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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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尖利的獠牙終於盡數顯露出來。

倘若之前的“劍履上殿、入朝不趨”還能讓一些膽小怕事的文官搪塞說是“傲慢無禮”的話, 今日宴席上的狂言,是真的讓他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今日要廢了皇帝、那明日要做什麽?

——效仿王莽篡漢嗎?

他們心裏是這麽想的,可是沒人敢站出來說一句話。

能在雒陽為官而平安至今的人, 就是再蠢也知道“明哲保身”的意思。董卓的西涼軍還立著刀戟虎視眈眈, 真正敢站出來說話的, 要麽英武超群而不畏強權,要麽勢力深厚而惹人忌憚,而雒陽上下能做到這些的, 數來數去也不過那麽幾個。

而“那麽幾個”中“不畏強權”的秦楚,還在好整以暇地觀望。

朝野百官的態度, 是能反映一個國家的皇權與國力的。

如果這個時候有接二連三的酸腐文臣跳出來反對, 還梗著脖子大罵董卓, 就說明朝中純臣居多,皇權集中;倘若反對的都是世家,則代表皇權衰微, 外戚把持朝政, 世家們跟著水漲船高, 既得利益者因他的狂妄而不滿了。

至於現在……

現在這種滿座沈寂無人應答的場面,只能說明一件事。

——漢朝氣數將盡了。

秦楚低頭摸了摸發尾,考慮著要不要改變計劃先站出來反對,好歹能拉些士族聲望, 便看見袁紹面容陰沈地站起了身。

“自先帝駕崩, 今上即位,如今還未有半年,太師以為陛下‘失德’, 敢問失德在哪裏?”

他那聲“太師”叫得咬牙切齒。漢代士族重視外在儀容, 袁本初生了張相當合身份的英俊面龐, 然而此時,這張臉已憤怒得有些扭曲了。他橫眉怒目,大聲喝道:

“董仲穎,你廢長立幼、廢嫡立庶,難道是要造反嗎?!”

可不是要造反麽。

袁紹本就因談判之事憤恨不平,又見董卓大設宴席、張狂至此,怒從心中起,幹脆一不做二不休,舉起未喝盡的酒樽,狠狠向董卓腳邊一砸!

昂貴的清釀從容器中傾灑出來,在光滑的地板上折射出燭燈的明光,銅制的雕花酒爵被奮力砸下,磕出一塊淺淺的凹痕,又順著慣性滾動了一圈,最終晃了一晃,停在了董卓垂落在地的衣擺邊緣。

身後西涼士兵當即拔劍出鞘,整整齊齊地前跨一步,十幾道劍尖直指袁本初。

董卓一手還持著銀劍,宴廳中的兵士各自將手中武器指向了袁紹,其餘諸官更是低頭不語,眼觀鼻鼻觀心,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方才還觥籌交錯的開闊廳堂一時寂靜無聲,連針掉落的聲音都能聽到。

董卓順著劍光望向袁紹,似是怒極反笑:

“我是司空太師,天下事盡在手中,就連天子都要聽命於我——袁紹,你想好了,我的命令有誰敢不聽?!”

他說著走上前,手中劍直直地指向袁紹眉心,在西北錘煉出的猛將氣勢頃刻便顯現出來。

那柄寬長的銀劍像是被焊在了他的手裏,如此重量居然能紋絲不動,劍尖穩穩地對著袁紹眉心,一步一刻地逼近著他。

莫說是座位上雙手直哆嗦的袁隗了,即便是表現尚算鎮定的曹操,此時瞳孔都微微緊縮。

袁紹咬著牙,哪怕額邊鼻尖已因緊張而沁出些許薄汗,也依然一動不動。

秦楚擡眼看他。

哪怕東漢的世家積勢再盛、壟斷了再多權利財富,她都不得不承認,在這樣體系下生長出來的貴族子弟,是有些異於常人的氣骨的。

眼看著董卓真的要一劍刺下,秦楚眼睫一顫,終於是動了手。

“還以為會是什麽場面呢……沒想到居然是救人。”她心中對現狀不大滿意,手上動作卻一點沒慢下。

只見舞陽亭主眸光微閃,右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發髻上拔出三支發釵,兩指微並,幹脆利落地將簪尾的象牙外殼抽下扔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董卓的劍柄與手腕,嘴角竟不易察覺地牽出一絲微笑。

——隨後便是利器破空的聲音。精鐵鍛造的暗器以一種驚人的力量與速度沖向了董卓的手腕,他條件反射地擡劍去擋。

“鏘”的一聲清響,屬於貴族女子的鳳頭點翠簪應聲落地。

董卓卻像忽然意識到什麽似的,剛想轉手去攔,另外兩只雲紋金簪卻已經先後飛來,以一種極其刁鉆的角度穿過了他的劍與五指,狠狠地紮向了手腕內側的麻筋。

這下便是更重的金屬墜地聲。董太師手一麻,五指不自覺地松開,造價不菲的寶劍就這樣直直砸到了地後手板上。

西涼軍怕她還有後手,又未得到將領指示,劍尖一轉指向了秦楚,卻不敢貿然行動。

袁紹終於像是松了口氣,整個人微微放松下來,低頭一看,原來是曹操在和他使眼色。

他倒是膽大包天,居然把佩劍藏在了外袍內側帶了進來,難怪要在門口拖一陣才進來,原來是怕人少時被看出帶了劍器!

