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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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84年5月, 長社大風。

從東南而起的季風來得突兀,在兩軍交戰的第二十八天,忽然變得盛大起來, 從城郊的樹林開始向北, 一路吹過了草叢邊的黃巾營寨, 卷著漫天的沙塵, 瞇暈了士兵的眼睛。

裹著黃褐頭巾的士兵仰目而望,只看見長社城樓上,赤色軍旗隨風飄揚。

這是孟夏末尾, 距離波才軍計定的侵襲日期, 還剩兩天。

上一戰的勝利收獲繁多,除了大量武器以外,典韋麾下的一支小隊還繳獲了少許糧草,加上此戰之前有過的多次勝利, 黃巾軍士氣高漲。

皇甫嵩將門世家, 又擔任過北地太守, 在雒陽頗有聲名,波才雖對其具體情況不甚了解,可是也知道他地位不低, 好幾次看著他的軍隊在自己手中丟盔棄甲, 心中得意。

物質上的收獲與精神上的滿足讓他對於後幾日的戰鬥充滿了信心,還以為不過是覆刻一遍與朱儁的交戰, 只覺得長社也將和鄢陵一樣,在不久後成為黃巾軍的囊中之物。

因此, 這名自詡天賦的黃巾頭目也略微放松了些, 在看到手下士兵的操練因大風沙塵而難以繼續時, 就極大度地一揮手, 讓各陣的將領結束訓練,放士兵們回去修身養息,為兩日後的決戰做準備。

陣營立刻散開,缺乏約束的黃巾軍交頭接耳地向營帳中走去,背景中間或夾雜著“什麽鬼天氣”之類的抱怨聲。

波才在這樣一片嘈雜中欣慰地點點頭,忽然伸出手,“啪”地一聲搭在了身旁典韋的肩頭。

“子滿啊,此番若能奪下長社,你的功勞定然是要記下的,”絡腮胡子的黃巾頭目咂了咂嘴,幾乎是勾肩搭背地貼著他,一擡手便指向了城樓,“聽聞長社還有些個‘世家大族’,其中金銀仆婢必不會少,到時候……”

他壓低了聲音,意猶未盡地沖著典韋露出了猥瑣的笑容,從粗眉頭到雙下巴,都在暗示一個“懂的都懂”。

典韋:“……”我不想懂。

被派到波才手裏當臥底,對他這種急躁的性格顯然是種折磨。

黃巾最初是由生活困頓的百姓自發組成的,可出頭的往往只有這種慣於作惡的山賊,正所謂將熊熊一窩,同樣的道理,如果領軍的將軍是個為非作歹的惡棍,手底下將士的心術也正不到哪裏去了。

典韋從潁川東部行至這裏,沿途也見過這些黃巾聚集後,強行搶奪平民糧食財物的景象,他幫得了一次,又幫過第二、第三次,一路走走停停,才發現這裏的所有黃巾都已習慣了這樣的行為。

就好像一旦戴上頭巾,他們就不再是水深火熱裏的百姓,而有資格去壓榨原先同類的血肉。

他心裏那句“我不需要,管好你自己”,卡在喉嚨裏咽了又咽,總算勉勉強強被憋了回去。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控制著自己的面皮露出一點夾雜著“雀躍”與“向往”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眼波才:

“將軍有心……韋一定不辜負將軍的期望!”

顯然,他的表情管理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波才一擡眼,猛然和他這張猙獰的臉打了個照面,笑容凝固了片刻,若無其事地把典韋肩膀上自己的蹄子放下來,又背回身後。

典韋未曾察覺,見他收回手,在心裏說了句識相,暗自舒了口氣。

“將軍,韋先去檢查將士們的情況了,”短暫的沈默後,典韋對著波才拱了拱手,在對方開口前先一步結束了話題,“如果有什麽需要,可隨時派人來尋。”

波才剛剛被他那張臉一嚇,大概也懶得多說什麽了,“哎”了一聲,揮揮手便放他走了。

話說回來,波才此人,也的確是個心大如鬥的。

典韋出發前,曾經留在議事廳一陣子,接受兩位謀士的“臨時補課”:波才不接受外將怎麽辦啦,被多次試探套話怎麽辦啦,軍隊被打散了混在各處怎麽辦啦……他一介武夫,想不到那麽多,就要荀彧郭嘉幫著提早定下計策,防止出現紕漏。

結果,他揣著一肚子的應對措施入了波才帳中,小心謹慎地等著接招,對方卻沒什麽額外的想法,欣然接受了他的加入。

後來,波才本就不多的警惕,又肉眼可見地隨著他們功績的上漲而不斷減弱,到現在已經完全接納了他們,還給典韋和他手下四千人取了個諢名叫“狼虎軍”——這是“虎狼之師”的意思。

