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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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母親去袁府領她回去, 在馬車上與她交心,曾說:

“與傅家的事情,母親不能完全告知你。”

阿楚那時沒有在意, 如今想來, 伏完與劉華所考慮到的,比她多了太多。換作她自己, 千想萬想, 也是斷然想不到來尋竇太後的。

南宮雲臺前後側門都有婢女把守,不知是劉華的人還是竇妙的人。

阿楚本是想一同進去旁聽談話的, 不過還是被母親委婉地請了出來,又喚了兩個婢女跟著她, 讓她隨意轉轉。

阿楚心裏明白, 這事絕對是要保密的,她也知道以竇妙現在的精神情況,如果看到她在場, 或許會對談判結果產生影響,但她還是覺得好奇。

母親與太後究竟談了些什麽呢?

阿楚戀戀不舍地看了眼身後禁閉的紅門,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這座無人問津的居所。

南宮住著的是宮中女眷, 貴女們入了宮便再難外出, 因此庭院便修得比北宮還要精致。阿楚一路踏過亂紅淺綠, 繞過假山青石, 找了座偏僻的小木橋,靠在扶手上,無所事事地支著腦袋,看園中的飛花穿庭。

春天快要過去了啊。

“……”

“宋典, 她是誰?”

“殿下, 這……”

是男性的聲音。

阿楚耳朵微微一動。

她沒有轉身, 偏過頭對婢女們使了個眼色,看著遠處二人悄無聲息地退下,才回頭看人。

“殿下”二字一出口,阿楚再不懂皇宮事務,也得猜到是什麽人了。

年幼的皇子穿著黑赤相間的直裾,身側跟著名藍衣無須的中年人。他的手緊緊捏住身邊人的衣擺,目光閃爍地看向她,膽怯又好奇。

阿楚眨眨眼。

不出意外的話,那位日後的漢獻帝、曾經的陳留王劉協還沒有出生,所以眼前這位應當是……

劉辯。劉協的兄長,那個在位不到五個月、兩年後就被董卓毒殺的漢少帝。

阿楚端詳他:面白發棕,脊背微曲,明明是皇帝唯一的兒子,通身卻無什麽皇家氣度,望向她時眼神空茫,看上去有些怯懦。

而旁邊那中年人,既跟著皇子,又沒有蓄須,名字又與十常侍中一人相同,多半就是宋典本人了。

阿楚又看了眼想往宦官身後躲藏、唯唯諾諾的孩童劉辯,在心裏直搖頭:東漢的幾代皇子都依附宦官,培養出來的孩子甚至不如尋常的世家子弟啊。

她心下感嘆,動作卻不慢,幹脆地對著矮她一頭的劉辯行了禮:

“在下陽安長公主、不其侯之女,伏楚。”

劉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這孩子生母是屠戶出身,被選入掖庭才成為宮女,算是攀上高枝,因此對朝中事務一無所知;他自己年幼還木訥,身邊無人教導,因而只知道“長公主”是父親的姐姐,卻不知道“不其侯”究竟什麽意思。

阿楚也不在乎小皇子是否聽說過自己,她對劉辯身邊的宋典更感興趣,可又不能明目張膽地怠慢皇子,只好分出點餘光放在他身上。

宋典倒是一直不聲不響,只是在聽到她的名字後擡起了頭,細細打量著阿楚。

阿楚不為所動。

狀況之外的劉辯更加茫然了。見阿楚沒有解釋自己身份的意圖,反而將註意力放到身旁的宋典身上,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回禮開口了:“我是劉辯。”

“我知道皇子辯,向您問安。”阿楚頷首,問,“殿下找我,有什麽事嗎?”

她一心記掛著被婢女們圍住看守的雲臺。

母親與竇太後的談判一旦被人發現告發,便是最大的政治把柄,若是有心人推波助瀾,在天子面前搬弄是非,恐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了。

所以,她現在是沒有心情搭理這位皇子殿下的。

倘若只是劉辯一個人,她倒是可以隨便找個借口離開。可惜現在宋典在場,這些宦官老奸巨猾,如今又將目光放在了她家,阿楚如果不按規矩來,難保這些人不會借題發揮。

實在為難呀。

劉辯訥訥道:“我……”

他“我”了半天,沒擠出一個字來。

反倒是一邊的宋典,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宦官特有的尖細,腔調透著涼意,毒蛇似的纏上來:

“女公子一個人在花園,身邊既無侍婢也無護衛,長公主也舍得放行嗎?”

阿楚一楞,覺得他這話似有深意,再一想,才意識到,宋典這是在旁敲側擊陽安長公主的下落了。

好在阿楚帶著的兩個婢女都是聰明人,先前散步時沒有跟在她身邊,只隔著一段距離關註著她。劉辯宋典二人一出現在視野中,阿楚立刻示意她們回雲臺喚人,想來不久就會有人來解圍。

想到這裏,她略微放下心來,和宋典兜圈子:

“母親懷念含章殿門前的梓樹與秋千,而我卻喜愛花園木橋,因此偷溜出來,想要看一看這裏的景色。身邊沒有下人跟隨,也是因為我不願他人打擾。”

“這麽說來,長公主殿下是在含章殿了?

如今殿中無人居住,臣要是早知殿下今日來南宮,思念那含章殿,便喚人先去打理了,唉,真是不應當哪!”

