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此情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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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這世間有種東西,叫做——鬼。鬼和人、魔、仙、妖都不同,他們是那些沒有歸處的怨靈們所化,他們不像人一樣有情感,不像妖一般灑脫隨性,不像魔似得有那麽執著的願望,更不會像仙人們那般至臻至純——他們的心肺是黑的,他們的胸腔是流膿的,他們的眼睛不斷翻滾!他們會挖下你的眼珠子,他們會吸走你的氣息,他們會教你成日茶飯不思不斷頹廢直到奄奄一息。只要被鬼找上的人,就會變成鬼,身上長滿蟲,眼珠流出膿!”

第十個‘正’字的時候,那群孩子回來了。

他們把他趕到密不透風的屋子,稚嫩的身軀如同水泥袋砸向地面,發出“砰”的聲響。當最後一絲光亮被掩映在門外,那群孩子們關上門,留下抹性本惡的殘忍微笑,灰塵就這麽漂浮到空中,旋轉不知名的哀怨。

他連臭水溝都睡過,還怕什麽。

可他的身體在顫抖。獨處的人,做不到裝作不在意。

冰冷的恐懼從地底往上爬,蔓延到他的脖頸,一圈又一圈緩慢地纏繞住脆弱的心口,在裏面紮根。

第一天。

黑暗中好像有什麽東西,但他不願意相信,他掩耳盜鈴般捂住自己的耳朵,腸子如同灼燒般疼燙。

第二天。

屋內明明沒有人,但卻發出敲門的聲音,“咚咚”、“咚咚”。

“咚咚”的聲響一開始極大,幾乎是在整個屋子中震蕩,從四面八方襲來,在木板上劃拉出兇狠的叫囂。

冷汗從他的後背不斷冒出,可恐懼將他釘在原地,讓他口幹舌燥,讓他的身子中翻滾渾濁的胃水,讓他的肩胛骨燒灼疼痛,卻就是讓他無法動彈,只能像只卑微的老鼠般趴在冰冷的地面,微薄地茍延殘喘,可笑地顫抖不停。

第三天。

那“咚咚”的聲音逐漸變弱,取而代之的,是指甲劃拉木板的聲音。

他蜷縮成一團,屋內的腥臭沖昏他的腦。他的腿似乎已然沒有知覺,可他終於能夠站立起來,他拖曳著踉蹌的身軀四處尋找,惴惴不安地在黑暗中尋找發臭、發聲的來源。

指甲劃拉木板,兇殘而急切。

可他找不到。

他的身子在四周的眩暈中發顫,可他就是找不到。

躲在暗處的鼠蟻笑著看他的笑話,爬上他的身,啃食他的食指、咬噬他的骨頭、吞咽他逐漸麻木冷凍的身軀。

到底在哪裏,到底從哪個地方.......發出那重覆而又單調的指甲劃拉聲,如同能夠劃破木板,用斑駁的血跡滲透整個黑暗的寂靜。

他做了一個噩夢,夢中的指甲劃開他的皮囊,在其中發顫、發抖,拖曳走他灼傷發燙的汁腸。

第四天。

“咚咚”聲不再有,微薄的指甲劃拉聲響也不再作響,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

也許比死還可怕些,他知道死後的往生,似乎沒有這般那般的煩惱,沒有上下顛倒的饑寒交迫,更沒有在腐蝕骨肉與靈魂的、那深沈而幽幽的恐懼。

臭味,一股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傳來的腐臭慢慢彌散到屋子的每個角落,攪渾空蕩的幽暗處。

他曾經聞到過這種臭味。

在他曾經住過的臭水溝旁,發綠的汙濁臭水中,經常會漂來黃鼠狼、果子貍、亦或是斷頭貓的屍體,大多才死去不久,黑紅的血液還沒有完全結痂,汩汩地往臭水中流淌,凝滯的眼白被水流擊打地搖晃出裏面的肉色絲線,這些東西的身上經常攢動翻滾白色的蠕蟲。這種糜肉腐爛的味道在臭水中搖晃,一直蔓延到他的柴草窩中,變成令人頭痛不已的噩夢。

臭水溝旁曾經還來過一個老頭兒,老頭兒撲棱棱搶走他的地方,在粘稠的泥地上鋪蓋草席,往上躺去,皮包骨頭地就像長在草席上的肉架子。後來某一天,艷陽高照的日子,老頭兒被餓死在草席上,黃色的唾沫從嘴角慢慢淌下,幾個“嘎達”的嗝兒之後便猛得抽搐身子,草席立刻被粘稠的汙濁沾染透。老頭兒再也沒有醒來。

他把老頭兒小心翼翼地裹入草席中,盡管屏住呼吸,那種沈悶渾濁的臭味依舊摁住他,纏繞住他脆弱的喉骨。

屋內的臭味,越來越濃郁。他彎下身,用力嗅聞自己的衣裳。

難道是自己身上的味道?

難道是自己跟那些黃鼠狼一樣,跟臭水溝的老頭兒一樣,馬上就要被白色的蠕蟲爬滿口鼻?

“砰!”

