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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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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之折翼,其哀如何!念昔浴火,雲如之何?”旻熙輕輕的吐了這幾個字,歐陽衶宇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覺得自己私下裏還是應該多讀一些書,旻熙忽略了歐陽那一臉求知的表情,忍住了敲打他的沖動,自己卻不禁有些玩味起來,看來這第一公子當得並不容易啊,也是,不過是一青樓之人,縱是在風華絕代,容貌無雙,長居汙池,焉有清白之心,怕日後歸途,不是淪入他人玩物,便是在這煙塵之地湮於無聲,真可惜了這一首《無應》古曲!

旻熙還未多想,只見那紅紗後面人影一動,一瓣梅花從裏面飄出,不偏不倚,恰恰指向旻熙的方向,旻熙心一驚,他本打算靜默觀察,等待時機,趁眾人騷動時再行打算,探入後院一試深淺,這下全場的目光都向這個地方集中起來,眾人驚詫、質疑、欣羨的目光伴隨著沈默的空氣環繞在旻熙一行人的周圍,本來處於圍觀狀態的他們一下子就成為了這幽獨閣的中心。

不過轉瞬,旻熙面前已有兩個青衣小廝出現,為首的一人溫和有禮的說:“恭喜公子,一語道破此曲真意,夜公子願與公子內閣詳敘,望公子不吝賜教。”完了之後雙手一拱,禮節周到,卻又恰當的顯示了東道主的身份。

歐陽衶宇企圖起身阻攔,旻熙在底下輕拉住他的手,用十足世家子弟的聲音說:“好的,我現在就去。”

“夜公子喜清靜,”那人看了歐陽衶宇和眾侍衛一眼,抱歉的說:“各位請於雅間等候或先行離去。”

“你……”歐陽衶宇站了起來,怒發沖冠,想要和他爭執幾句,卻被旻熙一眼瞪了回去,蔫蔫的坐會了椅子上。

“還請小哥帶路,”旻熙一開折扇,緩緩的在胸前搖著,似乎就像是來這青樓取樂的少爺。隨即那二人就往前方走去,旻熙一回頭,低語傳聲道:“四周防衛,等待我的指令。”歐陽衶宇一楞,等反應過來後旻熙已經走遠,他不禁為自己剛才的反應而自責,自己這是怎麽了?一聽到旻熙要和那個什麽公子見面,內心就變得焦躁不安,連最基本的冷靜也失去了,歐陽衶宇罵了自己兩句之後,看見周圍的人都用十分奇怪的也眼光看著他,一拍桌子喊道:“還傻楞在這裏幹什麽!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嗎?”

而旻熙隨著這兩人穿過了幾個回廊,於路盡處忽見假山,繞過山後視線忽的開闊起來,一條溪流湍湍而去,中架木橋連接兩側,河流另一邊有一二層竹樓,在樓頂處的竹子中鑿細孔,旁有水車引水而上,沿竹孔滴落而上,底下置各色玉石,水滴玉而發音,嚶嚀低語,綿延不絕。

旁邊小廝對旻熙一笑,便自動退下了,旻熙看著周圍竹林環繞,花香彌漫,水聲鳥鳴,暗嘆這夜公子雖處青樓,倒是一副文人雅士的做派,往前走去,剛至橋頭,發覺竹樓內又有琴音響起,正是剛才的《無應》。

“悠悠蒼天,誰予我命,命之無數,求而未肯!月出皎兮,我心憂兮,維彼愚人,謂我未老!魚出淵兮,我心悼兮,維彼愚人,謂我無雙!鳳之折翼,其哀如何!念昔浴火,雲如之何!”

一曲過後,旻熙方才從中緩過神,不經發覺自己已經站立半個時辰之久,連竹葉灑落至身也毫無發覺,慢步走去,立於竹樓階下,隔著簾子望去,依稀人影模糊,不可辨別,“客既已來,為何於門外而不入呢?”簾子內傳出一陣細語,讓旻熙一下子從剛才的思緒中掙脫出來,眼中蕩起的微瀾又平息起來。

稍整衣冠,掀簾進入,旻熙的呼吸驟然有些許的變化,眼前之人,一襲紫衣如魅,更襯肌膚如雪,青絲用束帶隨意系住,一兩縷發絲貼落於臉側,他跪坐於琴前,纖細的素手撫摸的著琴弦。

旻熙上前走了一步,那人擡起了頭,這下旻熙的呼吸節奏徹底的被打亂了,他的眼睛!雖目若星辰,流光溢彩,但令人吃驚的是,那顏色竟不是中原之人的純黑,而是若浩瀚東海的深藍,陽光透過睫毛打到他的眼睛,仿佛如海水流過般迷人,而除眼睛外,他的鼻如天山峰削,唇似朱砂點綴,臉若玲瓏玉盤,竟無一處不似天下謫仙,如不知提前知曉他的身份,恐怕更會對他刮目像看。

旻熙心裏嘖嘖讚嘆之後,忽覺得有一些不對勁,他的目光……“你,你不能視物嗎?”話一出口後旻熙才覺得有些失言了,“一時直言,還望見諒。”

