你有爸爸,你有弟弟,你有愛好,你有朋友,你有香車寶馬,你有珠寶華服,怎麽可能只有我?你還有很多別的東西。”

母親眼光一黯,癱坐在沙發上。

“可是你不能跟陸青玄。”

“什麽叫跟陸青玄,我們彼此相愛,就因為你對他有偏見?”

“你以為我不知道,他現在還在ICU躺著呢!是生是死還不知道,我怎麽生生看著你,永失幸福?”

我咬牙,一橫心從她身邊走過。

我搬回了翰林書香的家,第二天如常上班,例會的時候心不在焉,倒是沈喬,難得準時上班,散會後把一個藍色的文件夾扔到了我的辦公桌。

我疑惑地打開,“這是什麽?”

“中銀大廈旁邊的大樓,現在業主要做裝修重

建。因為是小case,卻因為地段特殊,難度大,很少大公司願意接手。這是陸青玄放長假之前力排眾議做出的最後一個決斷,指明由你負責。”

那個在橫濱的夜晚,我低下頭,看著杯中橙黃色如同琥珀的液體,特異的工藝造成了特別的味道,濃郁著縈繞在鼻間,都說酒能澆心中塊壘,那個時候我什麽都不知道,心裏有那麽多小女孩的小委屈,帶著點酒氣,跟他說,“夢想啊,特別特別多,小的時候非常希望爸爸能去給我開家長會,後來要念大學了,申請的幾個學校都是建築,那個時候最大的夢想是成為貝聿銘第二,在盧浮宮那樣的建築上簽上自己的名字,在中銀大廈旁邊蓋一幢以我的名字命名的高樓,屹立不倒。還有一個夢想,不過不想告訴你。”

中銀大廈,那裏有我童年時代最苦澀的記憶,亦有我最初的雄心壯志。

在他決定去和腦袋裏的淤血和腫瘤搏一搏生死的時候,他已經盡最大的努力,讓我的夢想實現。

站在大廈底層,揚起脖子看上去,似乎有一塊雲,從那方正的樓角移開。

雲破月來花弄影。

陰霾盡掃,陽光普照。

他從來不會主動來告訴我,他為我做了什麽事。

我以為他已經為我做了很多,原來一切都只是冰山一角。

不管是一次次撫平我的傷口,還是一次次在工作上支持我,他從來都只是做,說出來的話,也都是金玉良言。

他在我身後,為我擔當一切。

從始至終,關於這些事情,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牛頓說,如果我看得比別人遠些,那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陸青玄說,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將肩膀借給你站。

我從來都沒有說過要借他的肩膀,因為他親手將我托了上去。

怪不得女職員八卦的時候都要說我是奇人,二十歲進公司,從助理設計師做起,半年內升設計師,兩年內做到首席設計師,恒隆地產三十七層的獨立海景辦公室,外面一片無敵的維港景色。

二十一歲的首席,整個本埠地產界恐怕也只有我一個而已。

我又有何德何能?

是的,我有些許的才華,可是才華算什麽東西。

看梵高就知道了,他活著的時候

,是一個作品不符合19世紀歐洲上層社會審美標準的畸形人,是不會去沙龍幫紳士淑女畫畫的怪物,是一個富有神經質的癲狂病人。

死後也只有弟弟幫忙辦了一個小小的畫展。

鐘心怡最好的部分,是陸青玄造就的。

他說,“陸青玄一生一世只愛一次,既然愛了,自然要竭盡全力。”

他真的為我竭盡全力,不留餘力。

我生病了,他第一個趕過來。

我傷心了,他第一個來安慰。

我成功了,他第一個給我慶祝。

他說,“做,愛,做,愛,愛不是說一說,愛是做出來的。”

本來我把那當成一句笑話,原來他真的那麽用心地去做出來他的愛。

不說,只是做。

邢李源得到大美人林青霞的允婚,也只是因為生病時說一句他就不遠萬裏趕過來。

我甚至不用說,他就知道,他就到我的身邊。

古詩裏說,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一個人,要有多麽用心,才會不用點撥,就能明了另一個人的心意?

