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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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回將軍, 綁在主帳裏了。”

秦楚沖著阿湘微一點頭,又看了眼荀彧, 見他還帶著親兵於近郊指揮部署, 覺得這安排尚算妥當,於是利落地一轉身,掀簾進了主帳。

被程湘“綁在主帳裏”的壯士聞聲擡頭, 看見她進來,本就不怎麽白凈的臉更加黑了,眼睛一橫, 從鼻子裏發出一聲不陰不陽的冷哼。

徐庶跟在她身後, 瞅著那五花大綁的壯漢,“啊”了一聲,想到他方才在戰場上的模樣, 不自覺地摸摸鼻梁,心道:

“換我來的話,差不多也會這樣吧?”

顯然徐大游俠對自己那點功夫沒什麽自知之明,看到這景象, 還覺得自己不比人家差, 只在心裏感嘆了一句大將軍兵精將強。

秦楚自然不知道新撿的部下還在心裏給自己打分,這時按著劍柄走到那人跟前,低下頭和他對視。

按理來說, 搦戰打贏敵將, 要麽就手起刀落直接殺了, 要麽就寬宏大量地放人回去。怎奈程湘壓根不懂這規矩, 把人打趴下馬, 也不管對面是個什麽態度, 直接匪氣沖天地把人綁回了大營裏。

不過這也不能怪她。阿湘將軍畢竟是半路從軍的, 一直以來都混在西涼打羌人叛軍,通常也只有“殺了”這一個選項,能把長葛這位壯士活著綁回去已屬不易。

秦楚得知後隨口訓了兩句,其實心裏也不是很在意,趁著偃旗息鼓的空檔,幹脆溜回去看了看俘虜。

長葛畢竟只是一座小小的縣城,富庶不比潁陰,建設不如陽翟,堪用的人也有限。這位被縣令派出來撐場面的英雄連盔甲都是不合身的,此時被人捆了跪坐在草席上,乍一看相當落魄。

可惜荀彧忙著統籌定計,否則絕不會讓程湘把人綁成這樣扔這裏的。

那鄉勇冷冷地對上秦楚的目光,見她始終不語,便率先開了口,語氣漠然:“將軍何事?”

就這四個字,足以安上個“不敬”的名頭了。徐庶打量了他兩眼,到底沒回憶起此人是誰,從善如流地放棄了“思考”這件事,將目光投向了秦楚,準備安安分分地看戲。

只見秦楚眼皮一撩,表情比他還要淡定,想也不想便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壯士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麽個破問題,楞了一楞,臉上很快浮現出一絲薄怒。

想來也是,將領搦戰前通常會自報家門,秦楚這問題問得堪稱羞辱……對了,這人叫什麽來著?

徐庶眼睛一閉,試圖從亂七八糟的記憶力抓去出這人的名字,未果。

“……許定。”那人咬牙切齒地瞪著秦楚,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大丈夫生居天地間,豈能!我技不如人落於下風,是自己無能,士可殺不可辱,要殺要剮都盡快!”

秦楚驚奇不已,轉頭看著徐庶,沖他招了招手,頗為納罕地低聲道:“不過問了個名字,怎麽還要死要活呢?”

徐庶眼皮一跳,親眼看到許定額角爆出兩條青筋。

徐元直半天沒看出上司是陰陽怪氣還是真的疑惑,但是看出憋紅了臉的許定快氣炸了,倘若此人的手腳沒被綁著,說不定能沖上來和柱子玉石俱焚。

他思忖片刻,覺得這位許壯士說“要殺要剮都盡快”倒也不錯,於是好心建議道:

“將軍,要不直接殺了吧?”

秦楚見鬼似的瞥了他一眼,心道:“這人不是個謀士嗎?怎麽比我還兇。”

她沒工夫細查人家的過往經歷,自然不知道這位徐姓謀士是游俠起家,去年剛違法犯罪殺了人,迫不得已才躲進潁川求學的,距離成為謀士出山還有十多年。

游俠徐庶見她沒有應聲,怕她不懂,解釋道:“將軍帶的這批精兵,沒瞎都知道硬抗不得。劉凡一縣之長,派人應戰必有緣故,說不定是借此試探。”

他說這話時絲毫不顧忌許定,還覺得自己說得太委婉,又貼心地附了註解:“我是說,他可能想把此人扔出來當引子,看您是殺是放,從而推測您對於長葛城的態度。”

“引子”許定的臉色驟然變了。他剛才被秦楚指著鼻子問姓名時都沒有露出過這樣的表情,此時卻像是從天而降一個耳光似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好半晌才移開了目光,把透在面上的那些不忿狠狠地壓了下去,拿豫州方言低聲罵了點什麽。

秦楚若無其事地拿餘光掃了眼他,剛想開口說話,卻聽見外面一陣急促腳步聲。

緊接著,主帥營帳的門簾被衛兵一把掀開,那將士立刻抱拳跪下:

“主公,城裏派人來了。”

“哦?”秦楚眉毛一揚,沖徐庶使了個眼色,又對那將士道,“請進來。”

徐庶看看那轉身請人的士兵,再看看秦楚,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秦楚:“……”

