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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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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楚差點沒被他這聲輕嘆給嗟得頭皮發麻。

她本也沒想著能瞞過荀彧——以荀文若那般縝密的心思, 就算秦楚對著董卓的西涼軍多看兩眼,他都能猜到南營的兵馬數量不及北營,更何況現在?

少帝被秦楚的軍隊圍護在中間, 董卓帶著一千將士,卻要退幾步與她對望,此外又有劉辯那滿臉驚惶作證,荀彧大概一眼就看出來秦楚是最先尋到少帝的人,而董卓出現在這裏,不過想要瓜分功勞而已。

可如果真要追究的話, 荀彧出現在這裏,本就是很奇怪的事情了。

秦楚想了想,覺得他既然把話問出來,便是“願意交談”的意思, 總歸是件好事的。

“文若果然明白我,”她偏過頭,對著荀彧一眨眼, 餘光看著馬匹上顛著腦袋瞌睡不已的少帝, 半是玩笑半是無奈道:

“我說董仲穎勢大, 那是實話。可阿楚的心思也只有丁點大,全都系在西涼了, 因此才不願與他在雒陽交鋒,只得暫避鋒芒了呀。”

荀彧默了默,不知相信了沒有,垂眼看了她片刻,忽又嘆息似的問:

“所以異人才要將‘護駕之功’相讓嗎?”

這像一句不太高明的試探, 可他的神態語氣又格外真誠, 讓人一時有些捉摸不定。

“……我要護駕之功做什麽呢?”秦楚睫毛一顫, 最終說道。

她策馬上前,與荀彧拉開了幾步的距離,忽然回過頭,對著他露出一個有些含糊的笑容:

“文若,我雖有心向上,但囿於京城爭權奪勢並非我想做的。這些功勞,若是董仲穎想要,就給他吧。”

言罷,又轉回身,拍了拍照夜玉獅子的腦袋,不管不顧地行至隊伍最前端,只留給荀彧一道赤色的背影。

盛世的漢祿該食,亂世的漢祿卻只會引火燒身。

荀彧一怔,隨後莞爾,輕輕搖頭。

“前半句似有隱瞞,後句卻是她一貫的作風。”他心想,“罷了,我既然已經跟著到了這裏,還能怎麽樣呢?”

當時郭嘉接到北宮消息,前往南郊軍營前,曾派人給他傳過話,大意是北宮生變,詢問他可願前往南郊相助。

和聰明人交往,有些事情不必多談。此信背後意味,荀彧與郭嘉之間心照不宣——荀彧此前在外戚宦官之爭中,始終沒有表露出任何傾向,此時局勢有變,郭嘉以秦楚謀士的身份向他送去口信,含義便顯得格外明顯了。

這是一根橄欖枝。

而郭嘉那時請他入帳相商,討論接應秦楚一事時,是更進一步的試探。

荀彧分明知道其意,卻仍然選擇了接受。

若是在平時,秦楚未必不能察覺到此事,然而眼下情況覆雜,少帝陳留王多留在野外一刻,便多一分危險,此外還有董卓帶著他那西涼軍千人虎視眈眈,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將全副身心都放在正事上。

她不知道荀彧的選擇,對他有所隱瞞再正常不過。

然而歪打正著——臣擇君時優先考察的方面各有不同,有的看前途,有的看眼力,有的卻更偏重“本心”。而恰好不好,荀彧正是第三種。

秦楚這話更像是隨口一提,反而更能讓人信服。赤子之心也好,高瞻遠矚也好,無論哪樣,荀彧在某個極短的瞬間,切切實實是下定了決心的。

畢竟何進趙忠已死,外戚宦官兩敗俱傷,在這之後,雒陽會變成什麽樣,誰也說不準。

從西苑白馬寺一帶到雍門,中間隔了十幾裏。夜間唯一的照明工具只有火把,又要顧及著馬上的劉辯劉協,就算秦楚有心提速,走到雍城門前時,晨光還是從東方透露出來了。

劉辯劉協從前半夜開始,就被京城的種種變故驚得頭昏眼花,有被趙忠等幾個宦官帶著躲躲藏藏了好幾裏路,早已身心俱疲,荀彧帶來後,緊繃的弦才終於松了下來,此時已經抱著馬頸,昏沈地睡了過去。

等到軍隊行至雍門時,劉辯才被耳邊聲音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才發現是秦楚在喊他。

“陛下,已到雍門了,”她說,“羽林郎已經在等了。臣等帶著士兵,不便入京,陛下請隨羽林郎回去吧。”

劉辯睜著眼滯了片刻,才意識到此時現狀,瞪著眼擡頭看了眼高大的城門,又低頭看那排好不容易組織起來的羽林郎,眼淚差點沒掉下來,連忙道:“多謝將軍。”