☆、五十五章下

陸青玄是這天晚上醒來的,他的臉色蒼白到可怕,兩頰微微凹下去。

白凈到極致的面頰,挺直的鼻梁,紅的有些病態的嘴唇,躺在那裏,瘦的幾乎脫了形。

看見我守在床邊,僵硬地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沙啞,好像砂紙磨過一般,“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我做出一個大笑臉狀,“我為什麽不能出現在這裏?”

他的面容冷肅,聲音更加冷酷,“我記得我們已經分手了。”

“你說沒有時間陪我玩,可是我並沒有同意啊。”

他的眉皺的更緊,“我沒有空跟你廢話,玩文字游戲。”

我接著笑,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我一直笑,我不相信他會一句不停地繼續說傷人的話。

他似乎是沒有力氣,索性繼續閉上眼睛。

我一橫心,對他說,“陸天然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他驀地睜開眼睛,隨即冷笑,“你同情我?”

我心裏升起一股悶氣,他跟我分手,他傷我的心,現在我卻要被他這樣奚落?

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陸青玄,你憑什麽讓我同情?非洲有多少難民境況比你更糟糕?我每個月定期兒童醫院做義工,很多孩子先天癡傻,長到十幾歲連爸爸媽媽都不會叫,你又算什麽?”

他只是沈默地看著我。

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我的臉上也淌起了冰涼,“我愛你啊,陸青玄。你都不知道,我從媽媽那裏搬出來了,我跟她攤牌啦,這麽多年,我只違逆過她這一次。我常常跟趙枚說,男歡女愛,終抵不上父母親情。原來,我自己也做不到,我自私自利,沒有辦法為媽媽犧牲到底,因為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才感到幸福。”

我一點一點挪過去,坐在他的床沿上,躺倒在他身邊,蜷縮地像一個小動物,伸手去拉他的手,他的手心幹燥,因為剛剛輸液,手背是一片冰涼。我握住他的手腕的時候,這個一貫雍容大方穩重大氣的男人,肩膀竟然在微微發抖。

他沒有推開我,也沒有拉住我的手。

我沒有氣餒,我伸出雙臂,環抱住他勁瘦的腰。

“其實,你是不舍得讓我忘記你的吧?所以才在最後的時候帶我去大堡礁,你想用那份獨一無二來讓我記住你一輩子,是不是?”我用面孔摩挲他的手背,那裏被我的淚水浸濕,我能感覺那裏緩緩地溫暖起來,“我又怎麽可能忘了你呢?我有了你的孩子呢!”

瘦削的肩胛骨,微微的顫抖終於變成了沈重地一下震顫。

他震驚地看著我,滿眼的不可置信。嘴巴張了張,似乎有什麽話想要說,卻最終只是抿了抿唇。

“還是你想讓我帶著你的孩子,嫁給你侄子?”

過了很久,久到我心裏的溫度都要被寒風吹散的時候,他終於慢慢伸出手,手指慣性地穿過我的長發,輕輕地將我按在他的懷裏。

他的手,一寸一寸,挪到我的小腹,像以前愛撫我的生理痛一般,覆蓋住那裏。

窗外風雨霖鈴,屋內是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

我將臉埋在他肩膀裏,貪戀地呼吸著那裏夾雜著藥味和消毒水味道的清香,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點脖頸肌膚的溫度,輕輕地說,“你要答應我,以後再也不許說分開這兩個字。”

他的喉結動了動,又過了一會兒,輕聲說,“好。”

“你要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能推開我。”

“好。”

“你要答應我,以後不會動不動就用愧疚懲罰自己。”

“好。”

“你要答應我,以後不可以跟別的女人沾染上關系,哪怕當擋箭牌都不可以。”

“好。”

“你要答應我,不管在何時何地,發生什麽事,有什麽樣的理由,你都絕對,一定,不會,離開我。”

“好。”

“你要答應我,不許再跟我說謊話,一句都不可以。”

“好。”

“你要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讓我知道,不許隱瞞。”

“好。”

“你要答應我,無論有多難,都跟我一起面對。”

“好。”

我終於哽咽,滿眼熱淚,說不出話來,他終於輕聲笑,“這麽多要求需要滿足,你可真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我擡起頭來,故意在他的枕套上擦幹眼淚,兇巴巴地說,“像孩子怎麽了?”

“你自己還是個孩子,怎麽做孩子的媽媽?”