如同爆炸般,從屋子的地下傳來一聲猛烈的撞擊。

地下?

為什麽地下?

這屋子還有地下的空間麽?

他顫抖著站起身子。

也就在這時候,屋子的門發出久違的、發銹的響聲,他如同驚動的鳥兒般猛然抽搐,慢慢轉過頭。

他擡起手,光,刺眼的光紮入他的眼。

門外的鬼魔們,從門縫中,露出奸邪的笑。

眩暈——

“邵逍!”

“邵逍,你醒醒!”

邵逍卷縮在微弱的光亮中,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喊他,往左邊看是門縫外瞇起轉動的眼珠,往上看是,往上看——為什麽,是無盡的深海?

邵逍,他叫作邵逍?

他什麽時候有了名字,是誰給他取得這個名字?

頭頂搖曳的深海中,隱隱約約有什麽白色的光亮在其中閃耀光影。不是水草,不是游魚,不是貝殼,不是飄搖的絲絮。

“逍遙,把手給我。”

他捂住自己的眼睛。

明明是深海,為什麽有氤氳的陽光在其中生長?那種照在身體中暖洋洋的,讓人睜不開眼睛的陽光;那種冬日裏尤其溫柔,會捧起花草的軟和陽光;那種淡淡蘭草香,照亮陰暗角落的陽光;那在深海中搖曳,延申暖意的——陽。

“逍遙,手。”

門“嘎巴”聲被扭斷,鬼魔們喘著粗氣向他逼近。

他顫抖身體,小心翼翼地向上方伸出自己的手。

逍遙?

什麽是逍遙?

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的整個身子吞沒,將他往上拖曳,下一刻——他陷入冰涼的海水。

深不可見的,上下沈浮的深海。

冰涼的海水瞬間包裹住他的周身,急湍地往他的口鼻中鉆湧,充脹他的眼睛,在身體中左右沖蕩,他如同一片單薄的葉片,被颶風中的兩股力量不斷撕扯。

眼睛作痛,腦袋好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擠壓。

衣袍無限地在深海中膨脹、游曳,氣泡接連不斷地向上湧動,沈浮在不斷旋轉的眩暈中。

沈浮,沈浮——

眩暈——

他不自禁猛烈地咳嗽,卻發現自己的嗓子中腥甜無比,赤紅的血絲從他的身體中蔓延而出,緩慢地向四處蔓延。痛苦被壓抑在沈悶的寂靜中,腦海中的一切都變成迷幻的海水,流動向骨髓的深處。

好累。

好想就這麽陷入無盡的沈默——

“逍遙啊,你怎麽總是如此。”

飄渺的溫柔,悠嘆的無奈,逐漸靠近的溫暖,遙遠而斑駁的光亮。

他睜開眼睛。

有什麽人在不斷靠近,溫暖扣入自己僵硬冰涼的手心,冰白的衣袍在水中張開,就纏住他的玄色。白色與玄色交融,墨水氤氳在純白的錦紙,滴落顯眼的薄涼。

這是誰?

玄色的身軀開始掙紮,從無盡的眩暈中掙脫,想要伸手抓住近在咫尺的溫暖。

暖陽——

那是暖陽——

可下一刻,暖陽抓住了他。如同攫取寶藏般,溫暖突然纏繞住他殘破的身軀,將他拉入一個柔和的懷抱,緊緊地扣住,不讓他動彈半分。

往事匆匆,他卻什麽都回憶不起。

海水寧靜下來,他的心跳也逐漸安寧,目光所至的地方,是冰涼而又溫柔的純白。他慢慢伸出手,扣緊手心。

那人伸出手——他閉上眼睛。

“你是誰?”

“邵逍,我是平笙啊。”

“平笙?”

平笙?

“平生逍遙的平,笙簫陣陣的笙。”

何來逍遙?

“你便是逍遙。”

他們的對話在水中如水草般上下沈浮,在無盡的海水中互相纏繞,他的胸腔湧上股久違的渴求——對光亮的渴求,對深海之外的渴求,對純白的渴求,對——生的渴求。

那人扣住自己的脖頸,將自己緩,慢地拉到他的方向,直到玄色和皎色完全重合,直到墨色和玉色上下重疊,直到烏黛和蒼白融為一體。

水流突然靜止,可氣泡卻在他們的唇間氤氳,溫暖的氣流順著口舌交錯。

他好像做了個夢,心底的柔和卻在不斷向上湧動,這種柔和溫暖到他的眼腔發熱,在心底打上一個千千結,纏繞千年、萬年,依舊牽連不斷的紅絮繩。

唇間溫涼,心瀾波湧,紅繩牽動,十指相扣。

邵逍睜開眼,闖入無盡的淡藍的冰涼。

周圍不再是一望無際的深海,而是寂靜的山坡頭,頭月光歪斜,樹梢頭的烏鴉依舊聒噪。

邵逍楞在原處。

在他的對面,白發少年微微瞇起淡色的眼珠,伸出手緩慢地擦拭朱紅的唇,卻是目不轉睛地盯住自己。

玄色倒映在蒼白的玉色中。

嘴角露出一抹熟悉至極的、狡猾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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