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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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三點暮鼓一敲, 便算進了宵禁。

首都再繁華,入了夜,街道也一樣的空曠寂靜的。

小黃門將信帛細細疊好, 揣入懷中, 從南宮北屯門探頭而出。

守衛的緹騎看見熟悉的臉,微微點頭,視而不見地將他放出宮門,而後提著槍繼續巡視。

由南宮北側偏門而出, 上北跨過城內的紅橋,再向東行一陣子, 到了城內大道的分岔口, 便能從這裏看到高大巍峨的中東門。

一更之後城內無人, 只能聽到杜鵑一陣一陣的鳴叫,夜裏滿目黯淡, 唯獨中東門還燃著明晃晃的火把,引得宋橫不由回頭看了眼。

一片沈寂。

從片路口上北再西拐,就是約定的見面地點了。等信送完回來, 再經過此處看中東門時,通常是這裏最明亮的時候——後半夜交換輪值侍衛, 交接時看不清路,就會多點兩把火, 也能驅散前半夜的疲憊, 這也是宋橫最喜歡的時候。

然而,今天他恐怕是不能如願看到中東門的交接了。

自光和七年清流誅宦後,常侍們的威信大不如前, 所幸宋橫和他幹爹宋典都活了下來, 只是此後多了份“通風報信”的工作。

他幹爹在皇帝左右服侍, 聽來些能說的、不能公開的,都事無巨細地填進了巾帛裏,再由他這個小黃門送出去。

商量碰頭的地點很偏僻,交接的則是一名侍婢打扮的年輕女人。宋橫做這事,算來也有了四五年,接頭人始終沒變,之後大約也會持續如此。

……今夜或許會成為唯一的例外。

通常從永和裏來的接頭人是比他慢一些的,大概一刻鐘之後才會到,宋橫本也習慣了這一點,因此,當他低著頭走進小巷,擡頭忽然看到有人立於此時,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難道秘密洩露了?

他不自主地向後退了兩步,剛想找機會逃走,忽然聽到陰影下的人緩緩開了口:

“宋典的人?”

“……”

這聲音雖然刻意壓低了些,卻還能聽出來是少女的聲音。宋橫怔了怔,這才看清了對方:原來是個身量不高的年輕姑娘。

那女孩兒一擡眼,眸光泛著微微的綠色,讓人無端聯想起樹林裏的狼虎猛獸,有些目露兇光的意思。宋橫一個激靈,當即答道:

“是、我是宋橫。”

他說完,自己都一楞,此時簡直想抽自己一巴掌——別人都沒問,他先把家底給報出來了,要是對方真是來追查的,那真是玩完!

對方像是沒註意到他的懊惱,聞言點點頭,向他攤開一只手:“信。”

“你不是……”他說著一卡殼。

宋典從來沒告訴他信的去向,與他交接的女人也從來不提自己身份,他雖然也能從對方的穿著上猜測下大致階層,可具體下來,也真不知道自己在替哪位貴人辦事。

信是不能亂給的,他只好道:“你不是我該給的人。”

沒想到對方反而笑了聲,似乎很滿意地點了下頭,這下總算是擡起眼皮,拿正眼看他了。這姑娘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再過一會兒,取信的來了,你就把這個交給她,說是她主人留的。”

她表現得太過自然,仿佛理所應當似的,宋橫只好接過信來。

緊接著,她對著不明所以的宋橫指示道:“把信給我吧,你回去時和宋典描述下,或是稍後和你那交接人說兩句,他們自然知道。”

“你到底——”

對方打斷了他:“我就是信的去向。”

宋橫猶豫再三,幾度對上那雙色彩稀奇的瞳眸,最終還是退卻了,默默地將信帛從懷裏掏出來,遞給了對方。

他看了眼這姑娘腰間的無鞘佩劍,發現它還在閃著冰涼的銀光,心想:

“對不住了。她帶了劍,我實在不敢……要是送錯了人,也千萬別怪我,畢竟小命要緊。”

可見當年宦官火燒司徒府而一敗塗地,也是有跡可循的,畢竟當年北宮門前,可沒有念叨著“小命要緊”的清流。

秦楚倒是對此沒什麽異議,接過信帛,看也沒看便塞進袖裏,直接邁開步子,擦過宋橫,便走向另一處的方向。

雒陽大街四通八達,秦楚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宋橫的視線裏,小黃門顫巍巍地一抹額頭,滿手冷汗。

最近雒陽不很平靜……是先帝駕崩的原因嗎?