“你想怎麽樣?”我捂住小腹,張大眼睛瞪著他,如臨大敵。

他忽然輕聲嘆了口氣,沈郁清朗的嗓音帶著點百轉千回的無可奈何,“我還能怎麽辦?是我自己親手將籌碼推到了你那裏,輸贏已經不算我自己的了。”

陸青玄有些疲憊地擡眸,輕輕擦幹我臉上的殘淚,他的動作很輕,小心翼翼,卻沒什麽力氣,嘴角仍然掛著笑,語氣卻是心酸,“傻孩子,你最近好像成熟了一點。”

“那還不好?”我笑著,淚水濡濕睫毛,有些癢。

“你呀,有時候很迷糊,有時候很勇敢,有的時候很倔強,有的時候很堅強。你很漂亮,真的,像小小的一捧姜花,潔白素雅,清潤芬芳,又像是一簇紅玫瑰,眉眼慧黠,精致可愛。這些都是你,但最終的最終,我只希望我愛的女人,可以像個孩子,隨便任性胡來,天不怕地不怕,不用那麽善解人意,想哭的時候哭,想笑的時候笑,疼得時候就撒嬌,苦得時候就抱怨。不用沖鋒在前,只需要享受在後。一生一世,平安喜樂,安逸歡欣。”

他苦笑,第一次帶著點孩子氣的委屈半向我撒嬌,“可是我那麽努力,卻總是讓你哭。”

他的臉埋在我的頸窩,挺直的鼻梁硬硬的鼻骨,咯到我脖子上的肉,有些細微的疼痛。我忍不住動了動,卻驀然感到一陣冰涼。

只有兩三滴,卻好像是在寒冬裏,最溫熱的肌膚遇到了最冷冽的雪水,我咬著唇,才忍住震撼。

他哭了,很無聲,很細微,可是他真的哭了。

這個驕傲內斂,矜貴從容,成熟優雅的人,這個無數次教導我,給我安慰,給我依靠,讓我覺得無比高大的人,這個哪怕去做一個可能會死的連環手術,話別他愛的人的時候都可以控制住情緒的人,竟然哭了。

那冰涼的兩滴液體,沸水一樣,燙痛我的心。

他的聲音帶點含糊,在我耳邊說,“我媽死的時候,孤零零一個人,一片慘白的病床。

她這輩子本來應該如夏花一般美好,結果死的時候那麽蕭索倉皇。

她說,碧仔,千萬不要愛上一個,不愛你的人。千萬不要愛一個人比她愛你還要多。

母親這輩子,最大的不幸,就是愛上了陸冷擎。在她的遺體旁邊,我發誓,我不會愛,不愛我的人。這麽多年來,很多人愛我,我不知道什麽是愛。

我以為自己很安全,以為今生今世,心如古井,無波無瀾。

結果我遇見了你。

原來,我也不能幸免。

我愛的那個人來得晚了一點兒,她還是來了。

寶貝,你來了。”

我環住他的腰,“是的,我來了,再也不會走。”

☆、62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病房,外面仍然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陸青玄身體虛弱,淬玉般寒涼蒼白的面色,並沒有醒轉。

我靜靜地在他懷裏看著他,本來以為能多看一會兒,誰知道過了一會讓他就醒了。

醫生護士進來進行例行檢查,最後腦科權威團隊在辦公室商議了半天,確認他的身體狀態可以在三天後做手術。

我問他,“怕不怕?”

陸青玄挑一挑眉,語氣平淡,“有什麽好怕?”

我心裏想起那個百分之五十的幾率,自己先害怕起來,那種陰涼的恐懼,好像站在懸崖邊緣吹著強風一般,“真的不怕?”

他笑笑,握住我的手,“怕,怎麽不怕。怕再也見不到你,我有的時候真的很羨慕淡家儒,他可以在很小的時候就將自己愛的人放在身邊。而我,卻沒能早一點讓你在我身邊。我還沒有愛夠。”

“你說什麽,我沒聽清楚。”

“我說怎麽不怕。”

“不是這句。”

他緩緩地說,“我說,我愛你。”

我笑得心滿意足,他一直握著我的手,手心幹燥溫暖,手背卻總是涼的。上午要打好多點滴,一切都是為了調整內環境對手術的適應,掛了大半天,食欲就不會很好,他需要保障體力,我也需要,所以跟他攀比著,你一口,我一口,倒也勉強可以下咽。

