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銀裝素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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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逍抹抹自己的嘴唇,整個嘴皮子火辣辣發燙,他整個人懵在原處,嘴中還殘留口舌交融的粘稠感,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連翻動舌頭也小心翼翼。

平笙就站在他對面,打眼兒專心致志地瞧著他,嘴唇上似乎亮晶晶的,邵逍的心猛得一緊,火燒雲刺拉拉往臉上湧去。

他幾乎能夠在心中描摹出那唇間的薄涼和口腔中溫熱的流轉。

眼神又是一番躲閃。

夜風吹過沙坡,卷落起細細簌簌的沙石,飛騰的烏鴉在空中翻轉上下,用翅膀掠過樹梢頭的顫動。耳邊回蕩起鐘樓的遙遠而幽蕩的鐘鼓聲,悠悠穿過天際,化為灌木叢中滾落的薄霜。

月盤掛在夜涼風中暈染模糊的光,紅絮在山頭的枝椏飄蕩。

邵逍在沈默中渾身上下不舒服,緊緊地握住手中的劍,幾欲用手中的劍劃破眼前沈寂的夜色。他轉動墨色的眼珠,英氣的輪廓在月光的照射下勾勒俊朗。

——這種情況...該道聲謝。

邵逍張開嘴巴,聲音從喉嚨直直往外冒,化為夜空中一句重重的——

“呸!”

他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娘老子的,怎麽就呸出來了。

平笙沒忍住,被某人表裏不一的心聲給逗笑,跟著玄衣少年也是一聲“呸”。

悠悠蕩蕩在山谷中。

邵逍不服氣了。

明明是你先下的口來咬我的舌頭,要呸也是我先呸,怎麽你比我還嫌棄。都是第一次舌頭打架,怎麽樣也要分個先來後到。

一時間,山坡上,兩人對立,互相“呸呸呸”,簡直比後廚的老母雞還要生動。

好好的寂靜山崗嶺變成小雞啄玉米,玄色和皎色在夜色中交匯成不言而喻的喜慶,邵逍心中的酸楚變成嘴角不自禁的笑意。

——真要命。

“你呸就呸,別對著我的臉吐口水。”平笙用手扒拉住邵逍的嘴,鬧劇這才堪堪停下,“你說說,你們這些個修道的,以後都是要斬妖除魔的大人物,還被這種鬼陣給迷住,丟不丟臉?”

邵逍不甘示弱,也用手扒拉住平笙的臉,聽聞‘鬼’字,心中又是一激靈,幸而沒了那股頭皮發麻的顫栗感。

“誰人沒個怕的東西,就算是你,也該是有怕的東西!怎麽,天大地大,還不準挑幾樣東西顫抖顫抖!”玄色少年的嘴角升騰起賴皮的壞笑,堵在心中的晦澀回憶逐漸在夜色中流逝,手中的玄劍閃發幽幽的寒光。

趴在地上的東西們翹起腦袋,傻楞楞呆在原地聽兩位少年嘴皮子打架,眼中綠光閃爍。

“嘎吱”

“嘎吱”

沈甸甸的秋千依舊在風中慢悠悠地搖晃,發銹、發顫、發澀,發出單調的刺耳聲響。

邵逍緩緩轉過身體,望向依舊搖曳在空中的少年,喑啞的聲音含糊在喉嚨口。“這孩子還在蕩秋千?”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剛想伸出手去啦,頓了頓,又收回手。

景敖的烏絲在空中蕩漾,飄灑成詭異的弧度,眼神中幽幽無光。

“你剛剛跟他一起蕩秋千來著。”平笙靠到邵逍背後,瞬間壓制住玄衣少年不自禁的顫抖。“那麽小個秋千,你們兩個人蕩秋千,下面的這些大爺們排一排翹著頭看著你們倆在天上晃,排面可大了。”

“你他媽.......”邵逍順著平笙的話想想那個場景,本來繃得老緊的心頓時洩氣,“我正緊張著呢!你...是不是諧星下凡?”他頂頂自己的背,發現甩不開背後的平笙,遂作罷。

“那我再說個事讓你緊張緊張。”白發少年瞇起眼睛,感受近在咫尺的溫熱。“她一直在幫你們推秋千,這麽重的秋千她一直沒有放手,從來沒有停歇過。”他將聲音悄悄放低。

“她?”玄衣少年的聲音開始顫抖。

“她。”平笙聲音篤定。

“她是鬼嗎........現在她還在嗎?她長成什麽意思?她——吃人的眼珠子嗎,她吸人的陽氣嗎?她會用指甲劃破人的肚子拽出其中的腸汁麽?”邵逍想起自己沈悶童年中的鬼魔,想起那句纏繞住他脆弱的喉嚨、在他噩夢中的每個呼吸作祟的詛咒。

這世間有種東西,叫做——鬼。他們是那些沒有歸處的怨靈們所化,他們不像人一樣有情感,不像妖一般灑脫隨性,不像魔似得有那麽執著的願望,更不會像仙人們那般至臻至純——他們的心肺是黑的,他們的胸腔是流膿的,他們的眼睛不斷翻滾!他們會挖下你的眼珠子,他們會吸走你的氣息,他們會教你成日茶飯不思不斷頹廢直到奄奄一息。只要被鬼找上的人,就會變成鬼,身上長滿蟲,眼珠流出膿!

