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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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策的手驟然一抖, 差點沒能提得住劍。

他視力那樣好一個人,秦楚的紅衣白馬在那一群黑甲中又那麽現眼, 幾乎就一眼, 他已經認定了那個領兵的人。

然而有人比他更先一步地註意到了她。

周遭士兵纏鬥,幾乎就在擡眼看到山下那一刻,荀彧已收攏起紛亂的思緒, 高聲道:

“援軍已至!”

他的聲音並不響亮, 卻格外清晰。大概因為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援軍”二字上,他這四個字落地,甚至不需要親兵重覆第二遍, 所有人都聽了個分明。

紀靈當即變了臉色,心狠狠跳了起來。

他們這邊是有援軍不假, 可此地偏遠狹窄,袁術帶來的援軍人數必不可能太多,應付應付面前幾個也就算了……倘若秦楚真的帶來了援兵,局面便沒那麽明晰了。

更何況, 他們根本不知道秦楚帶來了多少人。

如果是孔伷敵不過她倒還好說, 那些豫州軍不過是轄制她的誘餌罷了, 只怕秦楚帶來的那些人裏, 不僅僅只有她的金城兵。

紀靈跟慣了袁術, 行事作風也和他主公無二, 很有點橫行無忌的意思,往日壓根想不了這麽多。可不知怎地,偏就在這麽個時間裏, 他那本就不多的心眼竟然跳出來狠狠賣弄了一翻——

他心中沒由來的跳出一個念頭:倘若秦異人帶了援軍呢?

可是戰場瞬息萬變, 就在這念頭閃出的瞬間, 紀靈就已經怯了。

背後的吼聲喧天, 震耳的兵戎聲敵我不分地糾纏在了一起,他一口氣沒提上來,再提第二口時,機會卻已等不得他了。

秦楚到了。

她那匹白馬跑起來風馳電掣,也不知是哪裏的駿馬,遠遠地竟將背後軍隊甩開了一大截,離弦之箭一般單槍匹馬沖了進來,單薄的赤色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

孫策第一眼看見她,心就狂跳起來,自己也摸不清自己的想法,幹脆放棄了思考,順著本心高喊道:

“阿楚!”

秦楚似乎聽見了他的叫聲,沖著孫策那邊微微側了下頭,嘴角似乎翹了一翹,回道:

“別看我,看劍!”

緊接著,她揮槍擋開撲上來的袁軍,一夾馬腹,硬是揮槍破開水洩不通的人群,向裏沖去。

荀彧見她如此,略定了下神,在左右兩個親兵的護衛下向後退去。

他對局勢的洞察力不可謂不敏銳,看得出來袁術軍心的動搖,知道這是反撲的最佳時機,借著偏高的地勢向下望,看見秦楚帶來的大批人馬,懸起的心終於落地。

因為在守長葛的金城軍之外,她身後還跟了盔甲良莠的私兵。

很快地,秦楚身後那波馳援的金城軍也跟了上來,以程湘呂布為首的兩支隊伍很快散開,毫不猶豫地對上了袁術身後那幾千兵馬,山道尾端一時挨山塞海,敵我難分。

荀彧對自己的能力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待在人群中也只是添亂,於是在親兵護衛下一退再退,本想借著此時的混亂藏匿於人群中,不想竟因此被紀靈註意到了。

紀靈:“等等!”

荀彧一甩韁繩,戰馬再退兩步,身側親兵也都橫起刀劍,戒備地望向紀靈。

這位袁家大將身上已有了五六道深淺不一的傷痕,又因為劉備荀彧的士兵刻意攔截,無法與袁術匯合,眼看著周圍將士七零八散,急得瞠目欲裂,一轉眼又看見衣冠齊整的荀彧被人護著,當即轉刀指他,喝道:

“殺了陽翟軍師!”

言罷,也不管周遭如何,竟直直地沖了過去。

大約人在逆境中總能激發出前所未有的潛能,哪怕紀靈此人未在史冊上留下多少事跡,被逼到如此境地,竟也硬生生闖出兩分“勢如破竹”的威力來,兩刀下去,剛好將他身邊的親兵撥下馬去。

荀彧瞳孔驟縮,然而手無寸鐵,只得緊緊握住韁繩,勒著馬不斷後退。胯/下戰馬同樣意識到情況危急,可這山道狹窄得過分,連逃跑的餘地都不留給他。

轉眼的工夫,紀靈已舉刀逼近了他。

荀彧餘光裏看見方才被砍下馬的親衛被敵將纏住,一面後退一面向此地靠近,而紀靈渾然不覺。

他握著韁繩的手又緊了一緊,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心道:“遭了。”

孫策劉備離他太遠,其餘的親兵又被打散,靠近他的除了那一人之外,只剩下山野礁石。

可唯一能為他解圍的將士,也在敵軍的步步緊逼中,顯露出一絲力不從心。

可他被稱為王佐之才,畢竟有自己的過人之處,在這種情況下仍然能維持住鎮定。荀彧有心斡旋,於是咬了咬舌尖,不動聲色道:“紀將——”