曹操不動聲色地將劍遞了過去,好在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秦楚身上,袁紹取劍的動作又極小心,因此除了被一兩個心不在焉的文官看到以外,並沒有出什麽差漏。

秦楚這才起身,不緊不慢地拂了拂幹凈的紅袍,無事發生似的歪了歪頭,語氣平淡道:

“不過是校尉的猜測罷了,太師莫急啊。”

她這句話扔出來,也沒再接其他的,只是低頭和荀彧交換了一個眼神,對著他偷偷眨眼,示意現狀無恙,事態盡在掌控。

果然,眨眼工夫便見一西涼兵闖進來,身後跟著個氣喘籲籲的中年文士。

李儒跨進門內,平覆了下呼吸,勉強算是恢覆了從容,又快步走向董卓,眾目睽睽下與他耳語了幾句。

*“事未可定,不可妄殺。”他低聲道,“伏異人掌握南營精兵,袁本初亦有部曲眾多,兩人各有勢力。主公,不可在此動手。”

董卓默了一默,看了眼拎著劍徑自往外走的袁紹,似乎是強忍著怒氣,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回問道:“就這麽放他走了?”

“我觀太傅袁次陽神態,似是畏懼主公威勢。以袁紹之不敬威懾他,廢立之事便水到渠成了。”李儒想了想,又補了兩句,“袁紹無能,縱離去也不能成事,主公何必趕盡殺絕。逼急了世家,反而是壞事。”

至於秦楚,優柔女子,不足為慮。

董卓唔了一聲,大概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於是轉頭對著欲攔袁紹的士兵們揮了揮手,示意他咋咋地,別管了。

沒想到袁紹平日將世家氣派擺得人模狗樣,私下也是個心野氣盈的,都走到門口了還不趕緊走人,又轉過頭來,語氣咄咄逼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強而有勢者絕非你一人。多行不義必自斃,董太師,你小心玩火***哪!”

袁隗:“……”

袁隗本來就為這事頭疼得很,好不容易裝死到李儒過來,見董卓似乎不想追究,心盼著自己的好侄兒袁紹早點滾出司空府別再添亂,此時又被他臨走前這句辛辣的諷刺砸了個頭暈眼花,差點沒暈過去。

董卓勃然色變,手背青筋暴起,差點沒忍住將嘴欠的袁本初就地正法,被李儒狠狠按下,又低聲說了些什麽,才勉強站在了原地。

“袁太傅,”他沒有再看袁紹,反而將目光投向了綠著臉的袁隗,一時沒控制好表情,變成了獰笑,“你家教出了個好侄子啊。”

袁隗無話可說。

秦楚見董卓如此,就知道又是李儒勸阻了什麽。李儒作為董卓唯一的謀士,也是個明白人,知道不能步步緊逼,才攔下他發難。

她現在還被劍指著,因此也沒有火上澆油,只道:

“太師有什麽要緊事,留待七日後的朝會再說吧。”

坐在位置上裝鵪鶉的陳行石聞言悄悄擡頭,看了眼她。

正常來說,朝會的確是七日後。然而董卓身為太師,跋扈專權,自然是想什麽時候開就什麽時候開,她說這話的意思是什麽?

宴席開始時恢宏盛大,結束得卻潦草敷衍。總而言之,利誘雖然沒有,威逼的效果卻已經實現了。除了中間袁紹和秦楚鬧出來的那點動靜,其餘結果都還盡人意,董卓於是心煩地揮揮手,讓諸官各回各家。

文官們成群結隊地從宴客廳中走出來,三言兩語地小聲交談著,間或洩出的話語無非也是“強橫擅權”、“不成體統”之類的話,年紀大些的雙腿都在打顫,神神叨叨地重覆念著“如何是好”。

秦楚夾在人/流裏,聽著丁原和另外幾個寒門出身的武官罵罵咧咧地抨擊這世道,挺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走至正門,才發現袁府的馬車已經不在原處了。

派來駕車的李謹對著她抱拳一禮,護著她和荀彧上了車,在門前的一片嘈雜中壓低了聲音,匯報道:

“袁本初上馬車北行五裏後,忽然下車駕馬向東,將朝廷符節掛於門上,朝北方去了。”

“大約是去了豫州或冀州。”荀彧偏頭和她解釋,“袁氏一族的根基在汝南,門生故吏遍布北方。他自知招惹了董卓,此番回去應會招攏豪傑。”

那應該就是後來“十八路諸侯結盟”的開端了。秦楚眨了眨眼,暗暗將董卓的死期向前挪了挪,防止袁紹崛起過快,擋了她的路。

然而還沒等她考量出個天時地利人和的具體時間,便感覺馬車速度緩了一緩。

荀彧掀起車簾,已經能遠遠看見秦楚的府邸了,只是側方另停了一輛稍顯陳舊的馬車。他還未想起是哪家的馬車,就聽見李謹恭敬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主公,前方有人自稱陳行石求見。”

原來是那太祝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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