那時候的黑暗中,並沒有頭頂的深海和陽光,沒有任何光亮,他在“咚咚”的叫囂聲和指甲劃拉木板的縈繞中發出絕望的啼叫。現如今回想,那天自己最後看到的東西,依舊讓自己的胃中翻滾,腸子灼燒燙人的疼痛。

“你聽誰說的這些?”平笙靜靜聆聽玄衣少年心中的揣想,“剛剛我在幻境中看到你的回憶了,雖然我沒有看到最後。”他突然抽出少年手中的劍,在月光下靜靜地端詳,眼中明暗閃爍。“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交易?”

“我來解開你的心結,你來當我的徒弟。”

“徒弟?”邵逍渾然以為自己聽錯,在嘴中念叨,“你說的是徒弟,不是孫子?”

“差不多,你願意做我的孫子我也不介意。”平笙挑起眉毛,“先說一下,我可比你爺爺輩分大多了。”

“可你這麽幼稚,還沒後廚阿黃成熟.......扯遠了。”邵逍抽回自己的劍,貼合手心旋轉半圈,堪堪插回劍鞘,眉眼舒朗,“我自己都解不了的心結,你要如何幫我解開?再者說,你又為什麽要當我的師傅?”

這世間都是徒兒遠道求師,哪裏有什麽師求徒的道理?

平笙沒有應答,轉而看向天空中搖曳的秋千,挑起唇角,“你想看麽,這裏不僅有個女鬼,還有幾個稚童鬼,他們就在你的身旁,拽著你的劍。”

“去...”邵逍一個激靈,立刻挑起自己的劍往平笙身邊靠去,“平笙你別嚇人!人嚇人,嚇死人!你知道嗎!”

“你要看看他們嗎?”平笙眼中明明暗暗,如泉的聲音小心翼翼地誘惑少年走入棋局。“看看那些讓你日思夜想的所謂‘鬼’,看看你心中會吞人魂魄的鬼,看看讓你握不緊劍的心祟?”

邵逍楞在原處,回憶走馬燈般在自己的眼前的眼前鋪展、旋轉,纏繞。

指甲劃拉的木板,敲打的鐵門,臭水溝上飄來的黃鼠狼屍體,草席中發臭的皮包骨頭,咯咯作響的喉骨。

“我想看。”玄色的下擺被夜風吹起,少年的眼神愈發篤定,“我想看。”

可怕的永遠不是鬼,不是夢中劃破肚膛的指甲,不是天際虛無縹緲的烏鴉啼叫,不是草席中散發臟腥的屍體,而是人心。

那被恐懼和痛苦纏繞的人心,那門縫外張牙舞爪、將他拽入無盡深淵的人心。

“這可是你說的。”玉色的白發在風中垂蕩,平笙淡藍色的眼中流轉月光。“這可是你說的。”他的唇間似乎有笑意。

一層薄薄的冰爬上平笙的手背,他緩緩擡起自己的手,“咯吱”生長的冰塊在他的手心閃爍冷冽的光芒,逐漸化形。

涼氣陣陣,冰劍破空而出,平笙伸出手,握住冷冽的冰劍。

周圍兀然刮來一陣狂風,在整個山坡頭呼嘯,卷起樹梢的紅絮,卷起空中旋轉的飛葉,沙石四溢,烏鴉撲朔驚起,在狂風中逃竄。

衣袍被鼓吹起,在風中發撲朔錦緞摩擦聲,膨脹而掀起。如瀑的黑發在風中揚起,邵逍被揚起的風沙迷住,伸出手捂住自己的眼。

“邵逍,我予你看。”

平笙拔出冰劍,天際響起一聲號角,冷冽剔透的劍插入地心。

一開始,只是死一般的寂靜。

而後,冰劍開始不斷震動,在黑夜中閃發冷冽的光亮。平笙的眼中如同冰水般凍結,白發垂落,冰塊蔓延向他的全身,結成薄薄的冰棱。

他從唇中吐出一聲輕輕的冰氣。

“砰!”

平地山川翻動,剎那間從冰劍插入地心的地縫憑空長出冰柱,那冰柱匍匐到地面,以破空的速度延綿不斷地向四周蔓延。愈來愈快,愈來愈快......

凍結地冰塊爬滿山坡,天空雲層翻滾,開始撲朔起刺入骨髓的涼風,漸漸地,漫天的雪花飛落而下。

邵逍擡起頭,悠悠飄落的雪花輕緩地落到他的身上,而後瞬間消融在玄色的衣裳上,變成淺淺一層薄冰。腳底,是遙不可見邊際的冰層。

仿若,這天地本就是倉皇翻滾的銀裝素裹,冰天雪地。

仿若襲卷在空中的雪,飄蕩了人間千年、萬年,一直彌散在浩蕩間,從未斷歇。

乾坤蒼莽盡是白,山川萬頃素裹冰。

平笙在飄揚的風中轉向邵逍,伸出結滿冰霜的手。

“逍遙,把手給我。”

作者有話要說:

怎麽就呸上了(小土狗趴下,撓撓腦袋殼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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