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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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可能性從她腦中劃過, 秦楚終究沒有再問,恭敬地接下詔令,退了回去。

馬超還提著那只死鷹, 躲在治所建築後等她。見秦楚接了旨走回來, 他立刻扔下鷹, 一把抓住了她小臂上的黑鐵護腕:“你……”

秦楚的護腕不知是什麽材質,黑沈沈地雕著花,在治所門邊的炬火下閃耀著精致的冷光,他乍一觸碰,竟被那寒意刺激得一個激靈。

馬超頓了頓,看見那張漂亮的臉,才把要說的話找了回來:

“……你要走了嗎?”

這個年紀的少年都挺擰巴, 馬超覺得自己和秦楚差別不大, 不願用尊稱, 可又沒得到允許稱她表字,只好用“你”來代替。

天已經很暗了。涼州的夜晚向來月明星繁,今夜擡頭,卻只能看見黑騰騰的積雲, 像是預示著什麽。

秦楚心裏壓著一堆事, 實在擠不出什麽好臉色, 更別提有沒有註意到馬超的別扭了。她隨口道:

“明早就走, 去雒陽——倒是你,孟起。你還不回武威嗎?”

馬超一聽“雒陽”, 反而松了口氣, 大概是之前已經猜到了她的去向, 此時得了證實, 鎮定了不少。

他微微低頭, 和秦楚對視:“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別開玩笑,我還有急事。何況你爹在東邊呢,”秦楚說著嘖了一聲,輕輕推了把他,便繞過馬超走向議事廳,“也讓你爹悠著點吧,別一天到晚想搞事造反了,到時候挨了打都沒地兒哭去。”

馬超:“……”

他的少年時期只有極少數時候是在武威度過的,剩下大部分時間,不是在金城,就是在去金城的路上,真要說,也算得上半個金城人了。武威城裏到處是那幾個將軍爭權奪勢的痕跡,百姓也都一臉苦相地湊合過,他壓根不想管馬騰的那些破事。

倔強的涼州少年一心想著跟著心裏的目標遠走高飛,見秦楚不當回事,又追了上去,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真的像是在勸說自己固執己見的親姊:

“你說你十四歲就上戰場,可我已經十五了,這也不行嗎?你兩年前說我爹的事情和我無關,現在也不作數了嗎?還有,我的武藝雖然比不過你和高玥,但是龐將軍也說我有天賦,我之前還打敗過……”

“我之前怎麽沒發現你話這麽多?”秦楚有點好笑地轉過頭。她停下腳步,擡起眼皮看向馬超,“你知道我去雒陽為的是什麽嗎?”

“為什麽?”

“皇帝死了。”她嚇小孩一樣陰惻惻地說,“我們去雒陽,未必能上戰場,但十有八/九要被那些政客坑一把。你這種的,他們最喜歡了。”

政客最喜歡楞頭青的了。

馬超一楞,還沒反應過來什麽叫“他這種的”,下意識地想反駁,又聽到秦楚不疾不徐地加了顆甜棗:

“你若真不要你爹,想在我手下做事,就去找高玥蔡琰,留在西涼替我看家,也是一樣的。”

她說著,推開門走進議事廳。蔡琰本來還在案邊看物資明細,聽到動靜立刻擡頭,對她打了聲招呼,將整理好的清單遞了過去。

“糧草數量剛剛好,”她接過細冊,飛快地掃了一眼,把大致數量記入腦中,對著蔡琰點點頭,“多謝昭姬。”

蔡琰微微一笑。

馬超緊跟著她推門進來,本著“就算不要臉也別讓所有人看見”的青少年叛逆期原則,看到蔡琰在房間,對她的羊乳燉兔頭心有餘悸,靠著門傻看,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可他又實在擔心秦楚會直接趕他走,生怕沒了再辯論的機會,只好深吸一口氣,氣沈丹田,擠出來一句:

“…可我就是想跟你去!”

這是要開始撒潑打滾了。

蔡琰聽了都一怔,看到馬超的表情,很快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麽,把詢問的目光投向了秦楚:他想跟去雒陽?