……

秦楚畢竟是帶了金手指的人,疥癬之疾不用多久就能全好,在帳中歇息了半天,身體狀況便回到了頂峰。

恰好這一天是月末,與宦官議定的送信時間在午夜,她幹脆先一步把信取回營中,又留了一封手書告知秦妙此事,讓她見機行事。

宋典留在深宮多少年,不說只手遮天,耳目也必然不會少。如今多事之秋,他給的信息對於剛回雒陽的秦楚軍來說,絕對是至關重要的。

秦楚低著頭,將最近發生的種種大事又在腦中過了一遍,思緒又有些飛遠了。

首先是先帝駕崩,少帝劉辯設法找上她,下了一份語焉不詳的密詔讓她回京。緊接著,何進的密信也送至她手上,意思差不多,也是請她帶兵回雒陽“支持少帝”,至於實際上,大概也是為了他何家做嫁衣。

也是同一天,董卓又找上門,希望與她結盟,美其名曰“相互扶持”……看來這雒陽城裏,各方的心思都不簡單哪。

她們駐在京郊,扣下兩日的信使已是極限,想來她帶兵回來的消息,也已經在雒陽傳得差不多了,明日正是入城的時候。

忽然,她的右肩似被刮擦了一下,不知是撞上了什麽。她心下一緊,立刻回神,將種種猜測拋之腦後,擡頭定睛,才發現是個武官打扮的男人。

夜裏一片漆黑,秦楚只看得見此人大致的身形想,只見他手中握著一柄長戟,身量高且壯,與典韋龐德相比,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宵禁時分,街上除了巡邏的執金吾,還能有什麽人?

漢代夜禁嚴厲,夜間出門即“犯夜”罪,有宦官親眷明目張膽犯禁而無人敢乏的,也有身居高位者因此而碰壁的,這東西可大可小,只看別人願不願意輕拿輕放。

大事當前,倘若犯夜被發現,平白給人送了把柄,那可不是她的作風。

秦楚當機立斷,一矮身繞到此人身後,狠狠推了對方一把,剛想一個手刀劈上去,才發現——

沒推動?!

那男人大概也被她突如其來的巴掌給拍了個一頭霧水,完全憑著本能招架,而且似乎越打越興奮,眨眼已用上武器,大有把她就地正法、押送官府的傾向。

“嗯?有點意思。”那武官哼了一聲,“你是誰?”

雒陽什麽時候有這麽能打的執金吾了?

秦楚咬咬牙,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幹脆忽略了對方的問題,抽劍上前。然而對方反應過來後,動作越來越敏捷,鐵戟一橫,非得鬧出大動靜似的。

她只帶了這把佩劍,邊退邊擋,一時難以招架,幹脆隨機應變地在腦中把系統搖醒:

“起來幹活!”

系統迷迷糊糊地爬起來:“啊?”

“變個石頭出來,把他砸暈,快!”

系統一聽她語氣,馬上醒了七八分,調出後臺開始操作。

身後傳來“啪”的一聲,緊接著是男人吃痛的悶哼,系統聽了倒抽一口涼氣:“秦楚,他沒事吧?”

“那得看你扔了多大的石頭,”秦楚一邊說一遍跑,沿著步廣裏繞了小半圈才找到來時的路,“不過那侍衛看著結實,應當沒什麽大礙。”

系統:“……”我信了。

犯夜差點被抓包顯然只是小事,所謂“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砸了執金吾的腦袋也不過是因為他窮追不舍,秦楚以為自己也還算遵紀守法,頂多也就就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因此十分心安理得地帶著宋典的信回了軍營,慢慢將它攤開在桌上。

那信帛折得淩亂,送信的人也不敢亂翻,因此也就保留著這不大齊整的模樣送到了她手上。

秦楚皺起眉,逐字逐句地將信帛上的細筆小隸拼湊起來:

“何進……北宮……常侍……”

宋典字跡淩亂,刻意模糊了一些詞句,只把關鍵詞寫了出來,但大體方向與秦楚所猜無二。

何進尚且在猶豫是否誅宦,常侍們卻已經有所察覺了:大將軍蠢蠢欲動,宦官同樣心浮氣躁,雙方不上不下,眼下的太平還得多虧何太後在中調和——可這能夠是長久之計嗎?

這場面太過眼熟,秦楚的拇指摩挲著柔軟的信布,幾乎要笑出聲來。

當年她八歲,婚事被世家大族們拿出來搬弄了好一陣,最終如他們所願,宦官去了半數;然而靈帝短暫妥協後,又扶持起新的“心腹”,甚至借著天災將,將朝廷命官又換了一批。

一個朝代,如果不大刀闊斧地改革,伸頭閉眼地拔出沈珂,那麽階級黨派的矛盾就永遠存在,無論他們是怎樣的個體,最終都會變成簡單的“士族與皇權”。

世家大族們推出了何進,而宦官則成了皇帝的代言人。

而她同時收到了兩方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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