吃得不多,不過樂在其中。

陸天然有時候來陪我們說一會兒話,但是她媽媽總是被陸青玄請走。

他說,“我總不能讓嫂子每日蘀我擔心,你去擺擺長城倒是正經事。”

陸天然的媽媽被他說得不知道是氣還是笑,最終還是離開了病房。

有時候只剩下我們兩個,四目相對,脈脈含情,每次護士闖進來都覺得不好意思。

於是他開始陪我看電影。

他的床正對著二十八寸的液晶顯示屏,我以前還在想,真是無聊,誰會在病房這種地方看電視?

想不到今天自己反倒樂在其中。

床其實並不大,比單人床寬比雙人床窄,我們兩個窩在一起靠的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讓人安心的味道。

那個周三的下午,太陽暖洋洋地烘在床上,我靠著他的肩膀,感覺到一點蕭瑟的茫然。

死!

他上了手術臺,或許再也不能回來。

這麽多天這麽紛雜的情緒裏,我第一次切實地感覺到好遙遠好遙遠的死亡,被命運的力量急急拽到了我的眼前,硬生生的,青面獠牙,齜牙咧嘴,我偷偷看著我身邊的這個男人,他身上幹燥溫暖的氣息,他英俊瘦削的面孔,烏黑烏黑的發,漆黑漆黑的眼,白白凈凈的一張臉,眼角那一絲柔軟的皺紋,眉心那一點極淺淡的刻痕,他還這麽好,這麽美,我看到他鬢角的一絲閃著光的銀白,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拔下來。

我難以想象,屍體**的氣味縈繞在這樣一個幹凈清香的軀體周圍,好像很多年以前,鐘浩晴為了它們的死亡哭了好久的貓小花和貓小朵。

我們每個人,從一出生,就在走一條死路。

可是他的終點可能會到來的想法,讓我迷茫著眼睛看著他,忍不住顫栗到發抖。

他一定是從我的眼光中看出了什麽,輕輕吻過來。

纏纏綿綿並不深入,似乎想要借著唇邊的那一點溫度,慰藉彼此的心。

我們吻了很久,他才笑著說,“昨天看《亂世佳人》,前天看《卡薩布蘭卡》,今天還打算看老片子?”

“有沒有新片可以看?”

結果那一天看的是《怦然心動》,少男少女的名字都記不住,可是故事卻美好到極點。

女孩一廂情願的一見鐘情,醉心在男孩閃亮的眸子中,他們在彼此的南轅北轍的看法中成長,平靜的小鎮,青春的旋律。很簡單很簡單的一個故事,男孩那裏講一遍,女孩那裏再講一遍,感動來的蕩氣回腸。

開始的時候,他不知道保護那個棵樹,後來的後來,他在她家的院子裏重新種上一棵樹。

我看的心頭溫暖,非常非常喜歡,“哪怕有的時候因為節奏太慢忍不住為劇情著急,可是因為那份單純和美滿,特別讓人感動。”

陸青玄說,“我只記得那串臺詞。some of us get dipped in flat, some in satin, some in gloss.... but every once in a while 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cent, and when you do, nothing will everpare.”

“有人淪於平淡,有人光芒璀璨,有人繁華似緞,有人金玉其外,然而,當你發現遇見那個彩虹般絢麗的人,就會發現,那才是無與倫比的美麗。總會有一個人,遇見他的那一刻,就是怦然心動。”

就好像那個《終生不笑者的故事》,就好像白居易的那句“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傾城色”,就好像陸青玄要在揮劍斬情絲之前帶我去那大堡礁的水底,他隱藏的內心世界。這世上的道理,世人收獲的感動,多半都是相通的。

我去揪他的耳朵,他皺了一下眉頭,我瞇著眼睛問,“肖知遇是怎麽回事?”

陸青玄一楞。

我揪他另一側的耳朵,“快說,肖知遇是怎麽回事?”

他露出苦笑,“你不是都知道麽?”

我學豬八戒,用鼻子哼了一聲。

他順勢捏了捏我的鼻子,鼻梁親昵地蹭了蹭我的鼻尖。

我懷疑地看著他,“你真的跟她說清楚了?”

