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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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楚回到南營, 一覺睡了個昏天黑地。

就像她猜測的那樣,荀彧最後還是給了她肯定的答案,成為她帳下第一位世家出身的謀士。

當日, 荀家的王佐之才便跟著她回了軍營,和郭嘉就雒陽眼下局勢促膝長談,直到日暮西斜才離開了營帳。

南營萬事妥帖,想來各方勢力的目光都聚焦在燃燒著的北宮上,除了董卓那種野心勃勃不知遮掩的大軍閥,也沒人無聊到對西涼的硬骨頭下手。

總而言之, 算是難得安定了。

秦楚拖著滿身疲憊回了營帳,乏得眼皮都睜不開了,不想兩個謀士雖也一宿沒睡,居然比她要精神得多, 於是幹脆地選擇當一回甩手掌櫃,吩咐馬超有事找郭嘉,自己換了衣服, 倒頭就睡。

沒想到一睡就又睡出了問題。

她平時一點風吹草動都能醒, 窗外鳥多叫兩聲, 她都能閉著眼起身從床邊扒拉出匕首當場表演一個“夢中殺人”,這時候山雨欲來, 她反而一覺昏迷了似的,睡得不知天地為何物,硬是在帥帳的榻上躺了快兩天,把手下幾個心腹都嚇得不輕。

好在馬超還算細心,見外面龐德都拉練起將士了, 秦楚還睡得昏沈, 心下覺得不對, 立刻找來了軍醫。

兩位謀士並一位小將,圍著神色凝重的軍醫大眼瞪小眼,提心吊膽了好一會兒,才聽醫工宣告,原來是主公那沒好利索的春溫又覆發了。

荀彧的臉色當即就不對了。

他這個人,從小接受著荀家的“貴族教育”長大,舉手投足間盡是君子風度,什麽“矜而不爭”什麽“志潔行芳”,一本《論語》翻下來,大半的形容都能貼在他身上。而他自己,又因種種不足為道的緣故對秦楚格外照顧,此時一聽她熱病覆發,下意識就要將問題全部歸咎到自己身上。

“沒能註意到主公的身體狀況,是我的過錯。”他擰眉凝視著閉目沈睡的秦楚,沈默半晌,才自責似的嘆了一聲。

郭嘉倒是好一些,他畢竟是真刀實槍地跟著秦楚上過多少次戰場了,對於武將的認知更明確些,深知這些貨色的德行——尤其是他主公這種被刺了一刀還能更加精神的類型。

武將畢竟是武將,身體素質是風一吹就倒的謀士比不了的,遇事不決就睡覺,一覺不行睡兩覺,除非真是患了三五個醫師圍在一起解決不了的大病,大多數時候都是睡個幾天就能活奔亂跳了。

不過他沒有說。

在種種私人感情之前,他首先是“秦楚的謀士”,稔知謀求利益最大化才是自己的職責,因此沒有打斷荀彧隱隱的擔憂與自責,若無其事地避過了“她的病與你無關”此類話題,只不甚真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或許主公一覺睡醒便無恙了呢?文若不必太過歉疚。”

荀彧當然還歉疚著。

也多虧昨天一場大火燃了半夜,此時劉辯太後等人多半還在宮內商議著如何封賞救駕臣子,餘下那些世家大約也在考慮著何進死後的利益瓜分,諸位政客各忙各的,抱著算盤打得不可開交,一時還顧及不到遠在郊外的城南軍營。

有龐德做統領,又有郭嘉荀彧幫襯,雒陽城遭大變故,總算風平浪靜了兩天,秦楚也算是難得安眠了。

對於營中諸位的擔憂,昏睡兩日的主公自然是一無所知的。

兩日後秦楚再從床上起身,甫一睜眼,便朦朦朧朧地看到書案邊有一人散發披袍,正垂眼挑燈,緩慢翻閱著公文。

她恍惚了一陣。

大概是剛剛出浴,他長發未束,還帶著點氤氳的水汽,被細心地攏在一邊,襯得他更是眉如墨畫,身上只一件素色深衣,外頭批了件天青曲裾,一手執筆,另一只手按在桌上,應當是在批閱什麽。

空氣中彌漫著特殊的苦味,當中混著常見的沈香氣,讓她很快便意識到眼下情況的不對,徹底清醒過來——現在這是什麽情況?

一覺醒來精神抖擻,沒了正事,各路正經不正經的想法立刻從腦中各個角落裏鉆了出來。她欲蓋彌彰地咳了兩聲,剛想喊人,一擡頭才發現荀彧已放下筆走到她跟前,神態竟然有些錯愕:“主公醒了?”

秦楚也茫然了:“我睡了多久?”

荀彧:“已有兩日了。”

“……”這麽久?

與此同時,秦楚聽見腦中久違地傳來“滴”的一聲機器聲響,隨即便是系統板正的電子音:“…系統熱更完成!”

