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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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雒陽來信”當然不僅僅是“從雒陽來的信”, 而是指皇宮中傳出的消息。

當年被她剁了兩根指頭的大宦官宋典,如今依舊鞠躬盡瘁履行著他的職責,兢兢業業地把皇宮裏的消息往關外送。

一封信從京城送到西北, 就算跑死了良馬, 也要十日以上的工夫才能抵達。

宋典的信迄今為止也只是例行匯報, 例如某某宦官得寵後鄉人橫行,與何國舅極不對付,或者陛下偏愛次子劉協,屢次起過廢長立幼的念頭。

這些事可大可小,不過總體而言,都還無傷大雅(至少對秦楚來講),而負責和宦官交接的秦妙也明白她的意思, 為了防止出錯, 就把這些信混入伏府的家書裏, 一起寄過來,大約在每月二十五日左右就能送到。

有時候,伏府家書的內容比宋典的密信還有含金量——比起鼠目寸光的出頭鳥,真正的既得利益者往往能看到更多東西。

她面色如常的拆開信封, 首先看到的居然是來自更遠南方的問候信。

郭嘉本來和賈詡蔡琰坐在一塊兒喝茶, 若有所感, 忽地一轉頭, 就看到秦楚手裏這份規制與以往不同的信箋,遠遠看過去, 字跡都醜了不少。

他心下一緊, 手兀地一抖, “啪”一聲, 便將茶盞按回到桌上。

秦楚才剛看清“孫策”“廬江”幾個字, 還沒來得及細讀,便被他弄出的聲響引起了註意,側頭看了眼緊繃起來的郭嘉。

“嗯?”

賈詡察言觀色的本事已臻入化境,見秦楚疑惑擡頭,立刻搖起了羽扇,低下頭,心無旁騖地在西北四月扇風納涼。

蔡琰捧著茶碗淡定地吹了口氣,對周圍事務毫無知覺,將碗裏熱氣吹散了些許,才慢吞吞地抿了一口。

兩個人就“歲月靜好”一詞達成了微妙的共識。

郭嘉:“……”

不靠譜的同僚只會看熱鬧,主公……心上人也看過來了,他只好硬著頭皮維持住自己老謀深算的人設,頗不識好歹地打斷了秦楚對童年時代的追憶,出聲問道:

“主公難道不先看雒陽來信嗎?”

這一個“難道”,真是訴盡了忠腸,恨不得把“別理孫策”四個字直接貼在腦門上,中年男子賈詡聽得牙根一酸,立刻擡了擡手裏的鵝毛扇,把頭埋得更低了。

這麽掉水平的話,實在不像出自堂堂軍師祭酒,郭嘉立刻找補:

“四月來信提早了近十日,聽聞途中已換了六匹馬,此事反常,或是雒陽出了什麽變故。”

這也是廢話了,能讓秦楚帳中的三大謀士都坐在議事廳裏,她自然也知道問題。

更何況,以秦楚一目十行的閱讀速度,她先看哪一封都不妨事,郭嘉這話屬實奇怪了點。

然而人總是當局者迷,秦楚嗅覺失靈,壓根沒聞出來郭嘉話裏那壇陳年老醋,她居然很是認同地點了點頭:“我這就來。”

接著便取出兩張帶著沈香氣味的信帛,將荀彧與孫策的信疊放到另一邊,這才取出了從伏家寄出的那份。

還是正事要緊。郭嘉也不管“荀文若怎麽也來”這事了,盯著秦楚不斷下巡的雙眼,等了片刻,猜測她應當已經看完,才開口問:“情況如何?”

“……”秦楚面色凝重起來,沒有回答。

她將竹簡往郭嘉手裏一拋,又立刻翻出了最後一塊布包,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拆開,從中扯出了宦官親筆的絹布。

郭嘉立刻接住伏家來信,攤在桌面上,好讓蔡琰賈詡都能看清。

三人逐字閱讀。

“帝崩,何氏專權,宦官不穩,近日可歸……”

蔡琰一字一句地念出信上的內容,臉色愈發難看起來,讀到“近日可歸”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有點喘不上氣了。

西北羌患還未除盡,非得有人坐鎮不可。但轉眼雒陽就出了這樣的大事……想安穩留在邊疆,幾乎已經不可能了。

可是西北誰能守?