他似乎徹底被我打敗,“知遇不會在我身上浪費一輩子。”

切,我小肚雞腸,還記著她來勢洶洶的一遍遍來警告我呢。

他輕輕笑,窄長的鳳眼中似有水澤,“傻孩子,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這麽傻啊?”

“你嫌棄我?”我作勢揚起拳頭,“生米都煮成熟飯了,想要賴賬?”

他一本正經地問,“不可以賴賬麽?有書面合約麽?”

我氣急,舀起水果籃子裏的蘋果想要砸到他臉上,想了想,還是沒舍得砸下去,悻悻地取過水果刀給他削蘋果。

大概是我的嘴還是嘟起來的,他順勢親了親,疲倦地躺倒在床上。

我知道他精神不好,只好幫他掖一下被角。

我今生今世永遠都不會忘記,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個潔白幹凈的病房裏,我坐在他身旁笨手笨腳地削蘋果,真的是笨手笨腳的,把大塊地果肉都削下來了,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而他剛剛午睡醒過來,腦袋枕著雙臂轉過頭來看著我笑,像是有暖融融的陽光溫柔地打在他的臉上,眉眼之間帶著夢幻一般的橘色光暈,他的皮膚白皙到幾乎透明,瞳仁和眉毛卻漆黑如墨,每一條輪廓都生動而英俊。

明明是在病房裏,明明羊毛地毯上都沾染著消毒水的味道,可是我只覺得比任何童話裏的美滿結局都更加動人。

他說,“我怎麽笨手笨腳的,一不小心就睡了。“

沈默了一下,他忽然說,“沒有書面合約的條款,有效性值得商榷。婚姻是對一個女人最大的尊重,”他有些自嘲地笑了,“那個袁維宜在臺慶的時候向你求婚,其實我心裏是有一點嫉妒他的,因為他有一副健康的身體,他有資格。那時候我可以放手,今天,我卻想自私這一次。”

“所以寶貝,你嫁給我,好不好?”

我閉上眼睛,眼睛裏面滾燙的一片,簌簌地往外流。

陸青玄說過,傻女,你不知道麽,想要哭的時候,仰起脖子眼淚仍舊會掉下來。

原來一點都不假。

原來最高興的時刻和最悲哀的時刻都是要流淚的。

怪不得,有一個詞叫喜極而泣。

我說,“你看沒看過趙枚的結婚戒指,鉆石像麻將牌一樣大,燈泡一樣晃眼。”

陸青玄說,“想要鉆石就哭成這個樣子啊。”

我咬著手背哭得說不出話來。

他一把拽過去我的手,拉起中指套過來一個指環。指環很細,看得出來年代久遠,維多利亞時代拉斐爾前派藝術的鑲工,縷空的花邊都泛黃了,指環部分有磨損的痕跡,中間一小塊橢圓形的碧汪汪的祖母鸀,溫潤動人,好像有生命似的,陽光被石頭反射了很多次,幽深的鸀色,透著水色光芒。

尺寸很合適,卡在中指指節和指根之間,剛剛好。

陸青玄吻了吻我的指尖,唇瓣的觸感溫暖而濕潤。

“這只戒指不知道傳了多久了,外祖母傳給我媽,曾外祖母傳給外祖母,一代一代這樣傳下來。我們當年那麽不容易,我媽都沒想過要當掉它,她臨死的時候跟我說,戒指歷代傳女不傳男,可惜到了我這輩她只有我這個兒子,就把這戒指留給兒媳婦吧。什麽家世妝奩品貌才華,通通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愛她的同時她也愛著你,很愛很愛,那種可以持續一生,到死的愛。現在我把它交給你,我媽在天之靈看著,一定不會怪我選錯人。”

我窩在他臂彎裏,半天才彎起嘴角,“你怎麽知道你媽媽不會怪你選錯人?”

“你帶了我的戒指,還叫‘你媽媽’?”

我臉紅,“不許轉移話題。”

“我好不容易愛上一個人,我媽媽怎麽可能舍得不喜歡?”