“無妨,公子客氣了,夜自小身染重疾,雙眼早已不治而盲。多年早已習慣,反而是公子觀察敏銳異於常人,一眼就認出夜不能視物,真是難得啊!”斷夜臉上風輕雲淡,似乎在談論一件無關的事情一樣。

旻熙臉上倒是顯露了罕見的遺憾之情,見斷夜拂身而起,往旁邊茶桌上走去,自己忍不住的邁了一步,但只見斷夜輕松的到了那一端,仿佛耳能視目般,開始熟練的洗茶煮水,眼光也隨之流轉,如若不是那一絲的差距,幾乎很難看出他是一個盲人。

斷夜斟好茶後,向旻熙的方向一舉,說不出來的自然風韻,而平時習慣眾人擁護的旻熙此刻卻不自覺的接過茶來,在接茶的一瞬間,不小心與斷夜目光相觸,藍色的海洋從斷夜的眼中湧出,旻熙手一晃,茶水灑出了一些,“公子,小心。”斷夜一笑,遞過去一塊手帕,旻熙本來想拒絕,自己的身份豈可輕易與人接觸,但看著斷夜那雙純凈的眼睛,手卻又下意識的伸出去了。

“謝謝。”旻熙難得的說了這兩個字,如果斷夜能夠看見的話,一定會很奇怪於旻熙的滿臉通紅。

“千金易求,知音難覓。公子能夠解夜之琴意,夜自感激不盡。夜雖目不能視,但耳力超群,所以當公子輕語時不慎聽到,未經公子許可,就妄自請公子前來,冒昧之處,是夜的不是了,”斷夜輕身一拂,旻熙急忙的用手止住他,卻又發覺不妥,急忙的把手拿開了。

“斷夜公子琴音無雙,鄙人生平未見,但以公子之才屈居於青樓歌所,能保日後琴聲之清嗎?”旻熙心中有些難言的滋味,此等男子必是富庶家庭沒落之後,但即便是沒落之後,生存的方法也有很多種,何苦在青樓這等渾濁之地?

或許是覺察出了旻熙語氣中的不善,斷夜微嘆了一口氣,輕抿茶水,緩慢的說道:“雙眼已盲,體弱身軀,家破人亡,流落四方。夜還多次險些被人擄掠,人皆道我男色傾城,可知其中多少榮,多少辱,幽獨閣接納我,卻從不強迫我做一些有損清白之事,只是在空閑之時彈奏一兩曲而已……”

旻熙不禁心中慨嘆,看斷夜的目光也柔和了起來,斷夜了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今日以曲求人,本是知夜之大難將近,想隨意以身許知音,也好過不日後落入歹人之手,慘遭……”

旻熙心裏一凜:“你……”

“公子不必多慮,夜雖不能看見公子相貌,但已知公子絕非那世俗貪圖男色、龍陽斷袖之人,之前的想法,是夜玷汙公子之心了。”斷夜又向旻熙遞了一杯茶,“今日權當以茶代酒,一會知音了。”說完忽的一笑,像煙花綻開般燦爛,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失意人的狀態,絕代風華,竹林雅士,旻熙被自己冒出來的這個想法給生生的嚇倒了,從一開始的青樓伶人到現在絕代佳人的想法的轉變不過是這短短的幾杯茶!

他如若不是真名士就是那心機可謂是太過叵測,可是,旻熙看著他的眼睛,心底隱隱的相信他真是人生失意的才子詞人!

“我家中尚有些家底,夜公子之才豈可只可彈琴飲茶,如若願意,我可為公子贖身,逃脫歹人之手。”旻熙並沒有忘記自己初來的目的,從一開始的驚艷很快的恢覆了自己的心智,旻熙心想斷夜應是知情之人,若如能跟隨他,必能揭露這幽獨閣的內在隱秘,如此之人,也不該淪落於此啊!

“不勞煩公子了,夜的情況必定會連累公子的,公子乃似清蓮之人,此中俗事是夜的命,今日和公子徹夜長談,已是此生無憾了。”斷夜看著旻熙說,面對脫離苦海的機會,不帶絲毫猶豫的拒絕。

旻熙見狀也不好強迫,此刻一定不能逼出斷夜說出幕後之人,以防打草驚蛇,這竹林雖是清靜,難免隔墻有耳!

思慮完之後,旻熙放下心中的計較,盡情和斷夜暢談起來,他驚訝的發現,斷夜雖未眼盲之人,但其見識之博,觀念之新,涉獵之廣,並不是一般的讀書人可以達到的境界,一番談話下來,自覺遇到知音,他們相通之處又何止是區區琴音!

天漸黑,旻熙在告辭之時,從懷中掏出一枚煙花,贈與斷夜說:“此乃吾家特制之物,你若遇到危險,拉動線繩向天空釋放即可。夜,切勿推辭。”

斷夜笑著收下了,也並不多說話。

出去後,旻熙一揮手,四周即站滿了侍衛,“怎麽樣?”旻熙問道。

“這閣中武藝高強者不在少數,臣欲內探不可得。”歐陽衶宇低聲道。

“好了,繼續監視。”旻熙一停,“註意斷夜的去向。”

“是。”歐陽衶宇的臉色沒有閃過絲毫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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