波才在用人方面表現出來的寡謀,使典韋一度懷疑朱儁被他打敗,是因為過於松懈而輕敵。

他一把掀開營帳的門簾,士兵們正候在原地整裝待發,顯然也意識到了時機的到來。

有位將軍說過,“當你想訓練自己手下資質平庸的士兵時,最好的方法是再找一隊更不堪用的軍隊來”,這話說得不錯。

短短一個月時間,這群有新有舊的士兵就在波才手下數萬歪瓜裂棗的襯托下飛速成長起來,的確有點“如狼似虎”的意思了。

不消多說,將士們已經自覺地整理好隊伍,對著典韋抱拳行禮。

“先出去。”他低聲說。

士兵們於是跟著他走出帳篷,盔甲武器穿戴齊整,在呼嘯的大風中,不約而同地擡首望向了城樓。

——那裏有他們真正的領袖。

幾個預備縱火的,也已借著大風的遮掩,徘徊在草野附近,只等長社城頭的鼓聲為令,便可將黃巾營寨一舉摧毀。

萬事俱備。

典韋的隊伍被安置在軍營中後方,無法第一時間得知前方的情報,尤其是在風雨霧雪一類的天氣中,只能通過周遭黃巾的反應來推測戰場的變故。

因此,在他聽到大風裏忽高忽低的“敵襲”叫聲時,心中就已隱約有了預感。

攢動的人頭不斷起伏,典韋隨手推開周圍擠過來的黃巾兵,抻起脖頸向前望去:

不斷席卷的大風裏,忽然出現一大片飛揚的塵土,夾雜著噠噠的馬蹄聲,飛快的朝黃巾營寨襲來。

與此同時,城樓上傳出響徹雲霄的鼓聲。

那聲音帶著直穿人心的意氣,穿過獵獵風聲,銳不可當地指向波才軍,將這支亂七八糟的軍隊擾成了一鍋昏頭漲腦的粥。

典韋即刻揮手大喊:“動手!”

燃燒的火把被按在營寨邊緣的雜草荒木上,被東南風一帶,便蔓向了四野。火苗眨眼間瘋長起來,把五月的長社城郊映出了漫山遍野的赤紅。

黃巾剛剛整齊了隊伍,又被這竄天的火光驚了一跳,前有敵軍後是火場,這些未經過系統訓練的青壯立刻慌了神,只有波才手下那群主力軍勉強維持住了鎮定。

看來波才打敗朱儁也是有些原因的,畢竟以他的性格,這種情況下沒喊“怎麽回事”已經很不容易了。

這個時候,繞開著火處的皇甫嵩軍已然逼近。

這下誰也沒心思管這火哪裏來的了,短暫的慌亂過後,黃巾軍再度被聚攏,波才舉起鐵劍指著前方官軍,看了眼一團亂麻的局勢,還是硬著頭皮,大聲喊起了黃巾的口號:

“黃天當立!兒郎們!都給我上前沖!”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黃天當立!”

“黃……”

聲音在烈火裏沸騰起來,黃巾又一次舉起武器,試圖應對這場莫名的大火。

“——還立什麽呢,”

忽然,熊熊的火光裏傳出了少女清亮的嗓音,一道提著槍的身影慢慢從煙塵狂風裏顯現出來。白馬在蒸騰的熱氣裏緩慢踱步,那些緊張的黃巾賊匪瞪大了眼睛——來人身後橫亙著十來具屍體。她語氣不鹹不淡,言辭卻極盡譏諷,

“‘人命’都快沒了,還‘黃天’呢?”

這姑娘紅衣白馬,猩色的披風映著火光,將一張白凈的臉龐照得泛紅,無限接近於民間傳說裏的女武神。

“誰?!”波才臉色微變。

她冷笑了一聲,沒有回答,在眾目睽睽中跳下馬,橫槍擋過撲上來背襲的亂賊,又一腳踹開身邊意欲拉她入火的敵人,在滿目的刀光劍影中大聲喚道:“典韋!”

“——末將在!”

“建功之時已到,隨我誅盡逆賊!”

“——陽翟兒郎們,與我上前!”

中平元年,孟仲兩夏交匯之際,長社大風,官軍由此發動火攻,與內應裏外夾攻,大破敵軍營盤。

這一日,長社城外紅光沖天。

黃巾將領波才抗爭途中,被馬背上的舞陽亭主一箭擊穿胸口,血濺三尺,當場隕斃,此後軍隊大亂。

餘下士兵群龍無首,全線崩潰,節節敗退,一路退至陽翟。

陽翟守軍早有準備,裨將高玥率領守城官軍、少量縣兵,一路阻截,又與追殺黃巾的舞陽亭主匯合,殺將領於馬下,斬首數萬級。

此後,以騎都尉曹操為首,前來增援的義軍聯兵,加入戰場,乘勝追擊,對黃巾軍圍追堵截,大傷敵軍元氣。

南路黃巾一敗塗地,自此一蹶不振。

此後,舞陽亭主攜軍五千人,跟隨皇甫嵩、朱儁二將先後鎮壓汝南、陳國等地黃巾,一路破敵,聲名鵲起。

是歲冬,舞陽亭主秦楚,攜麾下郭嘉典韋、中監軍荀彧,班師回京,朝中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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