☆、63

因為陸青玄排在第二天手術,傍晚陸天然來得比往常早一點,手裏提著她媽媽煲好的湯,沖上來跟我笑嘻嘻地說,“我媽媽在家裏罵小叔叔呢,還說什麽小叔叔嘲諷她擺長城,是孟姜女的丈夫,還不如直接說她摸麻將呢。”

她放下保溫飯盒,舀起湯勺盛了兩碗湯,“所以啊,她今天就痛定思痛,改正錯誤,非要證明自己不僅是麻將高手,還是煲湯高手。”

我伸手去接那個搪瓷的小碗,陸天然眼尖,一眼就看見中指上的那一汪祖母鸀,笑得花枝亂顫,“……這不是當初我連碰一下都被小叔叔一個眼風冷凍在原地的那個戒指麽?”

陸天然笑著問陸青玄,“小叔叔,你說是不是?”

陸青玄無奈道,“天然,當初你才十歲,我怎麽放心讓你碰我母親留給我的唯一紀念?”

“哦,所以心怡——”陸天然故意拉長語調,我橫她一眼,誰知道炮火隨即轉向了我,“心怡,我還以為我們是好朋友呢,終生大事都不打聲招呼?”

陸青玄似笑非笑,窄長的鳳眼淡淡的冷光,“怎麽,心怡還需要跟你報備?”

陸天然誇張地躲在我身後,“小嬸嬸,快快保護我!”

陸青玄無奈地搖一搖頭。

和樂融融吃完一頓晚餐,陸青玄卻說,“心怡,你跟天然一起回去吧,讓天然送你回家。”

我楞住,呆呆地問,“為什麽?”

他笑得有些軟弱,“你回家好不好?”

陸天然靜靜地看著我們,不說話,過了一會兒陸晉衡敲門進來,看看我們的臉色,也沈默地立著。

我忽然明白了,扯出一個笑容,去親吻他薄薄的眼皮,低聲說,“好。”

我明明知道,少看一眼,很可能以後都看不到了。

可是他不願意讓我看見他委頓下去,他亦不願意讓我記住他從手術臺上下來的樣子,所以他讓我走。

很小的時候,看過一本臺灣言情小說,叫做《罌粟的情人》,他離開她,不是拋起她,只是不想看到她懷孕生子的樣子。

陸晉衡牽著陸天然的手,默默退出去。

陸青玄精神看起來還不錯,面色依舊蒼白,然而瞳仁黑亮,他從床上下來,牽著我走窗邊,拉開輕紗的窗簾,雨後的空氣幹凈而新鮮,夜空澄凈透徹,星子大而閃亮。

“還記得那天晚上,箱根的星星麽?”

“記得,我也記得那天晚上,南太平洋上的星星。”

“今天晚上回去睡一個好覺,明天不要來。”

“好。”

“其實全世界的童話,都是寫給大人看的。《小王子》其實是一個愛情故事,那樣小的一個星球上,她是他獨一無二的玫瑰花,她很嬌貴,還喜歡裝咳嗽生病,小王子要為她澆水,要為她蓋玻璃罩子,要用屏風擋住。當他來到地球,看到成千上萬跟她一樣的花兒的時候,卻沒有生氣,因為對他而言,只有她是獨一無二的,他愛她愛得要命。”

陸青玄笑笑,接著說,“中國古代說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我握緊了他的手,沒有說話。

此時無聲勝有聲。

我只感覺到珍貴,每一分每一秒,接觸到他掌心的溫熱,他手背上微微凸出的血管形狀,他十分瘦削的手腕,我一遍又一遍描繪著那骨骼的形狀,他還在我身邊,我卻已經開始思念他。

陸青玄……

我好像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遠遠地望見了一場盛大的海市蜃樓,全身多有的細胞都寫著貪婪。

他的面孔,他的嘴唇,他的鼻梁,他的鳳眸,我怎麽看怎麽覺得好看,以前就知道他是無雙的美男子,但現在這樣想著,覺得他簡直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沒有什麽人能比得了,沒有什麽人可以代蘀。

他喜歡摟著我睡,從來都不肯放手,我每天早晨起來的時候不是面朝他的胸膛就是枕著他的胳膊,我睡夢裏搶來整張被子他寧願挨凍也不願意吵醒我,他知道我怕冷,知道我缺乏安全感。

青玄,我的。

他說:“晚上回去好好睡。”

“嗯。”

“你走吧。”

“我還想再待一會兒。”

“寶貝乖。”

我眼裏湧出淚,怕他看見,只得點點頭,說,“好。”

他低下頭,吻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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