“將軍”一詞還沒落下,異變陡生。

紀靈背後兀地刺出雪亮一槍,獵獵生風地破空襲來,動作既穩且快,眨眼便掠過皮甲,刺進了他的血肉裏。

緊接著,那人騎著白馬走出人群。

遠處的打鬥聲交織在一起,聽得人心神不寧,她卻似乎一點不受影響,拎著比自己高出五尺的□□,幾乎是泰然自若地對上紀靈狠厲的雙眼。

秦楚笑了一下,神色不辨喜怒:“哦,這就是袁公路的大將?”

她明明沒有看過來,荀彧的心卻不自主狂跳起來,一時只覺得耳畔寂靜,連手心都沁出點點細汗。

他在深夜輾轉時,無意落筆寫下的那一句“何時見許兮,慰我仿徨”,忽然就在心中無限地擴大,轉瞬便如潮水般壓過了周遭的沸反盈天,耳邊只剩下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

有那麽一個瞬間,他簡直要控制不住自己所守的“君子之禮”,只想把全部的目光傾註給眼前那人。

可這悸動只持續了極短的一瞬,就在兵荒馬亂中偃旗息鼓。秦楚一來,金城軍才算找到了真正的主心骨,一旁的親兵借此甩開敵將,一拍馬便走到荀彧身旁,護著他又撤了幾步,低聲道:“治中,主公既然來了,屬下帶幾個士兵互送您回城吧?”

秦楚感官何其敏銳,立刻便註意到他這邊的動向,雖因紀靈無法開口,卻悄悄沖著荀彧眨了眨眼,好似某種無聲的保證。

荀彧接收到她的目光,心跳終於漸漸平靜下來。他默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同樣低聲答道:“如此一來,更容易被袁術註意到。”

他在這邊與親兵交談,那一頭袁軍卻不會等人。短短幾句話的工夫,紀靈與秦楚已纏鬥起來,刀槍相撞,幾乎要碰出火花。

紀靈:“豎子猖狂!”

照夜玉獅子後撤一步,秦楚的槍卻已破空而去,矯若游龍地擋住紀靈三刀,快狠準地紮向對方幾處要害,轉眼便將他挑翻下馬。

就在這時,前方山路的人群裏又傳來一聲驚叫,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主公!”似乎是袁術出了什麽問題,紀靈抓著刀柄的手登時一抖,生生吃了她一槍。

袁軍已然方寸大亂。

秦楚擡眼看了過去,才見呂布已在敵軍陣中撕開一道大口,身後的金城軍源源不斷地撲了上來,正在向山道深處滲透。

她收回視線,沒有再管紀靈,反而催著照夜玉獅子上前幾步,傾身向前,一把拉過荀彧戰馬的韁繩:“快,我送你回去!”

她來時路上看見劉備,方才又看見荀彧,略加思索就明白了荀彧在此的原因。

倘若只是幾千人的伏擊也就績算了,袁術帶兵支援,這場戰爭的性質就變了。袁軍人多,她的人未必能攔下袁術報信的士兵,倘若等到城門前駐紮的那些袁軍來馳援,她再想把荀彧送回去就來不及了。

這一點,想必他也明白。

背後人聲鼎沸,眼前卻是寂靜無聲。秦楚看見荀彧順從地向前兩步,卻沒有先回應她的話,反而微微垂眼,俯身擡手,食指指腹在她的臉頰左側輕輕一抹,帶下一片血汙。

秦楚一楞,擡眼望向他。

他本就生得文雅俊逸,桃花眼尾和順地下垂,瞳眸黑得極沈靜,即使因處境不佳,鬢邊黑發有些淩亂,低眉時仍然帶著股說不出的溫柔,簡直……簡直有點像含情脈脈。

她的心跳很不合時宜地漏了一拍,眼神短暫地游移了一陣,心道:“他這是……什麽意思?”

所幸此處敵軍最少,唯一的威脅紀靈又被親兵綁起來當了俘虜,否則她根本沒有心思去想這些事。

還沒等她想清楚,荀彧略微沙啞的嗓音便輕輕響起來,當中含著點似有若無的情緒,轉瞬即逝,秦楚沒能聽得分明。

荀彧道:“主公一路辛苦了,彧……”

後半句話被他止住了。

這麽一句簡單的話,簡直被他說得好像“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秦楚耳根莫名地一陣發麻,卻奇異地不太反感,心中浮現出一點奇異的情緒來,周身那點血液很不給面子地逆行起來,一股腦地湧向了耳朵。可戰場終歸不是談情的地方,她很快便壓下這點古怪的感覺,微微定了下心神,斬釘截鐵道:“時間不等人,和我走。”

荀彧點頭:“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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