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失魂落魄

關燈
紅蓮開在搖曳的叢林中,動物的心臟在泥地上顫抖。

秋千蕩漾在空中。

鐵質的、沈甸甸的、吱呀作響的秋千,晃蕩在幽幽黑夜中,晃蕩在烏鴉轉動的渾濁眼珠中,晃蕩在地底爬行的蟲蟻之上。

那些在地底爬行的男人逐漸聚集到秋千的地方,喉嚨處發出低哽的嗚咽,他們的身子逐漸貼合到地面,在秋千下不斷磨蹭地面,像狗般在地上嗅聞翻出裸根的泥土。

邵逍咬住平笙的手掌心,像鉗子釘住木板般死死不肯松口。

“瞧他這熊樣兒,只能我們上了。”景敖皺起眉頭,他望向月光下的山頭,心中慌慌發顫。“管他什麽妖魔鬼怪,直接用術法砸就對了!”

唇紅齒白的少年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不能讓邵逍去。

“這樣,打草驚蛇......”青衣少年的眉頭也聚攏成一團,眼睛中映照冥光,他用手牽扯住景敖的衣袍角。“你且慢些。”

他話音未落,景敖整個人便如同箭矢般破空而出,火光在手心中明明滅滅,寂靜的黑夜瞬間劃落刺眼的紅亮,在五裏雲霧中大聲喧囂,與風聲摩擦,發出“砰”、“砰”、“砰”的連續聲響。

邵逍松開嘴,眼中映射紅光,目不轉睛地定準夜空中滑落到山坡頂的景敖,逐漸握緊手中的劍。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從他的腹中上升,直直隨那四處搖晃的惡心感湧上喉嚨口,如同無形的手般狠狠地捏住他的喉嚨口。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叫囂烏鴉啼叫的黑暗,滾動眼珠的黑暗.......狠狠纏繞在邵逍喉間,要他窒息、要他痛不欲生的黑暗。

玄衣少年的下擺隨風飄蕩,他的心頭湧上濃郁的擔憂,手中的玄劍越握越緊,血腥味從胸腔往上躥,直到充斥滿整個天靈蓋。

平笙聽著邵逍的心跳逐漸加快,耳中熟悉的心聲嘈雜成荒蕪的一片。

原本舒緩自由的旋律變成上下激蕩的慌張,變成句句匆忙。

——不要,不要過去。景敖,回來。不要這樣離開.......

——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他們!為什麽,為什麽.......

平笙伸出手,勾住邵逍手掌心的冰涼。

這個平日裏只會在心中念叨阿黃的玄色少年,到底是遭了什麽罪遭了什麽慌,竟然為此瘋慌成這樣。

眾人屏住呼吸,在不清不明的惶恐中看向天空浮動的火花。

景敖從天而降,重重地砸在山頭,在月光下造出喧囂的嘈雜,飛濺大塊大塊迸發的泥土塊,皸裂的泥地上裸|露的草根翻出,糾纏蠕動的爬蟲。

爬行的男人們如潮水般紛紛往外爬,默不作聲地昂首,打量秋千旁的景敖。

“我倒要看看,這裏到底有什麽鬼東西........”

跋扈的少年突然僵硬在遠處,話語凍結在腥酸的喉嚨口,如同卡在鐵架上的木頭,艱澀而緩慢地移動,卻啞了般發不出任何聲響。

他說不出話來了。

沈默就這樣如同掐住少年地喉嚨,驚恐從後背的脊梁骨往上躥,他全身的雞皮疙瘩都開始往上爬。

景敖低下頭。

趴在地上的的男人們繼續發出嗚咽的叫聲。

一時間頭痛欲裂,他慢慢低下頭,瞬時間臉色褪成蒼白的恐懼。

有什麽東西,有什麽東西.......在他的後面,緊緊地抱住他。

渾濁發臭地氣息噴發在他後頸上,緩慢到幾乎靜止,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呼吸!

一下——

兩下——

背後的東西從喉嚨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景敖張開嘴,終於有聲音從他如鐵銹般沈鈍的嗓子中發出聲響,他剛想松口氣,卻驀然僵直身體。

這喉嚨中發出的聲響...不是他平常的聲音。

而是一聲聲,一聲聲......爬行在地上的男人們....發出的怪異嗚咽聲。

樹梢頭的烏鴉發出聒噪的啼叫,在寂靜的凝滯中僵硬地轉動頭顱。

月光逐漸被薄薄的黑色雲霧掩蓋,逐漸變成模糊的暗影,稀釋在雜亂不可見的叢林中,變成枝椏交錯中的刺棱。

邵逍站起身,他的手猛得捏緊平笙。

灌木叢中的三人,眼中俱是不敢相信,暗淡的月光模糊在斑駁中照射在他們震驚的臉上。

他們眼中的景敖,那本是氣如破竹、刺破夜空而去的少年,落在山頭發出“砰”然響動後便陷入死一般的沈寂。

這沈寂揪住每個人的心。

不知道為什麽,氣勢洶洶的少年僵硬的山頭,不再動彈,僵持在地面上,被那群爬行在地上的男人們包圍。

終於,少年動了......

鐵質的秋千越揚越高,發出尖銳的銹聲,少年在不斷向秋千逼近,身體卻僵硬地像戲臺上被匠人們操縱的傀儡。

一步......

