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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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行石麽, 祭祀副官一個,寒門出身地位不高,舉止有些畏縮, 還生了一張苦大仇深的臉, 橫豎叫人看不太上。

都已經進了步廣裏, 秦楚府邸近在咫尺,他卻要這時候攔人請談,蹊蹺得很。

秦楚一皺眉, 轉頭看向荀彧:

“先前在司空府未能細說,文若, 你對他還有其他了解嗎?”

荀彧似乎已對陳行石的來意有了猜測, 聽到她的問題, 抿了抿唇,隨即以一種古怪的——呃、略帶關懷的目光註視著她。

秦楚:“……?”

她被這眼神看得頭皮發麻,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陳行石師從中郎將蔡伯喈, 與其關系甚密。”荀彧微笑看著她, 慢慢道。

哦, 蔡邕啊。

……蔡邕啊?

她腦中飛快劃過蔡琰的笑臉,十四歲偷人時翻過的蔡府高墻,以及當年在涼州收到的、寫著“蔡邕氣暈了”的家書,隨後沈默了。

雖然聽起來很奇怪, 但是陳行石在司空府時一直盯著她, 不會是因為遠在金城的蔡琰吧?

“這又是你的福報了,秦楚。”系統翹起二郎腿,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拍了拍肚皮, “小心陳行石是為了替老師報仇, 把你拖到裏坊小巷子裏套麻袋。”

秦楚彈它腦袋:“誰都套不了我的麻袋, 笨蛋。”

系統:“好吧,但也許是他想和你開辯論會,爭取一下把蔡琰接回家。”

秦楚:“……”什麽東西。

被系統這麽一打岔,她為數不多的心虛立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也懶得思考對方的動機了。董卓前腳下了威脅,陳行石後腳把她攔住,思來想去也不過廟堂上那點事,而她對送上門的政客求之不得。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秦楚對著荀彧微微點頭,帶著一派正經的謀士下了馬車,果然看到陳行石站在街道一邊,撐著笑容等她——蒼天吶,此人究竟是遭受了多少磨難,這種時候都像在強顏歡笑。

“見過亭主、荀治中。”他迎上來與兩人打了招呼,忽然很小聲地讚嘆了一句,“亭主當世英傑……多謝二位願意信我,請這裏走。”

原來馬車前的這互破落宅第就是他的府邸。

她跟在陳行石身後,忽然轉身,對著李謹打了個手勢,意思是“等待”。隨後,她理了理衣袖,微微昂首,端正了姿態,在陳府零星幾個仆役的註視下進了大門,走過空曠的庭院,進了走廊。

陳行石拉開絹門,對她頷首:“請進吧。”

秦楚擡眸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慢慢走進去。

此人在司空府表現膽怯而不體面,此時在府中卻像剝去了某種外殼,身上竟也若有若無地散發出了些與荀彧接近的“士族氣度”。或許能拜在蔡邕這等大儒門下的都非等閑之輩,區別不過是亂局裏選擇出鋒還是藏鋒罷了。

雒陽啊,這些文武臣僚看似百無一用,私下的算盤卻誰也不比誰少。她有些分心地想著,沒太註意周圍動向,待與荀彧陳行石一同落座,再擡頭,才發現書房已有人端茶等候了。

對面木榻上作了三人,其中一人手捧著茶碗慢悠悠地在喝茶,秦楚眼皮一跳,目光掃過去,臉色當即變得五彩繽紛,那聲問候卡在喉嚨裏上不來下不去,滯了片刻,還是恭敬道:“蔡中郎。”

正是蔡邕。

蔡大人倒是好脾氣,或者說心態不錯。他唯一的女兒被秦楚帶到涼州五年未還,現在居然也只是多盯著她看了兩眼,除此以外也沒再表現其他的強烈反應,仿佛真的無事發生,甚至還對著秦楚做了一揖,微笑點頭道:“亭主日安。”

秦楚做賊心虛,勉強也對他笑了一笑,又將目光投向了另一位熟人,正是在宴席上偷偷給袁紹遞劍的曹操。

曹操先前還在董卓府上問過陳行石與秦楚的關系,此時看見他,似乎也有些愕然,片刻後才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想來收到的密談邀請並非來自太祝丞。

秦楚與他打招呼:“曹校尉。”

曹操將目光從陳行石身上收回來,笑道:“我一早就猜測亭主會來了。”

“唔。”秦楚含糊地嗯了一聲。她雖有了些簡單的猜測,但在得證實前也不好多話,於是望向坐在最右端的那人。

東漢尊右,此人在座首,居然連蔡邕都比不過他,看來身份不低。

時值春末夏初,還未到升溫的時候,這人卻只穿著件素色單衣,有些看不出身份。他與蔡邕差不多大的年齡,發鬢微白,蓄著稀疏的短須,雖戴了文官巾幘,卻有點武將的氣度,那雙眼睛明亮有神,被眼尾細紋拉得更加堅毅。

秦楚留在雒陽的時間太短,認識的人屈指可數,對眼前這位實在沒什麽印象。她頓了頓,剛準備發問,便註意到荀彧投來的穩靜目光。

秦楚於是又閉上了嘴。

“得臣如此,夫覆何求。”她在心裏滿意點頭,亂七八糟地給荀彧記了一筆,“世家組加三分!”