荀彧接著道:“前幾日剛到了一批西涼的緊急公文,奉孝自己帶了部分回去,彧便留在主公帳中處理剩下那些了。”

她被那一聲“熱更結束”占據了心神,頓時便無心聽他解釋了,只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辛苦奉孝文若了。”

荀彧見她這樣,只以為是她睡了太久還未緩神,於是從一邊小櫃上取下茶盞,小心地斟了一杯,俯身遞過去。

秦楚接過來,一邊慢吞吞地捧杯喝水,一邊趁著空檔狂戳系統:

“從上一次體虛犯困開始就總看不見你,不會就是因為這個吧?”

系統赧然了:“主公,我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秦楚:“……”

秦楚:“不要叫我主公,你正常點。快說正事,你更新了什麽?”

系統道:“這也是個大驚喜,等周圍沒人了再告訴你。”

“……”她面無表情地提起系統,威脅道,“如果不夠‘驚喜’,我就把你打扁。”

“主公?”荀彧見她走神,低頭看了眼茶盞,微微蹙起眉,“茶水有問題嗎?”

秦楚這才收神,對著他搖搖頭:“無妨,只是還沒太清醒。”

她很快找回了狀態,將飲盡的陶杯遞還給荀彧,看著他仔細收拾完杯盞,才指了指床邊待客用的木榻,示意他坐下。

“文若還記得,下一次朝會在什麽時候嗎?”

荀彧笑了一笑,神色自然地取下外袍,舉止得體地披於她身上,先叮囑了一聲:“主公春溫未愈,當心著涼。”才拂了衣擺,直著脊背趺(fū)坐於塌上。

苦甜的香氣兀自從衣襟襲來,她這才發現,荀彧的熏香遠遠嗅著像西涼北風似的薄苦,真正靠近,卻帶著點奇異的清甜——以東漢的技術,也可以做到這一步嗎?

左肩還有些許潮意,大約是他發上未幹的水汽留下的痕跡,秦楚不動聲色地拉了拉衣襟,定下心神,便聽到荀彧緩緩答道:

“不出意料的話,主公明日便可受封領賞了。”

秦楚眨眼:“文若知道這不重要啊。”

“嗯,”荀彧點點頭,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只道,“主公若是希望董卓一系烈火烹油,成為眾人焦點,定然是沒有問題的。”

“文若這麽說,是因為袁氏嗎?”

“然也。”荀彧說著,忽然伸手為她整了整衣領,待衣襟褶皺撫平後,才若無其事地繼續道,“還有董太後。董太後與他沾親帶故,袁氏又將他視作自己的門生故吏,兩方必會不留餘地渲染他的功績——此外,昨日彧已給伏府去了信,勞煩長公主與不其侯忽略此事,無論如何,只當主公與他們無關。”

“…文若有心了。”她嘆了口氣,“我此番回京,與家中並未有太多交流,也是擔心他們與我太接近,反而引起他人忌憚。”

伏氏究竟也是功臣世家,祖上能追溯到西漢大儒伏生,又是幾代皇親,如今雖比不上袁氏的三公,可嫡女手握重軍於西北平叛,也不容小覷。

所幸伏完素來以“明哲保身”為追求,當年政變誅宦後便始終低調,才給了秦楚一個不錯的開局。

次日淩晨,雞未報曉,星子還半亮不亮地輟在天上,她就起了身,簡單收拾了一番,與荀彧進了平城門。

北宮一變後,雒陽斷斷續續下了兩天小雨,氣溫便忽然降了下來。好在南營的將士們大多都習慣了西涼的凜冽朔風,才沒有被南方這突如其來的變溫打得猝不及防。

平城門位於雒陽城正南方,距離北宮還有一段距離,荀彧只說一時半會還到不了,臨行前不知從哪裏翻出了她壓箱底的鬥篷,又塞了只青銅手爐給她,硬是在把她這個軍營主帥捯飭成了十一年前的貴族女兒,才終於放下心,進了馬車與她同乘——甚至這輛也是他荀家馬車。

秦楚撩開車簾,窗外景象走馬觀花地掠過,偶爾也能看到從永和裏出來的貴族車輛,緩慢地向著北宮朱雀門前行。

她微微偏頭,故作不經意地看了眼荀彧——那雙平和的深色瞳仁中無風無浪,波瀾不驚,似乎對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都有過猜測。

“……”她看著荀彧眼底淺淡的烏青,心裏沒由來的一抽,幾乎有些倉皇地別過臉,冷了冷臉色,終於又做回那個萬事不顯於面上的舞陽亭主。

“倘若他知道我所圖呢?若他知道董卓將會做什麽呢?”她在心中問自己。

然而事已至此,她心中萬千溝壑,怎麽可能為了一個荀彧而心軟呢?

——因為秦楚從最開始,等的就是董卓為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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