兩步......

地上的東西們發出興奮的嗚咽聲,又逐漸往秋千處圍去。

秋千卻突然停止晃動,就在剎那之間停止,但它的弧度不是正常的平,而是誇張的陡斜,刺拉拉僵硬在半空中,仿若有雙無形的手拉住它,不讓它動彈。

少年僵硬地走到秋千前,身體如同洩氣般緩緩往後栽,往後傾斜,直到屁股嚴嚴實實地被吸附在發銹的秋千上。

“嘎吱”

“嘎吱”

慢慢地,慢慢地.......那秋千開始搖晃,兩根粗壯的麻繩兒在空中緩緩搖曳......

張——

弛——

張——

弛——

夜風中,少年火燒雲的身影燙傷所有人的眼。

“不好!”青衣顧長世從胸腔中發出聲艱澀的叫聲。“師兄難道是......失了心智?”

他話音未落,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箭矢般破空沖出去。

玄劍在空中劃出刺眼的淩厲。

平笙伸出手,卻只抓到邵逍的衣袍角。

邵逍在風中狂奔,胃中的酸腥不斷往上湧,赤紅的血色如網而罩,在他顫栗的靈魂中發瘋、發癲、發狂.......

好難受。

喉嚨被緊緊地掐住。

好想吐。

他眼中的少年不停搖晃,正如十幾年前的那人一樣,在空中不斷震晃,震晃.......

震晃到幽冥與黃泉間......

邵逍從小就是孤兒,從他有孩童般暧昧懵懂的記憶時,他就在不斷的震晃中逃竄。

如果說人分三六九等,人有高低貴賤。

那就是那三六九等中的三,那高低貴賤中的貧賤之賤。

他像條狗一樣窩在臭水溝旁落塌,臉上一年四季都是腥臭的漬泥黑斑,他時常趴在骯臟的泥地上,扒拉哪怕星星點點可以讓他活下去的東西。

那些人總是喜歡打他......在他還不清楚什麽叫做惡意什麽叫做下作的時候,那群大孩子們如同鬼魔般闖入他的人生,大肆喧嘩、為非作歹。

他們摁住他的頭,把他淹入無盡的水缸。

無論他如何掙紮,渾濁的水便如同蛇般鉆入他發脹作痛的腦袋,在裏面充脹渾濁的血液,他的掙紮和窒息就這麽被那群人的尖笑聲包裹,變成不值一提的鬧話。

他就像一只卑微低賤的鳥,被群眼冒綠光的貓盯住,咬斷翅膀,發出生命中茍延殘喘的呼救聲。

可沒有人來救他。

誰來救他?

他不知所蹤的父母?寺廟中的泥塑佛祖?亦或是天道?

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可悲的是——他只有他自己。

他趴在泥水中,沾滿血腥的臉翻向天空,天空萬裏無雲,尖啼的鳥從慘白的空中劃過。

他伸出稚嫩的手指,慢慢地伸向遙遠的方向。

無名無姓,無所歸依。

從那天起,他撿起地上的樹枝,開始裝模做樣地學起城頭啞巴教的劍術,在胡同口處小心翼翼地偷偷練習。

每每練成一個術法,他就用樹枝在胡同口的泥地角落劃上一個杠。

那段時間農家大忙,那群鬼魔沒有時間來找他的杠子,除了偶爾對他拳打腳踢的醉鬼,其他的一切都順順當當。

他給人作最低廉的零工,一天一個銅錢。

他在胡同巷子上畫正字,逐漸有了五個。

他的心中逐漸生長出一個念頭——他要買一把劍。

一把真正的劍。

在城南的櫃子中,有把通體純白的劍,如同捎帶仙氣般發出淩厲的寒光,而劍鞘上又刻上幾個遒勁的大字。

他不識字,但他知道,那大概是什麽人間至臻至純的意境。

他把自己的銅錢悄悄鎖在發銹的鐵盒子中,一天一枚,一天一枚.......

每天晚上,他都會緊張地擦幹凈自己手心中的汗水,而後深深地呼氣、吐氣,莊重地把攥了一整天的銅錢投入鐵盒子。

——“叮”得一聲。

他認真地禱告。

無論是自己不知所蹤父母,山頭寺廟中地泥塑佛祖,亦或者遙遠不可及地天道,哪個都行——請保佑他得到那把劍。

他雙手合十,認真地禱告。

然後,他搓搓自己長滿凍瘡地手,臉上露出一個仿若美夢成真地饜足笑容。

他爬向自己堆滿柴草的窩,帶著這個笑沈入夢鄉。

夢鄉中,他抱著那把劍。

夢中,沒有饑寒交苦。

夢中,他變成一只蒼鷹,翺翔在天際。

作者有話要說:

小土狗改了個封面兒(趴下......)

心路歷程:先寫個風流自在小打滾......這個‘風’字好醜!裁剪——只剩下‘流自在小打滾’(趴下)

小土狗歪歪腦袋......這個‘小打滾’怎麽是歪的!裁剪——只剩下‘流自在’(趴下)

欸嘿......這個‘在’怎麽看怎麽顏色不對!裁剪——只剩下‘流自’(趴下)

流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