西有羌人蠢蠢欲動,東邊叛軍還未解決……秦楚一旦離開,若沒有合適的人手替代,涼州恐怕又要亂了。

她這邊憂心忡忡,秦楚那邊還在皺著眉翻看宮廷密信。

宋典是經歷過光和元年宮廷政變的老宦官,深得皇帝倚重,又與剩下那幾個大宦官關系密切,如今被秦楚牢牢捏在手裏,也只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據他所言,宮裏因為先前誅宦而夾著尾巴裝孫子的常侍們,又有點狗急跳墻了。

先帝喜歡小皇子劉協,連帶著宦官和他也關系最好,據說先帝臨走前還托付他們擁立劉協——鬼知道真的假的。

然而,此時再次登臺的掌權外戚,卻堅持“依禮”扶持大皇子劉辯登基。背後的原因誰都清楚,因為劉辯是何皇後所出之子,與何天然有著血脈上的連結。

圍繞著“明天的皇帝到底是誰”這個問題,外戚宦官展開了激烈的討論,辯論臺都快被拆了,雙方一天到晚吹胡子瞪眼,幹啥都像是要打架。

信送到這裏,也的確是要打了。

何進每天想著經典覆刻,預備把光和元年的誅宦政變再演一次,磨刀霍霍向閹人;宦官們除了宮中勢大和眼線遍地以外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心裏怕得要死,準備先下手為強,把外戚騙進來殺。

伏氏家書說得沒錯,的確快到了她回京的時候,何進已經籌劃著喊外援進城殺宦官了。

秦楚在心中又咀嚼了下此事。

她的確知道歷史,然而有些事載在書裏和發生在眼前究竟是不一樣的。那些後世寥寥幾筆帶過的事件,乍然發生,也似五雷轟頂,充滿著預示意味:

皇帝一死,董卓進京,就是亂世之頭,是漢朝最大的災禍。

她一時無言,盯著信箋心念陡轉,三個謀士卻已經有了想法。

賈詡搖搖羽扇,言簡意賅:“須回雒陽。”

蔡琰頷首補充:“帶少量精兵踞於京郊,伺機而出。”

郭嘉:“……”

這倆人什麽時候這麽默契的。

他莫名其妙地被中青年朋僚排擠在外,後知後覺地加入了討論:

“不錯。

何進有勇無謀,在大是大非上缺謀少斷,無論做什麽,都極有可能引火***。我軍駐紮郊外,隨時——”

“隨時可出手影響朝局。且我五年前被派往西北,就算無事發生,也可說是歸京述職。”秦楚心領神會,接上了他的後半句,對著郭嘉眨了眨眼。

他的心臟不合時宜地狠狠一跳,面色卻還是如常,露出一貫懶散的笑容:“主公懂嘉。”

正這時,外頭廳門忽被敲響,侍衛隔著門報道:“主公,將軍們都到了。”

蔡琰聞言立刻起身,走上前將門拉開,與為首的高玥打了個照面,對她點點頭,讓開身子:“三位快請。”

高玥、典韋、龐德依次落座。

謀士三人,武將三人,這是秦楚作為郡守所有的心腹。

除了最早跟她的高玥與郭典二人外,蔡琰是她“偷出來”的謀士,剩下的龐德賈詡則是出生於西北的郡吏,一早就被她調來手下,如今也相處了有四年多了。

“閑話就不多說了,”秦楚伸出食指,敲了敲桌面,“天子駕崩,朝政昏亂,我欲帶兵前往雒陽,你們誰願隨我?”

高玥立刻道:“屬下——”

“你不行,”秦楚幹脆利落地打斷她,“你跟我最久,西涼的娘子兵除了我,最聽的就是你的話。你得留在這裏,替我守著涼州。”

“……哦。”高玥有點失落地收回抱拳的手。她跟了秦楚十一年,南下北上回雒陽都跟在她身邊,蔡昭姬都是她和主公一起偷出來的,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不能總跟在她身邊,一時難以接受。

“主公,屬下願代高將軍跟隨!”

秦楚看了眼龐德,發現他整個人都激動得不行。大概是先前沒什麽去南方的機會,他一反往常的鎮定,極踴躍地自薦。

“嘉也願往。”郭嘉飛快道。

謀士隊的另外兩人,一個央請著秦楚把她從雒陽帶出去,一個每天抱著熱茶,搬著胡床在門口坐看花開花落,都不想和郭嘉搶著討苦吃。

最後,秦楚敲定:

此行帶謀士郭嘉、武將龐德,另由她領精兵兩千人,前往雒陽,整頓兩日,將西北軍務與高玥典韋交接妥當後再啟程——

——本該如此。

然而,時間沒有給人機會。

當天夜裏,天子使者跑死了身下一匹良馬,終於把來自新皇劉辯的密詔送到了金城太守手中:

“傳,舞陽亭主伏楚即刻歸京。”

這封手書寫得不明不白,幾乎是沒頭沒尾地在使喚她的兵馬,反而更加怠慢不得。

此間浩浩蕩蕩前往雒陽的,在她記憶裏不止一處。以同在西涼的董卓為例,此人接到大將軍何進的密信,當中闡明了局勢,說得當真光正偉岸,似乎真是為了皇帝的耳目清明。董卓於是立刻率精兵三千,號稱二十萬人前往雒陽“清君側”。

然而,手中這一封,缺頭少尾、含糊不清,甚至連她此時“越騎將軍”的職位都記不住,還沿用著多年前的“舞陽亭主”稱號,命令卻張口就來——

這一封,是少帝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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