荀彧明白她的困擾,便沒有依規矩在她之後開口,對著座首那人微微頷首,簡單施了一禮:

“見過盧尚書。”

盧尚書啊。雒陽姓盧的尚書,又與蔡邕年齡相仿……想來也只有盧植一人了。

據說此人堅毅直韌,品德高尚,早年得罪了不少人,還因此受詆毀下過牢獄,最後還是被皇甫嵩撈回來的。另有一點,盧植門下弟子眾多,而在史冊留下姓名的,就是劉備和公孫瓚了。

至於劉備,劉備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混呢。

秦楚看了眼對面還只是校尉的中年曹操,又想起還留在壽春“結交豪傑”的孫策,詭異地沈默了——她搶跑太早,孫曹劉三位都還在小池塘裏掙紮啊。

好在她的沈默並沒有引起什麽註意,在座六人相互介紹了一番,終於由陳行石主持,開始了正題。

“今日的會面,是吾師蔡君所設,他邀請了曹校尉與盧尚書,而我則在宴會後攔下了舞陽亭主與荀治中。”

陳行石看了眼蔡邕,繼續道:

“在場連我統共六人,皆是老師與我認為‘忠良而有才行出眾’者,所為之事,不過‘匡正’。”

“匡正”一詞出來,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董卓入京還不到三月,卻橫行跋扈至人人避之而不及,如今更是要廢立皇帝,說他是為亂朝堂的根本也不為過。

秦楚:“……”

原來是忠臣逐夢大會。

袁紹殺董卓都要帶十八路諸侯呢,就算他們處於暗處,董卓看不見,可就憑六個人,究竟如何成事呢?

盧植本來端正跪坐著,聽到陳行石提到“匡正”,忽然深深地皺起了眉,表情有一瞬間和陳行石一樣愁苦。

“董卓宴會我稱病未去,聽說他有意廢少帝而扶立陳留王,此事……”他大喘了口氣,似乎是急得說不下去了,哆哆嗦嗦地從案幾上端了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才鎮定了些,將話接了下去,“若是真的,便是死也該阻攔。”

荀彧嘆了一聲。他對漢王朝的忠誠比不過盧植,又在重重迷霧中隱約觸碰到了秦楚的目標,最終只能寬慰道:“朝會還在七日後,董仲穎不會選在現在動手。”

“以董卓的性格,應該會把朝會提前。”曹操搖了搖頭,好像對此不太樂觀,“畢竟夜長夢多,他在今日宴席上不就是這樣威懾的嗎?”

“…荀治中說得沒錯,”始終沈默的蔡邕忽然擡頭。他雖組織起此次密談,大部分時候卻都在沈默傾聽,“董卓再強橫,他身邊的謀士也應知道‘過猶不及’。既然已在宴會上震懾了百官,他至少要給眾人兩日時間喘息,同時也會處理袁本初的問題。”

陳行石:“即使還有兩天……我們既無兵馬也無內應,難道要刺殺他嗎?”

秦楚還在沈默,聽到陳行石這話,忽道:“我有。”

“——什麽?”

“我有兵馬,與內應。”

……

中平六年四月,漢靈帝劉宏駕崩;五月,董卓入京,霍亂朝政,月末於司空府大設宴席,昭告百官欲廢少帝,舉座皆不敢言。

中軍校尉袁本初痛斥董卓,後為舞陽亭主秦楚所救,當日掛印於城門,策馬奔逃至冀州。

當夜,中郎將蔡邕並太祝丞陳行石,秘密邀請四人於書房密談,議定救國之計。

人員名單如下:舞陽亭主秦楚、揚州治中荀彧、典軍校尉曹操、尚書盧植。

寂靜的陳府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談話,最終無外人得知,只是尚書盧植曾與秦楚發生過激烈爭執,最終還是在對方一句“那您以為此時該如何”的質問中偃旗鼓息,沈默良久,選擇了妥協。

“在存亡面前,‘正統的尊嚴’可以暫且擱置。”秦楚坐在書案前提筆寫信,落筆後蓋上私印,才輕描淡寫地接上第二句。

“更何況,‘正統’的落腳處……本就在人心,而非真相。”

盧植與蔡邕都是當世大儒,是文人之首,他們指著皇帝說鹿,朝中便不會有人稱作馬。

荀彧燈下看人,片刻方問:“那麽,主公呢?”

“呀,”秦楚偏頭看他,眨眨眼笑起來。她真正開心時總是會露出虎牙,臉上的稚氣壓也壓不住,這在秦府並不常見,“文若終於肯和我說話了。”

“……”

荀彧本還在為她的野心而驚悸,見她如此坦蕩,好不容易提起的氣一下便洩了幹凈,連語氣都不自覺向著秦楚靠攏。他無奈道:“彧也未曾避著主公呀。”

“好吧,我知道文若在想什麽。”她吹了吹信帛上未幹的墨跡,忽然開口,毫不避諱地回答了他的問題,“你想得沒錯,我是為了自己。盡管這個選擇對於天……對於某些人來說,充滿了危險,可是它能給我帶來最多的利益。”

“選擇權是草原留給尖牙利爪的獅虎鷹狼的禮物,就像西涼的野兔與羊群只能四散奔逃一樣。”秦楚不閃不避地擡頭與他對視,雙眼幾乎要折射出西涼月夜的寒光,“我蟄伏至今,不過就是在等這一刻。”

“他們或許察覺到了我的意圖,可那又怎麽樣?退一步皇權破碎坍圮,他們除了接受我,別無選擇。”

就像你,文若。你也已經逃不掉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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