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第六朵碧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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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臨,蟲鳴聲陣陣,府邸四處掛上紅色的燈籠,流轉暖光。

柱子、屋檐處掛上的紅紙依舊沒有取下,於風中飄搖長絮,撲朔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元陽站在窗邊,聽依舊悠揚在庭院深處的古琴聲。

“妖君,我們在這碧落山莊也已有時日,可惜全無頭緒啊。”

末陰坐在石凳上,垂眸看自己的手心,竟不知是何時開始隱隱作痛。一陣灼熱的痛楚從身體四骸往眼臉襲去,他埋頭用手抓住自己的眼睛,指尖嵌入冰涼的皮膚。

再攤開手,果然,一掌心的血珠。

“仙君……” 末陰站直身體,視線開始充血。

血腥味在空中傳遞,元陽立刻察覺到周圍氣息的變化,他轉過身子,雙手扶住末陰。末陰渾身的冰涼立刻透過手心傳遞到他身體的深處,他留心感受末陰身體內氣流的變化。

奇怪。

元陽瞪大眼睛。

他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要開始了。”末陰捂住自己的眼睛,面紗下的臉不斷被從眼中滲出的血水浸染。

元陽還沒有來得及反應,便聽聞窗外傳來一聲巨響,“砰”得一聲撞擊在地面。窗外的銅鈴被這聲巨響所牽引,狠狠地晃動出尖銳的聲音,古琴聲剎時斷裂。

夜空先是一片死寂,而後響起腳步的震晃。

“啊!”

女人的尖叫聲打破黑濃的死寂,猛然劃破平靜的規整,淒厲地從窗外傳來。

“啊啊啊!”

黑餅子少年聞聲而動,幾乎在同一時間放下自己手中的酒袋,從屋檐上跳下往騷亂的地方沖去。

他往那處奔跑,先是看到一個孱弱的身影跪在地上,而後漸漸看到人群和他一樣疾步沖來,卻在三尺遠的地方紛紛停駐腳步。

只有一個紅衣人,似乎是這家府邸請來的大夫,他彎下腰往地上探去。

一股血腥的臭味在空中彌散。

黑餅子少年捂住嘴,胃中兀然萬般翻滾,如同有無數條泥鰍在腎臟中翻滾,他慢下步子往人群聚集的地方移動。

先入眼的,是一個彎曲詭異角度的胳膊。

少年悶哼一聲。

那人的腿彎成一個僵硬的八字形狀,左腿往外翻,右腿往裏扣。厚重的衣服裹在軀幹,卻已然被血色滲透成黑紅色,兩只手臂呈擁抱的形狀攤開。白色的腦漿和紅色的血水緩緩從屍體的破裂處流淌,發出腥臭的味道,其間似乎有失禁後的氣味。

“唔。”黑餅子立刻用手捂住嘴,把嘔吐的欲望抑制在喉嚨中,眼前的屍體似乎與三年前的那個屍體重合,黑色不斷從意識的深處往外蔓延。

臉部已經血肉模糊得分不清是誰,模模糊糊中只聽見跪在一旁的大小姐叫著‘圓臉’兩個字。

原是那個仆人。

黑餅子單腿跪到地上,看著眼前的紅衣人用手翻開屍體的衣襟,從屍體上端劃到屍體末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能幫我把這兒拉住嗎?”

低沈的聲音兀然響起,黑餅子後知後覺,這才發現是眼前的紅衣人喚得正是他。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過紅衣人手中的手臂。

那人不急不緩,似乎有一股看不見的熱流從他的手尖往外流,再源源不斷地往屍體深處探視。黑餅子的心中突然揚起一陣期望——說不定,這個人能夠…….

“他是自殺的。”低沈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句話如同利刃般紮進黑餅子的內心,他的指尖連同靈魂整個顫動了一下,“什……什麽?”

“他是自殺的。”

紅衣人垂下眼眸又重覆了一遍,再站直身子,他將披在身子上的朱袍解開,緩緩蓋在屍體上,而後低語一聲。

“逝者安息,往生極樂......”

黑餅子腦中一直繃住的弦便在那一剎那斷裂,他捂住嘴猛得往後轉身,嘔吐物瞬時從喉嚨口往外噴發,他痛苦的閉上眼睛。

胃部的泥鰍不斷攢轉,絞動他的五臟六腑。

歷史又重演了,記憶中的亭臺樓閣不斷震動搖晃,那人從樓上滑落而下,最後也變成泥地上的一灘肉醬……那人,那人…….

黑餅子在恍惚中看到那人大笑的面孔,似乎指著他的鼻子,嘲笑地向他哼道:“你怎麽這麽膽小!”

“黑餅子,你怎麽這麽膽小,這只是蛇,有什麽好害怕的!“

黑餅子看著樹枝挑著的那團東西,忙不疊地往後退,“你離我遠點兒,這是一團蛇,不是一只蛇!”

“有什麽區別!”眼前地高個男人笑滿了壞心思,死活不讓開,還把手中的蛇往黑餅子的鼻尖湊。“你瞧他們多可愛啊!”