宋典說著,狀似懊惱的嘆了口氣:“臣現在就喚人過去!”

阿楚皺起眉,她對宋典裝模作樣的回答實在反感,他的語調抑揚頓挫,簡直可以說是陰陽怪氣了。

這些宦官,見她年幼而無人相伴,身邊又帶著劉辯這遲鈍皇子,所以才敢這樣明目張膽地對她發散惡意嗎?

“——不必了。”

“……母親!”

阿楚聽到熟悉的聲音,立刻擡頭,果真是從西邊方向走出來的陽安長公主。

她松了一口氣。看來母親與竇妙商談的時間並不長,只是不知道她們究竟交談了什麽,結果又如何。

劉華走到她身邊,不動聲色地將阿楚向身後擋了一擋,垂下眼看向宋典,神色冷淡:

“不必了。今日不過帶著孩子拜見聖上,順便來南宮轉一轉,賞賞春景罷了。這點時間,何須宋公與手下的人費心呢?

算來我們待的時間也夠長了,這便離開了。

阿楚,我們走吧。”

劉辯對這突如的變故手足無措,求助似的望了眼宋典,宦官卻沒有註意到他的神色,只是冷然望著眼前的母女。

劉華伸手攬住阿楚,對著小皇子略微一點頭,就算打過招呼了,也不管一旁宋典是何表情,徑自帶著女兒往西邊白虎門方向去了。

阿楚最後轉頭看了眼宋典。這位中常侍此時微微瞇起了眼,神情陰晴難測,落後一步在皇子劉辯身旁,遠遠目送著她們離開。

……

阿楚本以為,宦官權勢再大,在表面上也是謙卑禮貌、難以查出錯漏的。

各方消息無不表明,目前為止,伏氏在朝廷依然是處於中立的。哪怕宦官早已她家生出不滿,現在還是沒有找到機會下手,因此表面上還是維持著最基本的恭敬的。

可是此次前往南宮,身為十常侍的宋典卻表現出那樣的態度……刺人惹她不快倒是小事,只是,父母知道這回事嗎?

……應當是知道的。

阿楚很快收起了自己的擔憂,因為在這之後幾天,伏府的氛圍變了。

最開始是帶她去袁府的伏均被限制出行,阿楚還以為這算小懲,過幾天就沒事了,可是三天過去,她只看到伏均在門前徘徊,卻始終沒能出去。

剩餘的幾個兄長呢,本就不常出門,現在更是見不著影了,應當也是被禁止了活動。

阿楚自己卻沒有受到相應關的提醒,或許是母親出於種種考慮而刻意漏過了她,但這對於她來說顯然是一樁幸事,沒了這些限制,即便不出門,她也可以更好地觀察家中的各種情況。

僮仆婢女們因有職務在身,因此還可以走動,只是一個個面色沈寂,也不嬉笑打鬧了,連腳步都是匆忙的。

整片庭院除了風吹鳥鳴,幾乎已沒了聲音。

然後是側門來了人。

伏完這幾日已不太出門了,對外宣稱是染了風寒,不必見人阿楚卻經常能看到東門有外人出入。

這些人,最初還有衣著富麗些的,陸陸續續地進了伏完院落,到了傍晚又形單影只地離開。這些人大多是中年男性,偶爾帶著幾個年輕人,外貌舉止都很相近,或許是父子關系,她也看不出來。

到了最後,無論進出府上的是哪些人、什麽身份,他們已全是家丁的粗衣打扮,且一定在雞鳴之前來,落日之後走。

阿楚不止一次看到了他們,這些人進出於伏完的院落,沈默而冷肅。她看出伏完在謀劃一件很大的事情了。

只是,究竟是什麽事情,在有了確鑿證據之前,她還不敢妄加猜測。

最後的三天,阿楚終於和其他兄弟一樣,被限制在自己的小院了。

她先前寄給荀彧的信,全部沒有回音,不知是什麽緣故。阿楚糾結了好一陣,覺得身邊實在沒人,心裏沒底,又著想給蔡琰寫,最終還是放棄了,怕之後若是生了變故,平白拖累了蔡家。

更何況,就現在這個情況,究竟是荀彧沒有回信,還是阿楚自己的信在途中出了問題,都不好說呢。不過她的問題都藏得隱晦,就算被人看到,也是出不了大事的。

現在阿楚連信也送不出去了。她去不了庭院,就在小院子裏的花園擡頭看。還好望樓足夠高,她一擡眼就可以看見有部曲站在上面放哨,他們都穿了銀色的盔甲,站在上面一夜又一夜,不知在等著什麽。

母親沒有和她說再多的話,只告訴阿楚:

快變天了,不要外出。

阿楚應下了。她抱了胡床放在院子裏,坐上去盯著高高的望樓發呆,飛鳥在她眼裏變成了一個小點,背後是多雲的藍色天空,還有巍峨高大的紅色宮殿。

五月份,杜鵑鳥飛進院落了。

四聲杜鵑晝夜不停地叫,大杜鵑棲在枝頭向北望。人們看杜鵑鳥喙是紅色的,以為它是苦啼不止才流得滿嘴是血,永無止境,像飛蛾撲火,因此烈士也愛拿它做比:

子規獨抱區區意,血淚交零曉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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