秦楚微不可聞地點頭:對,心野,涼州都不想留了。

時間不多了,照這個形勢,非得明早啟程不可。她還等著龐德回來匯報出軍的人數詳情,此時不願和馬超再辯,幹脆略過他的無賴話,彎下腰,兩耳不聞地拿起桌上的鉸刀開始剪燈芯。

“此行我軍接的是陛下密令。”她忽然開口。

那張蒼白的臉被火焰照得微微泛紅,翠綠的瞳仁隨著明滅的燭火閃爍起來,像有無盡巖漿在平靜表象下翻湧,聲音卻淡然得幾乎事不關己。

“——至於究竟回去做什麽,沒人說得準。”

雒陽政局覆雜,這個“說不準”一直延續到十日後的四月中旬。

雒陽比涼州溫暖了不少,郊野雜草瘋長,作業剛下過春雨,空氣裏一股青草與土腥混合的氣味,被南風吹到臉上,人都清醒了不少。

此時秦楚的兩千軍馬已直下河東,在雒陽西郊尋了空地,正準備安寨紮營。

秦楚正背著手視察營寨,忽然看到龐德向她跑過來。

“主公,馬…”

“嗯?馬怎麽了?”她心裏一緊。

戰馬水土不服並不是稀奇事,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問題,就算是精兵,戰力也會大打折扣。

“馬超…”

“……”秦楚無語了。

她拍了拍龐德的肩,沈重道,“這句斷得太好了,下次不要再斷了。”

馬超當然不是她自己帶過來的。秦楚接下密詔的第二天清晨,便收攏了部隊準備南下,等過了淮河,準備修整一番,才發現被馬超那混小子跟了一路。

有的人能青史留名,真不是沒有道理的。就算換了她自己,都不見得願意輟在軍隊尾巴後好幾天,吃住成謎,就圖換個地方受苦。

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

秦楚實在沒轍,也怕這未來的西北大將因為她的“冷酷無情”而折在半路,只好硬生生接下他的先斬後奏,把他並入隊裏,暫且安排作自己的貼身侍衛。

但其實誰都知道,她軍隊裏的“貼身侍衛”是最派不上用場的人。

系統最近給她提供糧草補給,有正經工作,說起話來就是硬氣:

“秦楚啊秦楚,當年偷走蔡邕家的蔡琰,現在還要搶走馬騰家的兒子,真是罪惡——罪惡哪!”

秦楚欲駁又止:她驚恐地發現,系統說的好像都是事實,這種活計她確實幹得不少。

她只好轉而去問龐德:

“怎麽,孟起出什麽什麽事了?”

“他逮到一個可疑人物,對方自稱是‘何大將軍’的信使。”

……何進?

她電光一閃,腦中某種想法飛快地劃過,之前幾天的種種猜測再次浮現出來。秦楚頓了頓:“讓郭祭酒在帳中等我,我先去看看。”

她一路趕過去,才發現龐德還真是實誠,那信使是真的被“逮”住了,整個人都被五花大綁起來。

“主公。”馬超知道她要來,立刻從懷中摸出那封所謂的“何大將軍親筆信”,將信壓平了才遞過去,低頭後退一步,“這是他要送的信。”

秦楚抖開信封,裏頭內容果真如她所料……正是何進給董卓所寫的那封翻版。

信寫得挺覆雜,大約是何進手下哪個幕僚潤色過再謄抄的,感情真摯動人肺腑,其意如下:

“秦楚啊,我知道你守西涼不容易,從黃巾那會兒你立功,我就惦記著你了,但是我也很忙,所以一直沒來找你。

最近皇帝死了,太監們想造反立小皇子,我要人來幫助少帝樹立威望,聽說你也算個小軍閥,恰好我跟你爹關系不錯,他也很想你,不如你回雒陽來吧?”

她看了這信,一時無話可說。

那信使還被束著手腳,嘴裏還塞了布,整個人一邊抖一邊扭,在綠意盎然的雒陽西郊化身成一坨不堪入目的綠毛蟲。

就剩下一雙淚汪汪的眼睛瞪著她,就盼著秦楚看完後銘感五內,良心發現,趕緊放他自由。

秦楚當然是個沒良心的。

也不知道何進怎麽想的,這信居然也有臉送出來。

這信發出來前估計糾結了有一陣子,現在總算下了決心要送出來了,秦楚人都站在雒陽門口了——信使在城外轉一圈就到了目的地,這算個什麽?

她掀起眼皮看了看綠毛蟲,覺得在這樣溫暖的春天,以他的身份打扮得還是太過素凈,於是彎腰從草地上拔了兩朵洋紅色的小菊花,隨手插在他腦門兒上,一揮手,對馬超吩咐道:

“也不知他身份真假,就這樣吧,先帶下去看著。”

綠毛蟲熱淚盈眶地被馬超拖走了。

她收了信,快步走進主帥帳篷裏,一撩簾子,眼也不擡便道:“奉孝,來看這信。”

這封信夾敘夾議還帶抒情,洋洋灑灑寫了三大張信帛,郭嘉卻看得比她還快,越看神情越是舒展,等看到最後一句的“可回雒陽”時,他終於微笑了起來。

秦楚也彎起眼,露出了幾天來第一次真心的笑容:“奉孝和我想到一處了?”

郭嘉勾起唇角,擡首與秦楚笑而對望:

“——天子秘詔乃陛下的求助信。看來,何家與我們的小陛下,也不是一條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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