黑餅子無奈地往後跌坐,陷入男人在這破廟中造的垛草堆。

他自小常在這破廟中蟄居,雖饑寒交迫,倒也算能活,偶有落腳人,不是瞎子便是城南被家人趕出來的糟老頭兒。誰曾想兩個月前來了這麽一個高大漢,容貌倒還算好,人卻是個傻的。成天就知道嚷嚷什麽“我要下山去。”

“黑餅子,你覺得碧落山莊大嗎?”

“當然大。”

“你覺得有多大?”

“有多大……”黑餅子突然意識到自己跟這男人對話可以用不著裝呆,口舌頓時流利,“天地有多大,那碧落山莊就有多。”

“那你覺得山外有多大。”

“外面狹隘,都是蛇蟻爬行的地方。沒有山神庇護的荒地,又小又危險。”黑餅子幾乎脫口而出。

“黑餅子啊,你錯了。”男人的眼中亮晶晶的,似乎有什麽黑餅子完全不熟悉的東西要從那裏破土而出,“這外邊的天地,可大了,那裏有奇裝異服、有好吃的、有富裕的人家、有成群的牛羊、沒有饑寒沒有憂愁......還不用每年給山神祭祀。”

“你瘋了,你這麽說小心被山神大人責罰!”黑餅子把小黑手蓋在男人的嘴上。

“只有你們還相信山神這種東西......”男人說到這裏時,眼睛下垂,臉色變得尤其難看,”這就是一場......無賴的騙局!”

“我不管你,你是真瘋了。”黑餅子捂住自己的耳朵。“以前河邊死了人,兇手立刻被找出來了,這全是按照山神的指示在那人的房門前發現‘惡鬼’的黃符,你還不相信麽?“

“小戲法。”男人的語氣突然變得非常僵硬。“如果有山神,那人怎麽還會被殺死,而你......又怎麽會流落街頭,碧落山莊為什麽還是富人橫行,窮人落魄,你以為那騎獵場上的騎獵,真的那麽簡單麽?”

“騎獵怎麽了,那可是為了祭祀。”

“障眼法罷了。”

男人一邊說話一邊把搶黑餅子手上的餡餅,黑餅子躲閃不及,被氣得直翻白眼。

“反正,我是要下山的。”

都說傻子善變,一個念頭換一個念頭,誰曾想這傻子男人在破廟住了兩年,便也嚷嚷這句話足足兩年。黑餅子的耳朵被話磨成繭,而男人的刀也被磨得賊溜溜鋥亮——那是一把彎刀。

男人沒錢裝飾刀,便用素白的布條把刀柄裹上一層又一層,和玄鐵的刀刃形成鮮明的對比。嘴中還一直嚷嚷,“這可是塊好布,永遠不會破,還不磨手!”

就在刀磨好的那天,男人走了。臨走之前,他留給黑餅子一大筆錢,“買些好的......裝呆挺好的,起碼不會被欺負......如果我能回來,我就帶你出去。”

黑餅子伸出黑乎乎的手,顫抖著接過那筆錢攥緊在手心。他看著男人高大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山坡,默不作語。

男人離開的那天,天空沒有下雨,恰反卻是晴空萬裏。

黑餅子四處打聽,並沒有聽到死人的消息,悄悄地在心裏松了口氣。

過了幾個月,碧落初春降臨,山莊下了近十年來最大的雨。那時黑餅子正在破廟中躲雨,嘴中叼著塊泥巴糖,二郎腿直晃。

破廟的門卻徑自被推開,一陣風吹來,雨水爭先恐後地往廟宇吹打。

黑餅子瞪大眼睛。

“喲,黑餅子,悠閑啊。”男人回來了,帶著滿蓑衣雨水。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中,男人簡直喪心病狂,一個勁兒地對黑餅子的耳朵吹話,恨不得把黑餅子立刻扔出山,好讓他親眼見見那所謂的山下樂土。

“我們碧落山只有碧落樹,但山外有好多其他種類的樹,樹葉在秋天會變成紅色......外面的人比碧落山莊的人多得去了,他們那兒有個叫做‘馬‘的物什,比牛羊高大,跑起來速度極快......他們那兒有個叫做衙門的地方,如若死了人,不是什麽長老定罪,而是由這衙門中的人去探案,還得立字為案......有種水果可以做成糖,串成了一串,我沒辦法給你捎回來,不過我把串那糖的竹簽拿回來了,你還可以聞聞味兒......”

“屁!”黑餅子給了男人一腳,心中卻漸漸對山外的世界有了幻想。

一個月後,男人又走了。

“我回家一趟。”男人從懷中掏出那把彎刀,小心翼翼地塞在黑餅子的手心中,“幫我看好這把刀,刀刃可以沒了,這裹刀的布可要看好!如果看得好,我就帶你出山見識見識。”

黑餅子難得乖巧,握緊那把刀點頭。

三個月,他等著這男人回來取刀,等著男人回來後實現承諾。等到碧落山莊的天空又開始下雨,秋蟲開始鳴叫。

最後.......類似動物的尖叫聲從黑餅子的胸腔中迸發出來。

城南高樓有人跳樓,黑餅子握著彎刀在人群外往裏探看。

最後......泥鰍在他的胃部纏繞,絞動出鉆入骨髓的疼痛。

“他是自殺的。”

最後......

只等來了滿地的血肉模糊。

作者有話要說:

比心!

多喝水,多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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