他看來是真的急,短短四個字,居然都說得破了音。

他和那位陳留王兄弟被攙扶著下了馬,乳燕投林似的奔向了皇家軍隊,轉眼又被扶上了另一匹馬,直把董卓看得目瞪口呆。

奈何董卓身邊只帶了一群指哪兒打哪兒的西北丘八,唯一的謀士還被發配到北邊營地看家去了,此時眼睜睜地看著煮熟的皇帝飛進了羽林衛懷裏,一點“士兵們在外等著,我自己送陛下回宮”的餘地都不留,差點想指著秦楚罵兩句。

只可惜大事已然,他要是再說什麽,那點心思可就真藏不住了,董卓只好被迫留在城門前,遠遠目送著劉辯劉協被羽林衛護送著走進城內,背影漸漸消失不見。

至此,北宮之亂尚且算得上平息了。

秦楚從入夜驚醒到尋回天子,一路大起大伏,出了一身冷汗,全部涔涔地粘在了背脊上,只不過被披風擋了一擋,沒人看到罷了。

此時被晨風一吹,猛然回神,才意識到自己現在也是滿身疲憊,有些頭重腳輕了。

這時候,“如何適當放任董仲穎作妖”“荀彧怎會帶著南營軍隊來西郊”以及“此後如何在朝堂自處”等問題才後知後覺地紛至沓來。

當真是一茬接著一茬。秦楚只覺得自己閑了沒幾天,又變成了連軸轉的破陀螺,被這見鬼的“歷史慣性”抽得手忙腳亂,硬是成了個夙興夜寐的勞碌命。

她在心裏隨便顧影自憐了兩把,偷偷唉了聲,暗道:“我怎麽就不能直接滅了這群酒囊飯袋,直接上位呢?”

當然是不能的了。漢末皇室衰微,各方軍閥麾下謀士不約而同地提出“奉天子以令不臣”“挾天子以令諸侯”,圖的不就是“正統”兩個字嗎?

至於最“有悖體統”那些人的下場……秦楚斜了眼董卓,發現這位狼心狗行的西北大將已經臭著臉開始整頓士兵,正準備帶著他們往回走了。

“異人要回城南軍營嗎?”荀彧恰也皺著眉在看董卓,註意到她的視線,便將目光移回到她身上,對著她彎眼一笑,“今日事大,奉孝大約有不少事情要與你商討。”

“啊,是了。”她隨手抹了把前額,才發現虛汗已被風帶得蒸發在了空氣中,於是扯起嘴角苦笑了一聲,“本來想著今夜宿在步廣裏新府的,沒想到整夜都沒得睡了——我該走了,文若。”

她說著擡手招來馬超,簡單交代了兩句,幾隊人馬立刻又重新整了隊形,步兵在前,騎兵留在隊尾,又是軍紀嚴明的一隊精銳了。

荀彧卻難得沒有“知情識趣”地避開軍隊而轉身回京,反而拍了拍馬,上了前幾步,與她並轡而行,兀地開腔:“異人不帶我回去嗎?”

“?”

秦楚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楞楞地看了眼他,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為什麽要帶你回去?

荀彧輕輕笑了笑,緩聲道:“異人駐於雒陽後不久,奉孝就曾寫了信來荀府,問彧是否有意入越騎將軍麾下……他稱讚異人多謀善斷,有閎識孤懷,絕不會被囿於西涼金城一處。”

“……”秦楚瞬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睜大了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等待下文。

這位來自潁川荀氏的玉樹芝蘭,此時難得把禮儀修養折放在一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認真神情,定定地註視著她。

他披著熹微的晨光,草野輕且淺的微風將他束得一絲不茍的黑發帶出幾縷來,荀彧含笑偏頭,望著秦楚淩亂的發絲:“彧以為奉孝說得不錯。”

緊接著,他又自然地收回了目光,看著隱沒在薄霧裏的邙山,淡淡道:“大將軍身亡命隕,宦官被袁本初等人斬得五零四散,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彧從永和裏出來,才發現犯夜的不止一人,大小官員、各家仆役,大多在永和裏街巷中穿行,都想趁此機會一躍而上。”

“不足為奇,”秦楚機笑了一聲,搖搖頭,又問道,“文若看出了雒陽亂象,最終找上的卻是久在西北的我嗎?”

“三歲看大,七歲看老,”荀彧無端念了句俗語,回憶似的開口,慢慢道,“彧與你結識多年,早就知道異人並非池中之物——你既然聞風來到雒陽,眼中便不止有西北一角。”

他果然是知道的。秦楚並不意外,坦然道:

“文若說得不錯。我自然是想走得更遠的。可是各地叛軍四起,雒陽又是眼下這副模樣,我說‘董仲穎想要功勞盡可拿去’也是為此。我對雒陽無意,也不想將時間浪費在大將軍所說的‘為陛下立威’上。

“……即便是這樣,文若也想選擇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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