徐元直實當真不愧對他這表字,整個人直得像根木樁,情商堪城文士裏的呂布。秦楚幽幽嘆了口氣,還是吩咐道:“你先下去,喚荀治中來。”

徐庶這才老老實實領了命,一掀簾子走了出去,恰好和那長葛來的使者擦肩而過。

那使者身量不高,甚至有些屬於少年人的單薄,正低著頭往裏走。大約是不習慣軍營那股肅殺的氣味,他整個人都像跟繃緊的弦,走起路來真是肉眼可見的僵硬。

徐庶雖也在長葛城居住了小半年,到底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對城中瑣事一概不知,就連“縣令預備獻城袁術”都是從同窗那裏聽來的,哪裏認得出這使者是誰?可那使者卻像察覺到了什麽,忽然擡起頭,看了眼他,竟然瞪大了眼:

“是你?!”

徐庶莫名其妙道:“我怎麽了?”

那少年又想說什麽,可又看了眼緊閉的帳簾,像是在顧忌什麽,默了片刻,最終還是低下了頭,沒有回答他的話。

辛敞到底是名士辛毗之子,就算才華比不過長姐,也並非不通事務的草包。他拋開徐庶,一步一步往秦楚營帳中走去,腦中想的卻是徐庶。

“居然是他……”他抿起嘴,腦中飛快地劃過幾幅零碎的畫面。

去歲秋季,家中筆墨不足,辛憲英帶人上街采買時,碰見了城中某家豪族的公子,還恰好是遞了幾次帖求親的那位。豪族和士族畢竟有別,反正那見鬼的豪族公子是臉都不要了,當街和辛憲英糾纏起來,還是徐庶與同窗路過,見情況不對,拔劍解圍的。

沒想到此人的一腔正氣非但體現於此,連對城中大事都——

太過正直了。

他心中五味雜陳,不知該說什麽好。腳下忽然傳來一點古怪的觸感,辛敞心裏一緊,趕忙抽回思緒,定睛一看,才發現自己踩在一把沾了血的刀片上。

那刀片豁了口,被他一腳踩上去,血糊成一片,銀白的寒光霎時染上了不詳的猩紅,恰好照出辛敞那張因緊張而顯得蒼白的臉。他後脊不由一涼。

“故意的。”他心跳得飛快,毫不猶豫地下了結論,暗忖道,“這是伏異人在下馬威。”

……

“還有多遠?”

“回將軍,路程已經過半,以今天的腳程,明日夜前必可到達長葛。”

呂布“哦”了一聲,並未對這行軍速度發表任何感想,反倒是身旁一個年輕的少女拍馬跟了上來,擡起頭向遠處眺望,又問:“我們是要去攻城嗎?”

“多半是吧。”他含糊地應了一聲,並不很負責地搪塞道,“袁術那孫子也不知到了哪裏,左右沒事幹,不如把長葛拿下。”

他身旁那少女並不買賬,支起腦袋盯著他,又問:“可孫將軍說,是長葛縣令先動的手,怎麽會是我們‘沒事幹拿下’呢?”

呂布:“……”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那姑娘一眼:“呂越,你再跟我咬文嚼字,就直接回陽翟去。”

呂越:“支援就支援,還說得這麽好聽。”

她爹眼皮一跳,沒做聲,本來握著韁繩的手卻放了下來,摸著劍柄,“鏘”的一聲拔出一小截閃著冷光的劍來,同時拋給呂越一個“再多嘴就揍你”的眼神。

呂越:“……”倒黴催的,什麽破爹。

她娘去得早,呂布也就沒再續弦。她從小跟在親爹後頭吃苦,親爹在野她喝粥,親爹升官她吃飯,好不容易熬到呂布成了個能帶兵的將軍,終於借著“大將軍不也是女孩”的名頭,纏著呂布喋喋不休了七八天,還去找程湘當說客,好說歹說才跟著加入了軍隊。

沒想到他們出兵太早,蹲在陽翟守了好幾天,楞是沒聽到要袁術的消息,反倒是孫策跑了回來,準備帶人去補長葛的缺。

呂越當場就坐不住了,本來還想和親爹商量著隨軍出戰,沒想到呂布更加不靠譜,直接自告奮勇說要“助大將軍一臂之力”。孫策身邊沒跟謀士,也沒想到呂布對戰鬥這樣狂熱,半天拿不出個章程,抓著身邊幾個靠譜的商量半天,最終還是同意了呂布的請求。

呂布在丁原帳下當了太久的文官,一身武藝沒處使,因而對於打下軍功一事有著超乎常人的執著,當即挑了三萬人,朝著長葛全速進發。

攻城畢竟是件難事,秦楚也只吩咐了“帶人增援,沿途便宜行事”,並未給出具體要求,呂布思來想去,最終帶了這些人馬。

長葛只有縣兵,雖然臨時堅壁清野了一番,防備到底有限,以主帥的能力,三萬兵馬足夠拿了。再者,秦楚的軍隊的確訓練有素,這個數量拿出手,能把劉凡嚇投降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袁術進了豫州,他更是可以直接帶兵南下,與之對峙。

呂布思來想去,只覺得這安排十全十美,只等明日抵達長葛,他再親自顯一番神通了。

……倘若天遂人願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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